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日落时分，赵旸搁置了还未批阅的奏折，在皇极殿外五百米处的菩提树下静立，天外云霞满天，夕阳远比那日火红，映的他衣上淡淡的黄都变热烈。

        不到一炷香，刘公公匆匆自远处来，脊背驼的比平日更甚，站定，声音矮了几个调，“陛下，傅老将军昨夜已饮下毒酒，老夫人收到消息便自尽了，关外的府上如今还剩一个四岁的小公子。”

        赵旸眉眼微微低垂，夕阳描绘俊美轮廓，他神情悲悯，像一尊镀金的佛像，轻轻朝刘炳林动了动手。

        刘炳林立刻意会，垂下一双苍老的眼，默而不语。

        “傅良娣怎么样。”赵旸接着问。

        “良娣上次在潇湘馆受惊还未养好，傅老将军因公殉职的消息才传到宫中孩子就没了。”

        话音落下良久，赵旸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偏头，朝一个方向，“贵妃呢。”

        彼时，高高的围墙上忽的飞来一位少年，十四五岁，身手极快，身躯跪在赵旸颀长的影子里，看不清脸，“禀万岁……她有点奇怪。依封瑶环跋扈的性子，迁独一亭当天就该动手处理落井下石那帮人，她却半夜偷入观星台意欲自尽。这几日更是奇怪，整日喝茶闲逛夜不归宿，昨日还在宣政殿门口与刚回京的靖安世子搭上了。”

        少年顿了顿，又道，“当初那杯鸩酒是奴亲眼见封瑶环喝下去的，当下就断了气——”

        一庞然大物自菩提树上轰然落下，伴随拉长尾调的哀嚎，少年瞬间飞身上墙不见踪影，刘公公拼了老命挡在赵旸面前，帽子都吓的歪到一边。

        “哎我的牙……”一手扶脸一手扶腰跌跌撞撞爬起来，封瑶环痛的龇牙咧嘴。

        她本打算在这老树上躲一夜，避开今夜召寝，谁承想才上树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小鬼居然在树下跟老公公聊了起来，这还不够，又来一个会翻墙的小公公。封瑶环左等右等，又听不清他们聊了什么，于是还当自己是那个轻功极高的武林盟主，一个心急栽的要多惨有多惨。

        刘公公花容失色，“贵、贵、贵妃娘娘！您怎么上树了？”

        “哼，被我逮到了吧？”封瑶环先发制人，“说！你是不是想插队？我告诉你《贵妃千岁》是我先订的！”

        不等刘公公反应，封瑶环向赵旸问罪，“小猴子，你这就不地道了。老身在宫中左等右等，等的皇帝小儿都召寝了，你也没个音信。”

        刘公公瞪着一双皮肉耷拉的眼，看着封瑶环发怔，又回头望望皇帝，只见赵旸悻悻笑了一下，轻拍他暗示退下，“贵妃，你误会了，孤本就在殿中，我这便带你去取。”

        封瑶环跟着小猴子进了一座十分气派的宫殿，殿正中有把镶金的椅子，雕刻威武龙腾。

        她当下便明白，这什么地方。

        四下一望，抓着小猴子往一侧躲，将他护在身后，小声警告，“你说的孤本居然在皇帝小儿的寝宫里？”

        “赵旸每日这个时间都会出去，无碍。”

        封瑶环半信半疑，“是吗？”

        小猴子漾出一抹纯情的笑，他牵在封瑶环袖上精致的牡丹上，带她绕过几个门扇屏风来到一面书墙。

        封瑶环见他熟门熟路的翻了两下，很快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上头墨迹崭新，扉页正是《贵妃千岁续本》。

        “你真有？”她偏头惊异的盯着小猴子，笑嘻嘻逗他，“你到底什么来头？”

        看着年纪也不大，本事花样一套一套。

        小猴子手一收，封瑶环抓了个空，他挑眉，“你什么来头。”

        封瑶环学他挑眉，小人得势的晃晃脑袋，转身坐到案榻上，微微抬起下颌，“老身今年年方六十，修的是长生不老之术。”

        赵旸也不反驳，顺势坐在她旁边，侧身伏案，“既如此，怎么来这了？”

        “你信我啊？”这小鬼想套话。

        “贵妃敢说，在下就信。”赵旸也凑上去，两张脸几乎相撞，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轩窗外暮色四合。

        “秘密。”封瑶环退回来，百无聊赖的翻开《贵妃千岁续本》第一页，心不在焉的看了两行，

        “如果今夜内务府接不到我，皇帝会怎样？”

        小猴子随手拿起案的书也看起来，“按律例，内务府和独一亭上上下下都跑不了。”

        啪的一声，封瑶环拍案。

        她承认，她现下就是无能狂怒。

        “主要是我真不喜欢杆子。”

        封瑶环将《贵妃千岁续本》往案上一摔，深呼吸了几次，才道，“我前日在藏书阁见到皇帝画像了，瘦的跟猴儿一样，我这段时间喜欢壮的你懂吗？”

        她扶额，头痛欲裂，“而且他……长的太显小太纯了，我真下不去手。”

        小猴子以书挡脸，盯着封瑶环苦恼不已的面容，忍俊不禁。

        彼时，门外娉娉袅袅进来一位宫娥，轻手轻脚的上茶，封瑶环没来及躲，僵着身子愣在当场，眼珠轱辘转到小猴子那边。

        小猴子岿然不动，泰然的过了头。

        说来这宫娥也十分奇怪，全程不敢抬头，刘海长的过分，挡住半边脸。

        气氛就这么尴尬了许久。

        封瑶环眼珠转了几个来回，身子从紧绷到放松，她半信半疑，大概猜出了什么，彼时宫娥的茶杯一歪，滚烫茶水泼了封瑶环半个衣袖。

        宫里谁没听说过封贵妃的威名和事迹，最是心狠手辣的主儿，谁要是敢让她不高兴，就得拿命来赔。

        小宫娥抖成了筛子，扑通一下跪在封瑶环脚下，泪珠似断线的珍珠，频频大呼饶命。

        衣袖厚重，这一下正烫到封瑶环小臂内侧，手腕脉搏那一片迅速红肿凸起，她痛的甩袖，奈何怎么甩都烫的要命。

        那边赵旸按住她手，三两下撕开里头几层衣袖，细致观察伤势，“刘炳林，传太医。”

        门外待命已久的刘公公垂首应了一声，吩咐完事情小跑进来，远远儿就跪倒求饶，“皇上息怒！娘娘息怒啊！这贱胚原先在辛者库当差，奴才看她茶艺了得才动了恻隐之心，本想将她放在内院煮个茶，岂料今日上茶的宫娥偷懒……”

        封瑶环拂开身边的赵旸，起身轻轻撩起宫娥刘海，脸颊上狰狞的黑色胎记显露。

        宫娥身子颤的更厉害，她惊恐万分的止住抽泣，额上落下几滴冷汗。

        “以后把头发梳好。”封瑶环蹲下捧起她脸，“你凭真本事博的生路，没什么可心虚，但是小娘子。”

        她笑，“这里是皇帝住的地方，最是要彰显皇家威严，所以你留在这里不合适，不如来我独一亭吧？”

        赵旸拧眉，目不转睛盯着封瑶环。

        ……

        晚间，太医拎着箱子从外头匆匆赶来，时逢刘公公带着小宫娥离开，他堪堪踏进内殿就听见一声巨响。

        封贵妃当着圣上的面砸了一只上好的瓷瓶，原先就放在书柜第三格，先帝时期就在了。

        封瑶环觉的十分热，热的人心慌，她粗鲁的扯了一把衣衫，“赵旸，你是不是觉的耍我很有意思？”

        老太医连忙摆手，“贵妃！不可！万万不可！”

        封瑶环掀开老太医，冲到赵旸跟前，“我告诉你，刚刚我说的话一句也不打算收回。你听好了，我不喜欢瘦猴儿，对你完全没感觉！”

        “贵妃。”赵旸丝毫不惧，甚至很自然的拎她衣袖保护她右臂伤口，静谧的眼瞳里清晰倒映着小小的封瑶环。

        这时刘斌林回来了，他踢踢老太医，“陛下息怒，早前问安的太医就说娘娘不对劲。”

        老太医颤颤巍巍的插话，“陛下，贵妃娘娘这是失心之症，要立刻医治……”

        封瑶环再次挣开赵旸拎她衣袖的手，后退三步，“太医说封贵妃失忆，你其实心里根本不相信，才这般耍我对吧？”

        刘斌林和老太医纷纷跪地磕头，大气也不敢出了。

        赵旸垂下眼帘，气势匪夷所思的弱了三分，“贵妃，朕——”

        “我不知封贵妃以往种种，但我封瑶环从睁眼，对待紫禁城里每个朋友皆是诚心实意。”封瑶环冲着赵旸频频点头，抄起桌上的《贵妃千岁续本》就朝外去，“那晚在观星台，我就该直接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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