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婚

第六十四章

        暮色已深，团云如层层浓墨，勤政殿内已亮了灯火，照得一片灿烂辉煌。

        凤藻宫来人站在殿外，唐公公眼明心亮，速赶来听传消息，听见“皇后娘娘要生了”后，他眉开眼笑地飞跑进殿，宽大的袍袖被风吹鼓，站居中央当众禀报。

        皇帝立刻从龙座中起身，撇下众臣，朝凤藻宫赶去，他心情激动，健步如飞。

        刚到凤藻宫外殿，脚尚抬在半空迈过门槛，只听得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响奓全殿，霎时间，萧湛舒畅得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脚步漂浮有些不稳，唐公公赶紧从旁扶好已经兴奋得走不了直道的皇帝，用他那淬着媚意的鸭嗓柔声说：“恭喜陛下，陛下站稳了。”

        在外殿忙碌的宫女们齐唰唰下跪：“恭喜陛下。”

        萧湛期盼地朝内殿望去，嬷嬷听见声音，从里面赶来通报，匍匐在地上高声：“陛下，娘娘刚诞下一位皇子。”

        这句话犹如一粒仙语，蒸腾得整个凤藻宫都腾云驾雾起来，所有人都在叩头，喋喋不休的“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贺喜声似重重奏乐，熨得萧湛的心褶铺展，精神好得回到二十岁——他刚有第一个儿子的时候。

        先是北境大胜，开疆拓土，又迎新春岁首，斗柄回寅。紧接着，他的麟儿降生，可见天意所在！萧湛仰天咧嘴大笑：“好，好，好！”

        随后等不及地趋身往内殿去，产房布置在内殿一隅，隔着厚重的软帘，可见里面众人脚步匆忙，累极叹息声、喜极而泣声、张罗安排声、欢欣雀跃声交织成最动听的序曲，这是大庆的第四位皇子降临世间听到的一切。

        萧湛径直走了进去，不顾嬷嬷跪在身旁阻拦：“陛下，产房尚有血气。。。。。。”

        他有了皇四子，还管什么血不血气，这会子先看儿子一眼才要紧。

        进去一看，皇后身边守着公主和元家老夫人，双双都噙着眼泪，几个大宫女擦汗的擦汗，喂水的喂水，跟他一样激动。

        他几大步疾迈过去，挽起袖管，接过宫女手中的碗：“朕来喂她。”，宫女忙侧身让开。

        元皇后虚弱得只能对丈夫眨眨眼，萧湛怜爱地望着妻子，一边喂她小口喝水，一边温言：“你辛苦了，朕都知道。”

        元皇后喝下几口后，微弱地摇摇头，眼睛在产房里到处寻找，萧湛放下碗，对一旁包孩子的奶娘颤声说道：“快，把孩子抱过来，给娘娘看看。”

        奶娘麻利地把皇四子裹进层层襁褓，托在怀里走来，弯腰低身递到帝后身前展示。

        萧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宝贝肉团子，只见小小的皇四子时不时将眼皮往上撩，企图睁眼，高兴得他哈哈大笑：“朕的儿子想看看爹娘，喏，皇后你看。”

        元皇后确认后，力竭躺在塌上。

        元老夫人擦着眼角的浊泪，柔声：“蓉儿，你闭上眼歇一会，娘会替你安排好孩子的事情。”

        萧湛吩咐奶娘把孩子抱好，对元老夫人颔首：“母亲。”

        元老夫人第二次听到皇帝称她为母，脸色欣慰无比：“陛下，蓉儿生产顺利，是有您在护佑她，老身替她感谢陛下。”

        萧湛忙道：“是上天庇佑朕和皇后，”，又转向满脸泪花的元晞：“公主自皇后有孕后，每日用心尽孝，为你姑母减轻后宫事务，朕即刻下旨，长宁公主再加食邑五百户，食千邑。”

        元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

        元老夫人目露精光，唇角微微上勾。她明白这个封赏也是给元家的。

        元皇后阖目露出微笑，萧湛又道：“蓉儿，你已是皇后，朕只能以后日日都来陪你。”

        元皇后听完睁眼，柔情似水地望着丈夫。

        “凤藻宫上下赏双倍俸禄。”

        “谢陛下，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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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晞大婚将近，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刚出生的小弟弟，全程目睹姑母的生产，她对一些事情有了更深的认识，也理解了姑母为何严格管束她的越线行为。

        生命是沉重的。

        为父为母不可轻率。

        领会之后，她自觉遵守婚前的礼仪规矩，不再与陆瞻私会，每日看过皇四子之后，就去凤藻宫告诉姑母，“小弟弟又白胖了，”，“吃奶可厉害了，”，“两个奶娘轮流喂，不用担心吃不饱。”，听得元皇后喜滋滋笑呵呵的。

        接下来就是按照公主出嫁的礼仪，陆陆续续地忙碌，等到大婚当日，由驸马亲迎出宫，以后她便在公主府居住了。

        大婚前一日，涧芳拿来礼部采买完毕的嫁妆单子，走进内殿掀帘一看，元晞正跟沈庭双双躺在塌上，举着二郎腿说闲话。

        “公主，礼部的单子我都对过，该拿进来的也全都放在外殿了，凤冠和吉服您再看看吗？”涧芳走过去问。

        “不用，都看过的，”，元晞懒洋洋的。

        “拿进来吧，搁到这桌上，让我也开开眼。”，沈庭也懒洋洋的。

        涧芳转身去外殿，亲自捧了顶凤冠进来，身后的小宫女们依次跟进，将紫檀桌摆满。

        沈庭从塌上一骨碌翻起身，穿鞋下床看稀罕，“啧啧”赞道：“居然有四顶凤冠！元晞，你戴都戴不完！让我看看，这顶是宝石点翠的，这顶是纯金的凤凰，这顶又是拿南珠穿成的，每一颗珠子都有鸽子蛋那么大！太值钱了！果然还是皇家最富，嫁公主的手笔也太大了，最后这顶凤冠也不得了，上面都是极难见的红松香！”

        元晞之前没见到红松香做的凤冠，听见赶紧起来看，她仔细打量后满意地说：“半蜜半珀，色彩瑰丽，果然是上好的红松香，礼部这次算是出了血本了。”

        沈庭咂嘴：“了不得，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一次给我补全了。”

        元晞斜眼觑她，心想你以后的王妃聘礼也少不到哪里去。

        涧芳笑得眼睛弯起，似两道勾月：“还有更稀罕的，元府祖传的那批紫玉翠，价值几万金，老夫人也拿出来给公主添嫁妆了。”

        沈庭惊呼：“你这些宝贝，得造个密室存放，不然不放心。”

        元晞看了眼门外，敛目低语：“有密室，还有密道。”

        沈庭一怔，悄声：“怪不得小鱼成天在外面忙，你修密道做什么？”

        元晞小声：“以防万一，你知道就好，但愿将来用不上。”

        涧芳：“也不知道小鱼是否顺利，都一整月了，来回西戎算来应也足够。”

        沈庭听天书一半，怔愣半晌：“小鱼神出鬼没到西戎了？怎么，她也要上前线杀敌吗？”

        元晞摇头：“有别的事交给她办，应该快回来了，她知道大婚的日子，涧芳，你今晚留着门，拿紫棂殿的腰牌派人在宫门口守着。”

        涧芳点头：“已经交待下去了，今夜五更公主便要起床，这些事就别惦记着了。”

        果然，子夜时分，新岁第一声春雷在夜空中轰然炸响，云层中间隆声不断，闪电划破浓墨，紫光倏忽力透天际。

        小鱼独自驾着快马，身手矫健，她披着连帽斗篷，在雷电中奔回了金陵，将商队众人远远地抛在后面，连姜识劝她慢些，都被置之不理。

        女人的事，哪轮得到男人来管，小鱼心想。

        听到动静，涧芳派来守在宫门口的人用腰牌叫守卫开了门，小鱼神气凛然地回到宫内，来到紫棂殿顾不上歇，就去和涧芳等人忙碌开了。

        次日天还未亮，涧芳和小鱼就把元晞从塌上叫醒，元晞一睁眼，小鱼笑眯眯地站在跟前，她打量后说：变黑了，也变精神了。

        说完坐着一把抱住小鱼，闭眼赖着不动。

        被两人硬是拉起来梳洗，那喜服一层套一层的，穿起来可麻烦了，还得梳头绞面上妆，全套~弄完得弄足一两个时辰。

        “小鱼，先弄点吃的来，咱们今日可不能饿着。”元晞嘟着嘴，穿着大红中衣，显得小脸更是欺霜赛雪的白嫩。

        “燕窝粥配笋干包可好？，又滋润又抗饿。”小鱼体贴地问。

        元晞闭眼点头不断：“送三份，咱们一起吃，吃完再接着弄。”

        小鱼应声去安排了，又多叫了一碗热牛乳，怕待会儿元晞口渴，可以时不时给她喝两口。

        吃几口，精神恢复后，元晞问道：“他们现在如何？”

        小鱼答：“人已经送到了曹家堡，我惦记着金陵的事，当日便催着返程，大表公子和姜识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路上没出岔子。”

        元晞颔首，收声不语。

        吃完叫人收拾后，女官们便鱼贯进来，元晞把自己当成木偶，交给她们折腾，闭着眼尽量省力气。

        身上被勒得紧紧的，头上也戴上了纯金的凤冠，四只凤凰围拱聚拢在凤冠中央，仰首展尾，金光灿璨，压得元晞心底直抱怨，意思意思，一只凤凰就够了，非要弄四只搁头上，脖子都顶得酸胀。

        她懒得睁眼，由着众人安排，不时吩咐：“渴了，要喝牛乳。”

        上妆的女官见刚修饰好的嘴唇又沾上奶渍，不得不细心擦拭掉，又再替她描补。

        “公主，可以睁眼了，驸马已启程觐见陛下，稍候就到紫棂殿接公主。”涧芳总揽全局。

        元晞才慢吞吞地，眨巴眨巴纤长如小扇的眼睫，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还不错，是她想象中出嫁时的模样，比上辈子不得不嫁的样子强得多。

        四周全都安静下来，纵使女官们见多了美人，也从未见过比公主惊艳的，一颦一笑浑然天成，宛如活生生的名画。

        名画本人感觉很累，眼里露出疲倦的抱怨神色，胸口太紧，腰太勒，头顶重物，她突然脑袋一歪，差点就顶不动了，金凤凰瞬间头朝下尾朝天。

        “公主快立起来，不可如此。”女官提醒她注意形象。

        她恹恹地说：“实在抬不动头了。”

        涧芳和小鱼只得一边一个，搬起她的脑袋，手臂撑成三脚架，帮助她直立。

        等了半日，她用虚弱的声音说：“去看驸马来了没有，他再不来，就换成那个点翠的凤冠，那个轻。”

        女官们面面相觑，小心劝道：“公主再忍忍，今日必然要用这个纯金的凤冠才合规矩。”

        元晞眼皮一耷拉，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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