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有一个姐姐

愿醉楼北外百里开来的那片孤坟茔，锁困锁的皆是八百年前的唐府怨魂。

        梁秋仪第七世的旧忆封锁在此，它饱受时间河流的侵蚀，如今已是锈迹斑斑，一摸便能碎裂化粉将人活埋。

        魂灵深处那肆意不羁的性格促使他跳入七苦轮回的井里，纵然他和许孤央一样七世都不得好死。

        但他心比许孤央大得多，这个洒脱的魂魄便嘻嘻哈哈地渡了六世就堪破七情。

        他还差一世便可登上云层高阶，往后的千年万年都将悯视凡间。

        他还记得，第七世入轮回时，对着面前那提灯的两位阴阳鬼差调笑，“我看这七苦轮回也不过如此！”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讥讽和不屑，猝然把他丢到了最为迷乱的阳禾启蛰二城。

        那里有许多人都跟他一样嬉皮笑脸的，但心未必跟他一样欢畅，毕竟那里的人都带着假面。

        鬼神莫辨人间界，那个将为仙的少年，在绿酒红灯中永坠深渊。

        ——

        彼时，他还不叫梁秋仪。

        而那时的阳禾启蛰二城还没有愿醉楼，但却有一条巨大的肮脏杂乱的街道将这两城分开。

        一边是高楼通天、朱颜碧瓦的阳禾城，那些华冠丽服的公子小姐无一不居于此处。

        而那边的启蛰城，自然就沦为了贫民窟，这里多的是孤雏腐鼠、狗彘不若之人。

        一为天堂，一为地狱，然却有个共同的特点：爱酒。

        贵人爱酒是为高雅，至于贱人爱酒那多半是买醉。

        八百多年前的梁秋仪，第七世便降居于此，他叫林岚。

        他有一个姐姐，名唤林霖，他还有一个爱酗酒的父亲，名唤林望。

        那林岚一出生就丧了母，让那身形魁梧却又挺着极大的啤酒肚的林望就此丧了妻。

        林望也因此看他及其不顺眼，尽管他不过是个刚出世的婴孩。

        也是，像他这样的男人，娶个女人对他来说就是得了个免费的保姆和解脱欲望的工具，如今林岚一出生，他这三两银子所买来的终身福利待遇没了，能不生气吗？

        家里没了任劳任怨的保姆，林望白日跟着一堆肚子大的能装下海，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喝酒，成天是屁事不干一件。

        十岁的林霖就这么抱着襁褓里的林岚，一双细胳膊细腿的在街巷里四处跑，混天把自己搞得又脏又臭，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德行，宁愿去偷宁愿去抢抢，也要把林岚养活起来。

        因为他是弟弟，因为她是姐姐，骨子里流的都是相同的血，仅此而已。

        这个人做着肮脏事，心里头却又清澈明净，眼睛总是带着些许对世俗的冀望，那里面装的是启蛰城没有的甘泉。

        等到她年岁渐长，手上粗茧二丈厚时，她已经在这一丁不识、粗言鄙语的环境里面学到了些许东西。

        比如，酿酒。

        林霖在那条黑白夹杂的大街上寻了一个酒堂打下手，那酒馆娘子见她是瘦骨如柴，还要带着个林岚来蹭吃喝，自然是要变本加厉地讨东西。

        一个硕大的酒馆，前前后后擦桌抹地、端酒记账、搬砖挪坛的事，能让林霖做的绝不喊他人，有时候林霖还得给酒馆娘子当丫鬟。

        林霖忙，林岚跟在她身边就在酒堂子里混，那些光膀汉子一身臭汗就往他那张被林霖擦的干干净净的嫩脸抹。

        小孩子不能饮酒，但林岚三岁时酒量就已有“直上青云”之势。

        小孩子三岁，尚不懂许多事，但世间总有什么东西能让这弟弟明确的知道——这事不能跟林霖讲，要被打。

        连带着从那些人嘴里学的粗言碎语，他也不会在林霖面前说。

        毕竟姐姐打弟弟，可从来不会手软。

        林岚就此成了个人精，林霖面前的磕磕巴巴不怎么会说话的好弟弟，外人面前酒量极佳的泼皮孩童。

        林霖对于林岚在他面前伪装的假面一无所知，这一生对她来说虽苦，但有个弟弟与她相依为命，就足以让她继续为着明天奋斗下去。

        酒馆娘子对她的刁钻，她倒是没什么怨言，反而在各种差使挨骂中学会了许多事，比如高门小姐用什么金樽，贵家公子衣袍掺什么金线，还有她的名字怎么写……

        林霖性子比较沉闷木讷，酒馆娘子让她理账簿，她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那段日子，林岚睁眼闭眼都是油灯亮完天就亮，而林霖在那绞尽脑汁地学理账。

        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因为能识字，识完之后她好教林岚。

        林岚就此常常在夜里懵懵懂懂地瞧着那张被氤氲暖光照耀的柔靥。

        后来梁秋仪见到了许多张跟此时的林霖相似的侧脸，而与林霖最像的便是那位咸元年九降于仙界的仙子。

        不过可惜那并不是林霖。

        林霖要坚韧许多，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句诗大抵就是用来形容林霖这类的人。

        任林望红着脸酗着酒，把她打的无一处完好，她也能红着眼眶从土里钻出来。

        林霖护着林岚蹲在角落里，背后皮开肉绽，她死死的咬着牙，泪水便滴落到了林岚眼眶里。

        林岚无力推开她，替她挨板打，只能瞪大了眼睛接住那落下来的涔涔热泪。

        林霖看到了林岚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哭。”

        “没哭。”林岚哽着喉回她。心说：我这姐姐当真是坏得透透，自己哭还要借着弟弟的眼眶流泪，比那酒馆的疯伢子还不干人事。人家起码不会栽赃，只会滚地上扫尘哀嚎摆烂，摆出一副“就是我，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我一酒量神童，居然要担当一个“哭包”的名头，实属造孽。

        姐弟俩就在林望手里挨打受气的又过了几年，林霖长成了大姑娘，林岚也有了个人样。

        俩人一个越发亭亭如玉，一个已初显倜傥英姿。

        好在林岚控制着自己，没跟人死里拼酒捞赌钱，不然他早就有了个宰相肚，当然最主要原因还是怕他身上酒气甚浓，让林霖起疑心，然后剜了他的皮。

        而这小酒馆也做得名气越发大，吸引了不少阳禾城的贵公子美小姐。

        酒馆娘子平日里最得的消息最快，一听说往后这酒馆指不定伺候的便是各类公子小姐，就快马加鞭、急如风火地给酒馆加盖了一层。

        那可是一堆摇钱树，酒馆娘子铁了心要抱上贵人大腿。

        等到那加盖的一层建好了之后，又是大箱大罐地往楼上抬，林岚就鬼鬼祟祟地上去看了一眼。

        那层当真是连个擦脚垫都得用金丝，窗棂幔帐薄如蝉翼，红香檀木世间珍宝，在这殿里头也就是个入不得眼的东西。

        这富丽堂皇之景，林岚还是头一回见，眼里镶着金子，嘴里留着赖哈子，做着暴富的美梦下了楼。

        他一见大堂里站着个绿衣姑娘，手里拿着棍子，就麻利地把自己收拾成一副人样，规规矩矩道：“姐姐。”

        林霖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做酒馆娘子吩咐她的事，指挥着那些劳工搬东西上楼。

        这些年酒馆娘子见自己回回一拳打过去，林霖毫无动静，她的拳头就挥到了棉花上，便恶狠狠地懒得理她了。

        反正这姑娘工钱要求不高，又能干，还听话，她也就没把林霖赶出去，她权当自己在养狗。

        而林霖本就是在毒打里长大，她见酒馆娘子不再针对她，偶尔也会多给她赏些钱银，这番下来她心里更是感激，做事更是卖力。

        此期同时，她私下捣鼓酿的旦暮酒也好了。

        她虽已摸滚带爬见了许多人世，但心底还是存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希望父亲不再酗酒，希望林岚能成一个正人君子，希望自己能摆脱恶俗的浊世。

        旦暮酒饮了不醉，却能解酒瘾。

        她抱着心里最后一点光，给此酒取名为旦暮。

        因为这个世界，曦初升、日将落之景，总能触到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无论这个人是贫穷、是富有、是清高、是卑贱，他们都会被朝晖夕阳捕获。

        林霖将在酒馆里偷偷酿的旦暮酒抱回了家。

        等到林望迈着无力又沉重的步子回来时，她光速地抱着这坛酒溜到厨屋，把林望常喝的酒给换了。

        林望脑袋还比较浑噩，舀了几勺到碗里，一碗又一碗的灌，伴着舒适的长叹。

        可这酒却让他越喝越清醒，那个被他以酒封印的女人，在此破开了封印。

        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着钢刀，在厨屋最幽暗的角落，这刀便成了唯一的光源，它亮得让人发冷。

        她嘴角上扬，露出了发黄的牙齿，眼底印着一个魁梧高大的影子，那是林望。

        她眉梢高扬，挂的不是喜鹊，是报丧的乌鸦。

        乌鸦发出让人厌烦的猖獗笑声。

        林望对着那女人怒道：“你干什么？又发什么疯！”

        女人带着癫狂的笑声冲过来。

        “锵——”那柄钢刀落地，随后它便染上了血，那是从女人腿间流淌下来的。

        林望骤然从回忆中苏醒，手上的酒碗砸在地上，发出引人头疼的刺耳声。

        他一会怒目切齿，“你这个疯女人”，一会咬指吐舌，“别杀我，别杀我”，一会欢欣若狂，“不过是个女人，我现在也有了，就三两银子买来的”，一会疯疯癫癫，“都是些垃圾废物”。

        他哭着笑着拿起一块白板子，上面带着许多毛刺，见到了院里的那矗立的绿衣，又“哈哈”了好几声，笑声里夹着风撕裂的声音。

        林霖愣愣地看着当头挥来的白木板，就此意识到——

        他不过就是一个借着酒发疯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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