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因起（3）

“悟儿？”

恍惚间，闻悟听见母亲的呼唤。

“悟儿，悟儿？”

“娘……”闻悟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床帐的帐顶。

“哎，终于醒了，感觉怎样？你……”

“娘……”偏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既惊又喜的母亲，闻悟打断了她。然而，张开口，他却不知说什么了，只得苦涩地笑一下。

“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让娘看看……”妇人伸手在他脸上、额头上摸摸，有些焦急。

闻悟轻轻摇头，坐了起来，“我没事。”

妇人连忙扶着他，“起来做什么？想喝水么？还是饿了？娘帮你去拿……”

闻悟看着她，笑着又摇摇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腹部，又摸了摸，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异样。他表情复杂地‘呵’了一声。

妇人见此，更加心急了，“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告诉娘，不要忍着，还是……”

“娘。”闻悟再次打断她，轻轻地摇头，“我没事呢，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有些头晕，现在睡了一会好多了。”

“真的？可是于先生说你受了风寒发热。”妇人又摸摸他的额头。

“呵，不热了吧？”

“嗯……”妇人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做了一下对比，面色稍缓，“退烧了，好，好，不过还是要注意，不要出去吹风……”

“娘——”第三次打断她，闻悟无奈地苦笑，握着她的手，“我知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自己，你就放心吧。”

妇人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

闻悟不解，“怎么了？”

“感觉，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妇人捏捏他的脸。

“呵，好了好了，娘，我还想睡一会，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娘不累。”

“不累也去，我想安静，安静，安——，静——”闻悟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

“嗨，那你躺下。”妇人总算是被逗得有了些笑意，但还是强制他躺下，然后盖好被子，又叮嘱了两句，这才离去。

闻悟假寐着，听见她在外面跟闻卿说话，嘱咐闻卿在外面守一会儿。后者的语气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不过却答应了。闻悟笑了一下，又等了片刻，确定母亲走了，这才起身下床。他来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然后停住了。

仿佛时间停住了。

闻悟看着平整的纸面，提着的笔却落不下。他努力回忆，却发现脑海里闪现的片段在不断变幻，以至于变得模糊不清。

悟儿，娘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妹妹……哥，不要管我了……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你……阿汉，阿汉……对不起，对不起……

“啊——”

闻悟捂住头，只觉头痛欲裂。不对，不对，有哪里不对……闻悟眼前一片黑，所有的记忆画面像是一面面玻璃陆续崩裂，化为碎片。

砰砰砰。

门外，听到异动的闻卿一边敲门一边喊：“喂，你没事吧？喂！喂——”喊了几句没回应，她急了，攥起拳头用力敲。

砰——，门却开了。

闻悟站在里边，脸色微微发白，表情却是啼笑皆非，“干嘛，想拆门呀？”

闻卿还举着小手，动作有些僵硬。她的脸蛋一热，骂道，“谁让你在里面叮叮当当的，叫你又不吭声，你有毛病呀！”

“啊，对啊。”

“你……”闻卿气得语塞，指着他鼻子。

“呵呵……”闻悟先是笑了，而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收敛，眼神变得柔和。

闻卿本想发飙，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她收起手指，有些无措，“你，你有，有病，懒的理你……”，说完转身就跑。

闻悟喊了一声：“闻卿！”

闻卿已经跑到院子那边了，但还是停住，只是没有回头，“干嘛！”

闻悟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张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轻轻地泄了一口气，他只说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要，要你管！”

丢下一句，少女便落荒而逃了。

闻悟不禁失声一笑。早晨的阳光洒下来，风掠过，黄琶树‘沙沙’响，鸠草坪随风起伏，微微清凉，倍觉舒适。

“尘世问冷暖，是与非；梦里知多少，真与假……”

闻悟轻轻地念着，叹了一声。他回头去找，庭院那边安静无声，于是就走了过去。客厅里，母亲不在，只有桌上有些凉了的茶水，以及一副还未完成的刺绣。闻悟拿起来看看，却是一双鸾凤，五彩斑斓，栩栩如生。他轻轻地摸着，感觉这一针一线。母亲从不说家里的状况。为了给自己和闻卿提供更好的生活，她几乎将外婆留下的嫁妆全部都当掉了，平日还偷偷做些刺绣，让桃嫂拿出去卖……这些，她每每提起，总是很轻松的几句带过，说嫁妆还多，说刺绣是打发时间……

放下刺绣，闻悟朝后院望去，却见有些烟雾。他放轻脚步，在走廊看见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妇人。她正守着炉子，在煮粥。烟雾不时翻涌，她偶尔躲不及，只能捂住嘴，痛苦地咳好一阵子，然后锤锤胸口强忍着，接着继续看着火……

闻悟看了一阵，眼泪无声流下来。仰起头，他呼了一口气长气，然后擦干泪痕，大步走过去。

“娘。”

“哎？”

妇人一惊，回头见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嘛？你……”说着便要起身。

闻悟却先一步俯下身，搂住她的肩膀，“想睡，睡不着嘛，肚子有点饿，出来找吃的，嗯——，在外面就闻到香味了，桂花粥？”

“嗨，你这小狗鼻子……”妇人有点无奈，却没有被他转移话题，“你饿了可以喊闻卿啊，我不是叫她看着你嘛？她走了？”

“没有，我让她走的。”

“啧，真是的，让娘看看……”妇人摸摸他的脸。

“真的好啦。”闻悟苦笑不已。

“怎么眼睛有点红？”

“烟熏的呀，你不也是。”

“哎，忘了，你出去吧，这里烟大，你到外面等，我再一会儿就熬好了，去吧。”

“不要，我也要煲。”闻悟连连摇头。

“你会吗？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赶紧出去，去，去。”

“不要，我要看看你怎么煲，明儿我给你熬一个。”

“你？嘿。”妇人有些好笑，白他一眼，“吃你就会。”

“小看谁呢？我可是你儿子，来，坐一边去，看我的。”

“哎，哎，不要乱扇，你不会，哎哎，不能乱搅，全都变成水啦，喂，你是不是来捣乱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要顺着一个方向……”

小院子里，炊烟袅袅。

母子二人小打小闹，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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