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毒

云念已经在努力的跟紧慧如老仙的脚步，但还是免不了的落后一大截距离，脚跟踩踏那凉硬的白玉千阶委实让她脚疼。

        她抬眼看了看那一个个从她身后飞去溶于夜幕星河的光束，一时间有些茫然。

        刚才那一番碎言多少让她知晓了些情况，估摸着自己是来到了五百年后，平日里柳曲多给她塞穿越时间的话本子，她一边看一边嗤以之鼻，结果话本子不是凭空乌有的……

        而且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还更为离谱，她不仅回到了五百年后，她五百年后还是个仙子！

        云念对自己五百年后的身份唏嘘不已，毕竟她可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当个仙子。

        虽说她的愿望充满仙性，希望人间万事平安，希望每个在红尘磋磨历经风霜的人都能有个家回，但她本身就是一介凡人，深刻明了“知足不辱”的道理，就没奢望过成仙长命百岁。

        她站着歇了会，便又抬脚下去，约莫是脚疼的原因，她下去的步伐没有最初那般仓促。

        她慢慢步走着，此时已离降仙台下的仙都越来越近，依稀可见雾色中模糊的零星灯火，这与凡间的夜阑并无不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正站在渝州城高楼。

        但映入眼帘的白发老者和开朗的蓝衣青年告诉她，这并不是她风雪所归之处。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她的去处，见云念下来了，慧如老仙面色有些犹豫。

        到底还是梁秋仪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他直爽的开口道：“云仙子要不要暂居我的柴桑府？”

        慧如老仙听着有些有些不愈。

        现下江积玉并不相信云念活着回来了，虽说他也不信，但日后发现她是货真价实的云念，把仙首夫人丢去其他仙君的府宅里头住着，难免会引起一番八卦。

        毕竟活得久了，仙界众仙又过于悠闲，一个两个的从凡间那学成了人精，整个仙都就一个大型的村头，他们都日常伸出长舌头，咂咂咂的一张嘴不带闭的，连口水都用不着喝，唾沫都用不着咽，直接就顺着嘴巴滋去同僚身上。

        对他们来说，这又是吃瓜吃饱的一天。而现在深夜，仙都却依然灯火通明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角落，捧着一窝瓜吧咋吧咋，用口舌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为了避免这位身份未明的云仙子免遭非议，慧如老仙毅然决然的一个拐杖抬起，一个飞速落下，直戳梁秋仪银丝蓝靴，示意他别抢人。

        但梁秋仪却没注意他的动静，一步往云念身前去，开口夹杂着身后的“铛”声，“云仙子？我府上秀水萦绕，瓜果香甜，要不要来尝一尝？”

        云念犹豫地看向他身后的慧如老仙，秀水萦绕的院子啊，容易引得老寒腿泛痛。

        慧如老仙瞧她颜色，便邀道：“误时居常年无人，景色宜人，云仙子可要一观？”

        云念露了一会苦色，面带笑容对梁秋仪至谢，“多谢仙君相邀，他日有缘可上门一聚。”

        梁秋仪见挖不到墙角，心里长吁短叹了几声，“那我便送送仙子吧。”转头对慧如老仙道，“夜露深重，老仙便早点回去歇息吧，咱们这群仙啊，就你最操劳了，多歇歇。”

        慧如老仙看了梁秋仪几眼，他在仙界虽老但多少也有点份量，晾他也不敢拐着人跑了，便离了去。

        梁秋仪琢磨了一会，“仙子应当还不会仙术吧？要不要我教你？”

        他虽像凡间心胸开怀的少年郎，让人觉得没什么坏心眼，但云念心上依旧警惕，“多谢仙君，此事想必仙界自有考量。”

        梁秋仪见她油盐不进，便转移话题，“仙子飞升前家居何方啊？”

        “渝州城。”

        上钩了！

        梁秋仪脸上的嘴角快要咧到耳边了，他们飞升的人七世苦楚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世又一世的转世到凡间不同的城池里边，可没有家这个概念。

        云念余光瞥到梁秋仪的神色，心觉有异，小心撩撩袖口，抚平被捏紧的衣角。

        “渝州城我虽没去过几次，但倒是听说了不少事情，”梁秋仪假装闲聊，给她透一透消息，“那里可是凡间最为安宁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这一入城便如同入了安乐乡。”

        云念听着默不作声，这倒和她所生活在的天晋年渝州城无所区别，都是安宁和祥之地。

        “诶，你知道掌渝州城的仙君是谁吗？”梁秋仪停了下来，似在挑逗她。

        见她不说话，又转头看向繁星，自问自答道：“当今仙界仙首敛贞仙君江积玉啊。”

        ——

        误时居里头近日住了个紫色羽裳的仙子，引得整个仙都一时间纷纷爬墙一观，一时间都忘了这是仙首的院子。

        云念呆在府里的厨屋内搞着吃食。

        她掀开木盖子，里面是采了几朵海棠花做出来的海棠糕，模样有些怪异且丑陋，引得她自己都不忍看。

        面见那一碟稀碎的海棠糕，她心里不由得怀念起了柳曲。

        她每日都需午息，午息起来便得吃些糕点。柳曲虽做活憨憨有些慢慢，但那一手海棠糕却是人间绝味，她数次哄骗柳曲去开个铺子，但柳曲却老是一句“我只想给你一人做”把她给打发走了。

        昨日午息爬塌时，她想起渝州城近日的筏花巷新开了一家糕铺子名叫“棠糕铺”，店里的招牌就是海棠糕。

        她不屑一顾，摸着柳曲的嫩手语重心长道：“那些说一绝的肯定是没吃过你的海棠糕。”

        柳曲哭笑不得，给她掩了掩被盖，“那今日午起给你做一道？”

        她欣然应下。

        而如今，一觉醒就到了五百年后，也不知道柳曲没找到她人给吓到没，还有那燕娘和柳爷可别哭瞎眼。

        她轻捻一糕置入嘴里，一边皱着眉头，心道：“当真难吃”，一边端着糕点出了厨屋往大殿走去。

        刚穿过一道檐廊，便忽的吹来一阵风，把她衣裙飘飘扬起，云念无奈的用沾着糕秽手捋顺衣裙，这一顺，无异于把衣裙当擦手布。

        她眉头的川字皱得更深了。

        又是一阵狂风，却是从顶上吹来的。只见那院墙探出两个圆溜溜的可爱发髻，别着几朵粉桃，随后那姑娘一蹦三尺高，直接落到云念面前。

        一袭粉衣绣着桃花，脸色红润可爱，一双大眼睛咕溜的转了一圈，嗓音软糯又不惹人厌烦，“你是谁？为什么在仙首院子里？我告诉你！仙首是我的人！”

        “嗯嗯，我知道，仙首是你的人。”云念无奈地叹气，邀她，“新出炉的海棠糕，姑娘要不要吃？”

        “要。”她似乎很是喜欢吃这些东西，很利索的就答应了，又道，“我叫许孤央，也是人仙，现在三百岁。”

        云念微笑，一碟海棠糕递过去，见她捻了一块过去默不作声，希望下次这仙子可别一言不合就往她脸上对冲了。

        许孤央咽下后，狂拍胸口，一脸惊愕。

        她刚从雀都回来到仙都，流言满天飞，她去打听了一下最新八卦，结果吃瓜吃到自己心悦的仙君身上。

        一听说那误时居来了个人，她就马不停蹄的冲了过来，本以为不过是刚飞升的小仙，她三百岁够把她打好几次了，却没想到眼前人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恶毒如斯！

        刚入院便被一碟糕点暗算了！如同羊入虎口！吾命休矣！

        她艰难开口道：“你……下毒！”

        云念被她的演技所感动，一脸愧色道：“许仙子……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许孤央口吐白沫，转头撒腿就跑进大殿，疯狂灌水，见云念进来面露不悦，冷哼转过头不看她。

        “许仙子……我这第一次做，味道有些不好，您莫要跟我计较了。”云念一边向她歉道，一边把海棠糕往嘴里塞，试图消弭那股饥饿感。

        凡人当久了，这会做仙还是有些不习惯。

        许孤央见她吃那海棠糕面不改色，对她不由自主感到倾佩，便消了些气，“那你下次做好吃点，这是仙能吃的东西吗？亏我是仙，这要是凡人，直接当场去世了。”

        云念惭愧应下，但这也怪不得她，她其实什么都会些，上得厅堂下得厨，就是做不得糕，无论什么样的糕，都能给她作出一股极其与众不同的味道。

        柳曲曾被她的糕技折服，弯着一双桃花眼点评道：“道道水平发挥都极其稳定，也是难为你了。”

        末了，她顿住。

        柳曲不是桃花眼啊……

        没等她细想，耳边便传来院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她此时正低着头看向澄澈的茶水，茶水里映照着她一双秀丽的杏眼。

        许孤央欢快地从坐垫上起身，像只振翅的蝴蝶般飞了出去。

        而她眼中的场景忽变——

        周围皆是一片大红色，一角红色布盖从她头上旋落下来，角上镶着大块金玉，檐边的金珠链又细又小，她正低着头，自己身穿一身大红金丝的喜服。

        翘头红鞋绣的花纹也是栩栩如生，脚下的地板跟她云府里头的一样光滑陈厚，一个金边红靴鞋入了她盖头缝里边。

        她抬眸，透着红布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然后渐渐的变成月白色，身前人越来越清晰，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格外引人注目，那眸中带着千年不化的霜雪又带着灼热烈焰。

        而她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狂奔流窜，心口噗通噗通疯狂尖叫着。

        她莫名觉得，这一眼是欠他的。

        欠了许久，今日终得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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