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巳时了吧？

待到用餐完毕，闻悟帮母亲将碗筷收拾了，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心里算算时间，从卯时晕倒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你要出去？去哪？”

“我约了阿汉，说好下堂之后去找他。”

“可你还生着病，有什么事不能改天呢？我已经让闻卿帮你跟夫子告假，你就在家休息好了再去吧。”妇人皱着眉，显然不同意。

“我早就好了，你看，不是好好的吗？”

闻悟说着，原地跳了几下。

妇人还是不愿意，但是架不住他嚷求，又见他确实精神抖擞，终究是拗不过，只得千叮万嘱，唠叨了半天才放他出门。不过，妇人还是不放心，临走时硬给他加了一件外衣，戴了一顶纶帽。如果不是闻悟强烈反对，她还要把披风取出来。

“娘……”

“嗯？”

“能给我些银钱吗？”

“我说你这么积极呢，怎么，又要买什么？”

“呃，我，买点东西……”

“唉——，这些够不够？”

“够了，谢谢娘。”

“哼，姑且听着。唉，娘没什么本事，就这些了，你省着点花。嗯——，要是真有急需的，也不必瞒着，娘会想办法。”

“不用，我，娘……”

“好了，去吧，记得回来吃午饭。”

“嗯，知道了。”

闻悟走到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妇人在屋门前站着，轻轻挥手。他扬起手，动作略僵硬，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闻悟心里想着，加快了脚步。经过北门时，与门守打了个照面，他自然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后者似乎没有料到，有些意外地颔首回应。

这个时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也就田地里有农户在耕作。

闻悟沿着元家的围墙阴影走，躲避着阳光。偶尔回头望一望，除了稀少的赶路人，整条路显得有些平静。如此一路无事，直至圩市的牌坊出现在眼前。闻悟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岔路口。那边走动的人已经不少，可却不见什么特别之处。

果然如此吗？

闻悟皱了皱眉，径直往圩市里走去。由于加快了脚步，从元家到圩市，大概只走了三刻，因而此时不过巳时中。早市临近结束，正是商贩休憩的时候，所以主街的人流并不多。闻悟刚走一段，就听到有人喊他，“哎，小少爷，要不要萃灵草？”

闻悟扭头一看，却是一个熟面孔。以往，他偶尔会偷偷来买些萃灵草，虽然每次都是一根两根，但架不住时间长，十年八年下来，总的也不算少了，所以只要是老商贩，基本都有印象。不过，也就仅限于有印象了。比如眼前这人，三十来岁的瘦汉子，平平无奇，闻悟就连他姓什么名谁都不清楚了，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汉子却挺热情，笑着招手，“看看呗，早上刚采下来的好东西，便宜点卖你。”

闻悟走过去看看，却见他摊块布摆个地摊，卖的全是药材。他俯下身，指尖拂过萃灵草的草叶，感觉确实比较新鲜。也是，大家在一个市场，如果是偷奸耍滑的人，通常来说就做不长久。换了是以前，闻悟倒或许真有点兴趣，不过现在却不大在意了。再看看别的，可惜除了萃灵草，其余的都是普通的药材。闻悟有些失望，问：“你这里有晶参吗？”

汉子本想加把劲游说，听了一怔，“晶参？你找那玩意干嘛？”

“没有吗？”

“我这里没有，萃灵草不要吗？1个银钱拿走怎么样？”汉子还不死心。

“不贵，不过今天要买晶参，急用的。”闻悟摇摇头。

“哦，这样呀，那就没法子了，不过，我这附近好像没见到有人卖。”虽说生意做不成，汉子却挺仗义，并没有不悦，反而热心地说，“晶参这玩意，早晚卖的多，现在这个时候有点晚了，恐怕不是很多了。要不，我帮你找人问问？”

“谢谢，不过不麻烦你了，我再看看，不行就去药堂。”闻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毕竟晶参这玩意，只能野外随缘采种，保存期又不长，确实不多。

“好吧，那你再看看……”稍顿，汉子又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你先来找我，我再给你问问。药堂那种地方嘛，你懂的。”

“好的，谢谢。”

“不客气。”

短暂交流结束，闻悟继续顺着长街走。这时候的街上比较冷清，尤其是摊贩，都在养精畜锐，等着中午的交易小潮。

通常来说，前往陨龙墟的猎人和采药人主要分为两波，俗称为夜猎和日猎。夜猎，顾名思义就是夜晚狩猎的意思，猎人和采药人在傍晚休整完毕就会出发，至第二天的卯时前后归来；日猎，则相反，通常是清早出发，到傍晚回来。

所以，早晚就是圩市最繁旺的时候。不过，中午是例外，因为是用餐时间，人流会增多，所以会有一波小旺市。像巳时就是不上不下的时间段，好货一般都已经被早上过来的商贩搜刮干净了，看的人不多，摊贩忙了一早上也得小憩一会。

闻悟的模样还显小，就更没什么人搭理他了。不过对他来说这样反而省了不少事，走走停停看看，可以专心找晶参。

与萃灵草不一样，晶参并不是灵药，只是普通的药材，属于一般的参类。不过，虽然是普通药材，却因为无法人工种植，只能在野外随缘播种随缘采收，所以数量稀少，价格反而要比萃灵草高一些。当然，同样由于是普通药材，价值也就那样，除了偶有药方会用到，真正会拿它当补药吃的人并不多。毕竟，要说滋补，灵药的效果更好些。

闻悟逛了一遍，仔细搜寻。然而，正如刚才那汉子说的，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些晚了，虽然还是能找到几株，但全是尾货。闻悟略感失望，不过原本就是来碰碰运气的，倒也称不上沮丧，只是对于自己的天真想法，免不了要自嘲一番。

……

“长耳鼠，活的长耳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凤栖叶，过来看看……”

“最后两棵萃灵草……”

“山牛长角，山牛长角……”

……

往回走，闻悟却不着急了。偶尔听到摊贩叫喊，对于感兴趣的东西，他就稍停下来看看，同时尝试着去感受其中的区别。尤其是灵药，受到生长环境、年限、储存条件等等因素的影响，即使看起来一模一样，其中蕴含的药效却可以有天渊之别。而觉灵能够感应到灵气的存在，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然就可以分辨出各种物件中的灵气含量，并以此判断优劣。

然而，这是一件非常耗神的事。

闻悟尝试了两次，脑瓜子嗡嗡响，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吓得赶紧停止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药堂检测药物的品质需要收费那么高，这普通的觉灵药士，搞不好一天都检测不了几次呀？他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没有人利用这个方法来淘宝了，因为效率实在太低，根本不划算。这挣钱路子根本就行不通。他忍着反胃想吐的恶心感，放弃了。

果然，挣钱不易。

闻悟腹诽了一句，回到了汉子那边。后者此时正在与一个矮个子在交谈，见到他返回，顿时又热情地招手示意，“嗨，小少爷！”

“嗯……”

“找到没有？”

“没呢，我去药堂买。”闻悟不太习惯跟这种热性子的人打交道，但礼貌还得讲，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反正也不算撒谎，本来就打算去药堂。

然而，他话音刚落，汉子旁边的矮个子就抢话了，连连招手，“不用去药堂，不用去药堂，晶参我这有，我这有。”

嚯？闻悟一怔。

汉子笑了，说，“你说巧不巧？我刚刚还在帮你问呢，结果这货就来了……”

矮个子不等他说完就截停了，不大高兴，“谁是这货？你才是货……”说着，他就不搭理汉子了，热情地招呼闻悟，“这边来，这边来，看看，刚从墟村那边收到的，立马赶过来了，你看，还带着泥巴呢，新鲜的很，保证是好东西。”

闻悟才见到对方正在准备摆摊，从驮马上取下来的全是新鲜药材。原来是个倒卖药材的二手贩子。闻悟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

汉子在一边凑热闹，顺带插两嘴，“他这个确实是早上收的，不过是路上睡过了头，来晚了。”

矮个子瞪他一眼，显然不满他话多，然后又继续推销：“别听他的，你看，这就是刚摘的新鲜晶参，保存的多好，你看……”

闻悟却没听他叨叨，只是看着他拿出来的晶参。有两根，用水叶子包在一起，带着叶茎，看起来的确还很鲜活。他翻开看了一下，里面的参体保存的也完整，就是一大一小，体形差的有点多。大的有拇指那么粗，小的只比尾指大一点。色泽倒是差不多，晶参就像是小号的白萝卜，只是外表更加晶莹剔透，仿佛白色的水晶。仅从外表看，很难分辨优劣，尤其是体形，因为生长环境不同，本身就差异很大。民间较为常见的判别方法，通常是看参体上的圆轮。即所谓的年轮，只不过晶参的‘年轮’更像竹子，长在外表，每长一年多一圈。换而言之，圈数越多，代表生长年份越长。

矮个子说了半天，嘴巴都有点干了，却见他半响没反应，于是也不多讲废话了，问：“怎么样？小少爷，不错吧？要不要？”

闻悟回过神来，轻轻吁一口气，反问：“卖多少？”

矮个子一下来劲了，两眼发亮，“不贵，不贵，啊，你是两个都要呢？还是要大的要小的？两个都要我就给你打个折扣，行不行？”

闻悟摇摇头，“我带的钱不多……”不等对方说话，他掏出钱袋子，把带的钱都掏出来，“你看看这些，够买哪个。”

这一下，直接把矮个子整不会了。他干这行也不少年了，但是这么讲价的，他还是第一回见。看着闻悟手里的一把银钱铜钱碎钱，他霎时间语塞了。那种心情，倒不是说糟糕，毕竟它是够的，但就是属于那种没有惊喜的不得劲的感觉。

汉子推了矮个子一下，“我熟客，爽快点。”

“唉，行吧。小的4个银钱，大的5个，要哪一个？”矮个子的热情降了八度，也懒的多说什么了，直接报个价。

闻悟低头粗略一数，全副家当加起来将将够5个银钱的样子。他数出4个银钱，递过去，“要小的。”

“咳——”汉子欲言又止。

闻悟转头看他。

矮个子却一把将他的钱拿走了，然后麻利地用水叶子把小晶参打包好塞到他手里，笑容又回来了，“谢谢光顾，欢迎下次再来。”

汉子苦笑一下，耸了耸肩。

闻悟一愣一愣的，有种上了套的感觉。不过看矮个子笑嘻嘻的样子，显然是不可能会退钱的，所以他也只能认了。对于汉子，他倒是挺有好感，临走时跟他道别，“走了，谢谢你。”

“客气了，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汉子却是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那行，你慢走啊。”

“慢走啊，小少爷！”矮个子一脸笑嘻嘻。

汉子瞥了他一眼，等到闻悟走远才冷嘲道，“你还真黑呀，多少收的？2银钱？”

“嘿嘿嘿，你猜。”

“呵，真黑。”

汉子鄙视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心底下又忍不住有些羡慕。毕竟，2银钱可不算是小数目了，自己卖出去一株萃灵草也就挣一两个铜钱。要知道，在这个年头，普通一点的人家，每个月的吃喝花销，大概也就那么十个八个银钱而已。

这家伙也是，以往跟自己买萃灵草，还会砍一两个铜钱，现在怎么就这么爽快了？看着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钱人家的少爷。难道真是急着用？倒是有可能。在心里自问自答着，汉子又觉得有点惭愧。4银钱的小晶参，去药堂买也就这个价。

唉，至少药是真的，不算坑他。

汉子摇摇头，收拾摊位，打算先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好准备中午的买卖。

远处，闻悟已经到了横街那边。他自然是不知道汉子在想什么的，此时也顾不上，他拿着包好的晶参，手都还有点抖。

虽然不会辨别晶参品质的常规方法，但即便是普通药材也会蕴含灵气。普通药材不像灵药那样可以转化甚至主动汲取灵气，所以本身蕴含的灵气极少，可少不等于没有。当一个药材能成长几十上百年，它本身所吸取的养分里附带的灵气就相当可观了。

这有些类似于人。其实人在吸气、取食时也会吸入一些灵气，只是这些灵气中的绝大多数又会随着呼气、排泄被排出体外。但是，也有例外。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身体通过汲取营养而生长，吸入的灵气就会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从而滞留在体内。这也是为什么人在少儿、少年时期才适合修行，因为只有在长身体的时间段，人体才更容易积攒灵气。  

换而言之，也并非所有的药材都能储存灵气。唯有那些成长期漫长的药材，才能通过长时间的生长来吸取足够多的灵气，进而发生质变。人类的生长过程不足二十年，尚有觉灵的希望，而有些植物，寿命动辄百年甚至千年万年……

例如，这参类药材。

闻悟通过感应，能够清晰地发现这根小晶参的不同。它所蕴含的灵气，比那些五年份的萃灵草更加浓郁！或许等同于十年份的萃灵草？闻悟只接触过七、八年份的萃灵草，可惜那时候他还没发感应灵气，所以没法对比，但毫无疑问，这株晶参绝对不是凡品。

普通药材也分品级，从凡品，到中品，再到上品，最后是仙品。蕴含灵力，是普通药材达到上品级的基本表现之一。

即是说，这晶参至少就是上品药材。闻悟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站在街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好。这时已是午时，圩市的人已经多了起来，逐渐喧闹。闻悟在人流中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做了决定，前往药堂。虽说是好东西，可是这晶参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还不如换成钱买个大点的宅子，然后让母亲和闻卿搬出来。若真能卖个大价钱，还可以雇两个年轻的仆人，这样母亲和桃嫂就不必那么辛劳了。另外，还可以买一些灵药给闻卿……

这样想着，闻悟就不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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