第4章 第4章

五个字，彻底击溃了小令昭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扁了扁嘴，赶在嚎啕大哭前憋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向少年跪拜：“谢谢您。”说完，便不再出声。站了起来，抹了抹从额上流下的鲜血，转过身子朝秀才爹爹那走去，偷偷地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泪，细碎的哽咽声不时传出，搅得少年心烦意乱。

        小令昭默默地在一棵还未长成的银杏树底下扫开了掉落的树叶，挖着土坑。

        一抔土，两抔土，三抔土……

        挖出来的泥土被一点一点地抛到两旁，慢慢堆成了一个极小的土丘。

        小令昭的指缝中满是泥土，十指也挖破了，流出鲜血，可她仍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挖着。

        十指连心之痛，远远比不上丧父之痛！

        她四、五岁时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这个村子，独自生活。她没有钱去买东西吃，没有地可以种。渴了，只能喝溪水；饿了，只能去每家每户门前门户找被丢弃出来的食物充饥……她最喜欢的就是过年了，因为可以吃到一些肉渣，喝到一些肉汁。她就这样在这个村子与村民们相安无事地待了两年，直到她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摸了一下村长家的一颗足有拳头那么大的珠子。那颗珠子可漂亮了，在晚上还会发光，亮晶晶的！

        那天她记得是村长家的女儿偷偷地把那颗珠子拿了出来，在一群小孩面前展示，炫耀。她当时也看见了，就在他们的身后，所以她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摸了一下……

        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们指责她是一个野种，一个小偷，不要脸地想偷走这颗珠子去换银两，自那之后，村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平淡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她开始被打，刚开始只是远远地朝她扔些小石子，砸的很痛，但并不会出血；后来他们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上手抓她的头发，打她的肚子，踢她的腿……

        她不是没有辩解过，反抗过，可谁会相信一个小野种说的话呢？

        ——“我没有偷东西！”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我们家偷走那些饭菜？”

        ——“那是你们丢出来的！”

        ——“可夫子说了，不问自取就是偷！”

        哦，对了，那会子，秀才爹爹来到了这个村子。

        秀才爹爹科举了许多年，都没能考上，耗尽了家财，掏光了家底，子女再也忍受不了他继续做着“当上举人老爷”的不切实际的梦，选择离他而去。适逢他因为参加秋闱没能赶上见到小孙女的最后一面。此后他心灰意冷，不再执着于科举，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村子，当起了教书先生。

        她很羡慕那些人能念书，每逢秀才爹爹讲学授业之时，她就躲在窗外，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有的时候写入迷了，忘了下课的时辰，便会被村中的小孩嘲讽加痛揍一顿。可即便如此，第二天，她还是会来，就是腿瘸了，也会蹦过来。

        时间长了，秀才爹爹也注意到她了，初时他问什么，她都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写着之前学过的大字，后来，他们偶尔会聊几句，再后来，秀才爹爹决定收留她。

        彼时秀才爹爹刚经历丧孙之痛，看到年纪相仿的她，不免多了些温柔与宽容。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从那之后，她有了牵绊。

        她被打不再反驳，不再还手。因为每每打伤了那些小孩之后，孩子的父母就会上门讨个说话，秀才爹爹只能赔礼道歉。事后，爹爹还会用饱含忧愁的眼神看着她，为她忙前忙后。她懂事的，反驳只会被打的更惨；还手只会让秀才爹爹为难……

        秀才爹爹当然对她是极好的，他会给她做小布老虎，给她买拨浪鼓，给她穿手串，给她送珠花，带她吃糖葫芦；在她被人打了之后会给她请大夫，细心地给她熬药；在她很想要某个物什时，也会悄悄地买给她，他还给她取了名字，叫做“令昭”。令者，美好，善也；昭者，光明，阳也。

        他就是她的父亲！

        甚至，甚至，他们明天就可以离开这，开始新的生活了……

        小令昭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开始时小声的呜咽，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少年自始至终目光都放在小女孩的身上，看着她因为用双手挖土而十指流血，看着她思及往事而涕泗横流。

        眼前的那道浅红色的身影，似乎又与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叠合……那道身影，好像也是用手挖着泥土，他，有些记不清了。

        那天早上，一个女人还打趣说“小小年纪就穿得如此死气沉沉的”，哦，还有一个男人随声大笑附和着，他被气得跳脚，反驳着。可是，不过几个时辰，就已物是人非……

        “让。”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已站到了小令昭的身后。

        小令昭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听到少年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便让开到一边，抹了抹眼泪，止不住地打着哭嗝。

        只见长剑出锋，向地面刺去，霎时，那块地被震碎，形成一个土坑，土块向四周飞去。少年又将老秀才抱起，放入土坑中，又轻轻挥出几道剑风，将其掩埋上。

        做完这一切后，少年将长剑插入剑鞘，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板车上，闭目养神。

        小令昭朝少年的方向又拜了三拜，以示感谢。她又找了一条木板与一块石头，向上一笔一划地刻着：

        先公以廉元二年五月二十三日生，以廉元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死，游廉元十九年中秀才，后至廉元四十一年至青原村，为本村先生教授。养女一童，名令昭，从姓徐。先公以其祸亡，而今以先公之子不在侧，自养女代立其墓，则墓在青原村东银杏下。先公之死，伤小女之恨甚。以此墓，永铭先公！

        先考徐君敬山大人之墓

        孝女徐氏令昭

        她之前见过爹爹帮别人写过碑文的，当时爹爹还调笑说让自己好好学着怎么写，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用上了，她还“呸呸”几声，让爹爹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泪水逐渐滴在木板上，小令昭吸了吸鼻翼，拭干净泪水，可不能让视线模糊了，要是糊了，爹爹的碑文万一刻错了怎么办？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下足了劲儿去写得，她认识的字不多，字写得也不好看，没法将碑文写得像爹爹那么好。

        直至“昭”字的最后一笔落下，这个碑文才算完成了。

        小令昭把木板插在了银杏树下，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止住的鲜血再一次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渗进脚下的黄土中。

        “阿昭终有一日会找到他们口中所说的‘魔龙’与‘大人’，亲自手刃了他们。以告爹爹在天之灵！”

        一片枯黄的银杏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舞了几转，最后缓缓落在小令昭的头顶，就好像平日里老秀才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小令昭将那枚树叶拿下，忽而想到爹爹曾说过，银杏代表着长久守护的爱与坚强不屈的精神。

        这片银杏叶大抵是爹爹送给我的吧。

        小令昭将这片枯黄的银杏叶塞如怀中，而后走向少年，与板车上的少年的脸齐平。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且越来越近，停在了离他还有三寸的地方。他将手按在剑上，在剑即将出鞘之前，嘴唇上抵上了一块有棱有角的东西，传来一股甜丝丝的感觉，耳边传来一道稚嫩而哑了些许的童声——“哥哥，吃糖。”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左手拿了块破旧的手帕，手帕上面是一块糖，而她的右手隔着糖纸捏了一块，抵在他的唇上。

        少年既没张嘴吞下，也没出声拒绝，只是原来平淡的眼眸中泛起了涟漪，那墨海不再是一片风平浪静。

        以前也有个女人，总喜欢捏块糖，抵在他的唇边逗他，等他张嘴欲咬时，便马上拿开；等他装作不在意后，又将糖递到他面前，如此反复几次，他便生了气。可那个女人在此时就会喊另一个男人，让男人来看看他生气的样子，叫嚷着委屈，他一点也不禁逗。每每他都会被气个倒仰，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理那个女人，却很快就会破功。

        少年皱紧了眉头，捏了捏眉心来疏解心中的烦躁。

        太频繁了，今日是第几次想起从前的事了？

        在他愣神之际，小令昭将糖往前抵了抵：“哥哥吃啊。”

        在看到他皱眉后，又说：“哥哥，别再皱眉了，皱多了，就变成小老头了。”

        少年回了神，张嘴轻轻咬住了这块糖，嗯，很甜，果然跟以前一样甜，可是好像少了什么味道……

        多久没吃过糖了？好像自他们离开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哦，原来是少了他们……

        少年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让人难以窥伺。只是鼓着腮帮子，含着这块糖。

        “哥哥，这块糖是送给你吃的，谢谢你帮助我。”小令昭将糖送入少年嘴中之后，便后退了一两步。她刚刚看出来了，小哥哥不喜欢别人靠他靠的太近。

        “哥哥，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她敢确定，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哥哥。虽然现在的小哥哥不似当初那般阳光开朗，爱笑多话，可她能看出来，也感觉出来，他是那个自己盼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小哥哥。

        听到这句话，少年缓缓抬眸，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小团子，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睛因方才大哭一场，红肿了起来，鼻尖红彤彤的，不时地吸着鼻子，身上灰仆仆的，还有已经结块的鲜血。

        他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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