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雨如磐

王氏缓缓说道：“婕妤啊，和那些同龄的伙伴们相比，你更喜欢读书习字，对新近发生的一些江山社稷方面的大事情，也是格外留意。可以这样说，和同龄人相比，你的眼界，要开阔得多——”

        “嗯，也算有点襟怀吧，”赵婕妤谦逊道，“在一些人看来，这更像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落不到实处的——”

        王氏打断她的话语：“婕妤，人家怎么说，那是人家的事情。不过，我还是觉得，多读一点书，多想着睁眼看世界，总会有着积极向上的一面。有时候，娘亲也曾听到过那些读书人之间的话语，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蛮不错的嘛！一个只懂得看脚拇头的人，不会有太大出息的。”

        赵婕妤暗想：像娘亲这样的人，也就是平常人们所说的“妇道人家”了。只是，论起眼界、格局来，那些只知道卖力气挣饭吃的须眉男子，未必就能在娘亲之上啊！

        “是啊，就像那句话所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是盯着脚拇头，成不了气候的。”欣慰之余，赵婕妤这样应道。

        大概是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王氏这样说道：“婕妤，对于目前的社稷苍生，你怎么看？”

        若是换作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多半会觉得，这样的问题，简直就是无从谈起。不过，对于习惯于指点江山的赵婕妤，倒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沉吟片刻之后，她字斟句酌道：“数十年前，列强的坚船利炮，敲开了古老东方的大门。原本，这样一片古老的大地，人们所沿袭着的男耕女织的古朴宁静的生活，也渐渐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大的且不说，平时我们所说的‘洋钉’‘洋火’‘洋铲’‘洋碱’什么的，就是很明显的例子。这样说吧，这个时代，正在不断的碰撞与变革之中。甚至，也不妨这样说，没有人能够做到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婕妤，说得很不错啊！能，能够有这样的女儿，娘亲也深感自豪！”

        赵婕妤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其实也只是说了点皮毛——”

        “‘皮毛’？”王氏接过话，“能够看清这‘皮毛’的，又有多少人呢？一些人啊，已然习惯于浑浑噩噩过日子，总觉得什么社稷苍生，那是达官贵人的事，与自己无关。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至少，也是一种短视。哦，婕妤啊，我们似乎还应该看到，总有另外一些人，他们是不会屈服于武力、铁蹄与强权的，他们不是那种奴颜婢膝之辈，他们要奋起抗争，还这片土地昔日的荣耀与辉煌。有抗争，就会有流血牺牲——”

        说到这儿，王氏静静地看着赵婕妤，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婕妤，你接着说下去吧。

        赵婕妤心领神会，接口道：“这方面的仁人志士，我也是略知一二的。说起来，他们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之后，王氏这样说道：“风雨飘摇的时代，阵痛重生的前夜，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赵婕妤心头一震：娘亲的这番话语，分明就像出自哲人智者之口啊！

        心神激荡之际，她只是点了点头，就没有往下接话。

        停了片刻之后，娘俩倒是说起家常话来了。什么今年暮春的雨天多了些，都懒得出远门了；什么家里要多留几斗余粮，以备不时之需；什么端午时节要在水缸旁放点雄黄，以防虫蛇；等等。

        再过了一阵子，只听王氏这样说道：“婕妤啊，时候也不早了，先休息了吧？”

        赵婕妤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嗯，娘亲，忙了一整天了，你，你早点休息吧。”

        然而，当娘亲真正离开这房间之后，赵婕妤突然涌上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就这样结束了，是不是还缺少些什么呢？

        入睡之际，赵婕妤开始“复盘”了：在这一两个时辰的时间里，除了那些话语，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呢？是啊，这样的对话，确实是前所未有！大致梳理一下，不难发现，在说这些话之前，爹娘是商量过的，绝不会是信口说来。饭桌旁，爹只是开了个头。是啊，我回房之后，爹娘依然在商量，甚至是在争论，该不该继续往下说。要不然，为什么会隔了那么一段时间，娘亲再过来呢？

        相关的话题，爹爹和娘亲，是商量过的，精心准备好的！

        如果是那些官宦之家、诗书世家，类似的话题，也不足为奇。

        真正奇怪的就是，社稷苍生之类的话题，在这样一个屋檐下，从未这样说起过！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爹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起这些呢？

        或者说，他们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头脑简单一点，我大可以这样想：看到我渐渐长大了，爹娘出于某种好奇心，想试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可以造就之才？“人看从小，马看蹄早”，俗话就是这样说的嘛。

        然而，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娘亲那一句“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真的就能够等闲视之吗？

        确实，这样的一句话，似乎隐隐在预示着什么。至少，她也在提醒我，每天所吃的那几碗白米饭，除了长身体，更要长脑子啊！风雨飘摇，巨变前夕，确实不能太天真、太幼稚、太单纯了。

        哦，有些事情，爹娘也在观望着，等待着，于是，不便于立即说出口，他们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太过突然，过于反转的事情，人们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见的现象。于是，爹娘先绕了弯儿，旁敲侧击一番。说起来，爹娘对我心理承受的能力，还是不放心的。从长远的角度看，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在搀扶我一把。再过几年，如果没有太大的意外，他们对我，也就放心了，放心让我独立前行了。

        哦，我所在的这三口之家，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此前，我也隐隐听别人说过，当然我自己也发现了：我的长相，似乎，似乎隐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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