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仙

咸元年九，

        仙界九九重天，降仙台。

        月色朗照，映得降仙台的三根擎天大柱格外幽暗，那垂落在地的巨大铁锁反射出幽幽寒光。

        云念垂眸看到了地上淅淅沥沥的碎石和老旧的暗色血迹，顺着看过去，发现左侧还有一根石柱，只不过已经塌了，留得一地残垣，和那一根孤零的锁链。

        周围有着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色但都飘然翩翩，他们在降仙台周围的高阶梯层之上，齐齐盯着她。

        天上多来一位仙君是好事，但他们却无一不挂着惊愕失色的表情，看云念的眼神像在看一位灭世的邪魔鬼祟。

        脚下砖块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尽管未着鞋履，但一行一举依然是落落大方的，宛若凡间的皇宫贵女。

        她抬手至胸前，肩上垂落的青丝跟着手臂轻飘，手掌交叉相握，朱唇微张，“诸——”

        位好。

        “快传仙首来！！！”

        人群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吼叫，众仙纷纷回过神。

        “对对对，快去喊敛贞仙君！”

        “……”

        云念见此，默默收了手，端庄地站在降仙台中央。

        尽管她的惊愕不比台上的那些人少，但她还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这是她装傻充愣专用表情。

        毕竟她现在身首异处，情况未明，不知自己的处境，周围皆是陌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人群之中左嚷嚷，右嚷嚷，这边推一推，那边推一推，终于给推出了个人来。

        那人身量较高，一举一动像凡间的纨绔青年，眉目却又阳光明媚如无知稚子。

        只见他看了眼云念，眉目清光闪过，又茫然回头看向众仙，声音朗朗，问道：“喊他来干嘛？”

        “你傻呀？她是仙首发妻！”

        这话不单给他愣住了，也把云念给吓住了。

        她站在原地，身形挺立，心里头却觉得像被雷劈了一样，摇摇欲坠。

        她如今才二十佳龄，什么时候有了个夫君？！

        她怎么不知道？！

        朗目青年听此，撇撇嘴，向云念轻鞠一礼，然后不情不愿地化为一束蓝光飞去。

        月色给云念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众仙只见得她一半的的雅容，而另一半藏匿于暗中。

        随后，她缓缓转过头来，发髻上别的那束丁香花也从暗黑转为淡紫，眉睫轻扇又给她眼帘投出一道暗暗细影，她轻轻抬头，露出了一张乖巧姣好、慈眉善目的容颜。

        这张脸，不少仙君在五百年前见过！

        领头的一位老仙君名叫慧如，他抖着腿拄着拐杖蹒跚到她面前。

        那个三百年前从司命薄消失的人，此刻又站在众人眼前，少不了要怀疑是不是真人。

        没准，是个脸一样的人呢？

        “敢问仙子名讳啊？”慧如老仙咽了咽口水，紧张问道。

        云念捕捉到那“仙子”字眼，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轻轻开口：“凡女名叫云念。”

        高阶之上传来停不下来的窸窣论声：

        “不是三百年前死在七苦劫里了吗？”

        “魂飞魄散了还能死而复生吗？”

        “不都说是个善人吗？指不定老天爷开眼复活了呢！”

        “……”

        云念恬静听着，默默记下，甚至想求他们多说点。

        慧如老仙听着，差点把手里的木杖给丢出去，但还是假装镇定道：“那劳烦仙子随我来。”

        她点头跟在慧如老仙身后，那些细微的论声渐渐从耳边消失，眼前映出一条被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的长阶。

        慧如老仙虽看着年迈，还拄着拐，但下梯极其迅速利落。

        而下梯，却是云念一生的痛。

        幼时重阳，她远眺那些人登山祭祖。其中一人一个脚底打滑，手中铁链沾着晨露，握都握不紧的，直接让他一下子坠落离地高丈的林原中，血沫横飞，只留白骨。

        那时，她心里无比的庆幸自己的爹娘并不喜欢高处，没让她把灰骨埋在高高青山之上，不然一年来一次生死大难关，就算没摔死，她也得把自己吓死。

        也因此事，每每登楼下梯她都得看一眼有没有栏杆，家中楼高楼低的都得装上栏杆。

        渝州城百姓多有受到这位云府遗孤照拂，三月一施粥，日常乐善好施，待人宽厚，听说她这个毛病，也跟着一城大大小小的楼都给装上了栏杆。

        不光是她自己生怕下一秒就脚底打滑一命呜呼，连着整个渝州城都怕这大善人给猝逝了。

        云念低头看了眼那阶梯，咽了口水。

        转头看了眼周围，那梯层两边恰好有栏杆，心下大喜，一边握着杆，一边软足踏硬板，快步跟上慧如老仙。

        ——

        梁秋仪不情不愿的化为蓝光飞去，到了那位仙首所居之所——误时居。

        仙府门前大吼几声都不见人影，左手弯臂撑起右手，右手摸着下巴，敛眉思索。

        他为人仙，飞升上九九重天已有八百年。

        五百年前仙首为凡女自愿贬入红尘，登降仙台甘愿剔仙骨一事闹得整个仙界沸沸扬扬。

        而他那时恰好在凡间掌管自己手下的辖域，也就没看得这一出好戏。

        只闻事后仙首没剔仙骨，倒是那凡女入了七苦轮回，试图成仙了，哪知两百年后那凡女直接从司命薄上消失不见。

        从司命薄消失不见，那必然是魂飞魄散的结局，这突然的升仙了，真是蹊跷！

        他长叹一声，觉得颇为可惜，那凡女模样当真是娴雅可人，他平日里总是口齿伶俐，让人觉得定要来个母老虎才压得住他。

        实际上，像云念这种，才是最能压住他的。

        有缘无分呐，他咂咂嘴，希望隔壁府那位跟他一样活泼机敏的惟盈仙子能把那仙首拿下，这样他好把那位仙子给绑来。

        仙首之妻嘛，让仙首换个妻不就好了，虽说这个想法有点缺德，但他手上可沾了不少阴德，不缺这一件。

        不过做主要的是，他打不过江积玉就是了。

        “愿荀仙君！”一个仙侍路过此处，疑惑问道，“你在这干嘛呢？”

        梁秋仪哈哈干笑两声，“我找仙首呢！”

        “找仙首得去渝州城嘞，这仙府仙首已许久没回过。”仙侍好心提醒他道。

        梁秋仪了然大悟，“多谢同僚了，改日来阳禾城，我请你喝酒！”

        仙侍看他化光离去，啐了一口。

        如今仙界七百三十六位仙君，就愿荀仙君满口胡言乱语，他掌下的阳禾城虽满是好酒，但你报上的名号他不认得，那“请你喝酒”这话，就是个谎。

        像他，平平无奇路人甲，名号？

        他一个仙侍，有这东西吗？

        ——

        凡间渝州城此时灯火尚明。

        梁秋仪踏着健步到了一座府上，抬眸看了眼被灯火照得亮堂的匾额——“云府”。

        应是此处？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抬手敲门。

        那大门发出沉重悠长的响声，想来这门倒是凡间上品的，甚至跟他仙府的门还有的一拼。

        大门缓缓打开，裂出一条越来越大的缝隙。

        先是一角月白布帛，后是镶着盈黄色丝线的袖口，月光从他身后打落下来，映出繁复又简洁的暗纹，间臂的那片白紫渐变的绣花花纹也被光照得皎洁。

        梁秋仪坦然抬头，对上江积玉沉静柔和的眉眼，愣了一瞬。

        虽平常多有见到这位仙首，但这般近距离观赏，到还是头一回。

        他头顶着镂空银冠，眉梢柔和，桃花眼里夹着秋波，鼻梁挺直，微风吹得发间的几根青丝打至他的脸颊，还有几根旖旎地赖在他薄唇之上，磨磨蹭蹭地不肯顺风走。

        这一副温润而泽似菩萨低眉的样子，倒也跟今夜那位仙子两相配。

        江积玉见他久久不曾开口，喉间微动，声音似乎许久没说话了，有些暗哑低沉，“何事？”

        梁秋仪回过神，他默不做声，先将脑袋里的一团乱线捋顺。

        好在这位仙首是个耐心的人，问了一句便带他往前走，坐于院中桐花木下的石桌之上，由着他跟在后面不开口答话。

        热气腾起，轻轻模糊了江积玉的柔容，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一只修长玉手从雾里透过来，给他一杯清茶，这才让梁秋仪摸出一分和善之意。

        梁秋仪接过仰头一饮，茶水悉数落肚，鼻腔间充斥着柔和茶香，润了润嗓，开口道：“今夜降仙台有人。”

        “嗯。”江积玉默默应下。

        这万年，自仙界开了七苦劫凡人飞升的渠道后，便陆陆续续的有凡人飞升成为人仙，他作为众仙之首有人飞升了要给他来通报一声，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江积玉又道：“此事我已知晓，不日后便回天界开忆冢。”

        天仙的本命法器自生来便随手可化，但人仙需得入忆冢，从旧忆幻境中找到自己最重要、依恋最深的东西然后才被作为本命法器所用。

        梁秋仪见他淡定如此，默默道：“新来的仙子性子好像比较文雅，”他抬头看了眼江积玉平淡的神色，补充，“那些仙君说跟您发妻挺像的……”

        话音刚落，便有数只青鸟凭空而来，叽叽喳喳地叫着，然后落在桐花木枝之上，还有一只落在江积玉肩头。

        鸟翅噗打，把那茶水袅袅上升的热雾给吹散，这位仙君的神色格外清晰起来，依然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褐眸深邃，如一滩死水。

        “今夜月亮很圆。”

        你是在提醒我情缘如月缺吗？

        梁秋仪听出他的话外音，不由得觉得自己像个冤种。

        难怪一堆仙君推着他去呢，原来是仙首的逆鳞，这才提了个相像，江积玉虽然还是温声软语的，但他知道，脖子上其实还贴着把剑。

        仙首那把束月剑，可是把连盘古斧都劈不断的降仙柱都能给一剑劈碎的。想起江积玉三百年前那一怒，不由得咂舌，这仙首的妻可不能再提了，得掉脑袋的。

        他凡间府邸处还埋着许多陈年好酒，尚未喝完，这一命要是交代在这那也太亏了。

        于是，他赶忙讨好道：“哈哈，兴许是其他仙君们看走了眼。”

        江积玉摆弄着茶器，发出瓷片磕碰的声音，耳边又传来那些驱散不去的鸣鸟叫声，梁秋仪只觉如坐针毡。

        这顺应自然而生的天仙多少有点毛病，就是生气伤心起来要么眼泪化珠，要么东海发大水，像眼前这位就是鸟雀萦身吱叫。

        江积玉抬手给肩上的青鸟顺了顺毛，语气不似往日温和，夹杂着淡淡的哀愁，“愿荀仙君请回吧。”

        他如临大赦，便作辑而退。

        末了，他飞往高处向下望去，偌大的宅院只留一袭月白影子，不由觉得这个当了五百年寡夫的人有些可怜。

        但这世间的仙凡情缘，多少都会一死一伤，怨不得谁。

        仙者剔仙骨贬落凡尘，只得瞧百年烟火便魂飞魄散，入不得轮回。

        而凡者入七苦轮回求仙缘，堪破七苦便是圆，但奈何堪不破的比比皆是，落得个烟消云散下场。

        仙人喜万物，唯有一点最是不可动心。

        不要心悦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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