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中有雾有蟒有道观

有雾不进大蟒沟。

        这是孙家村的规矩，几百年不改。

        传闻这条山沟里头真就有一条巨蟒，每每都是等到雾气弥漫这条十里沟壑时，方才现身，于林间捕食孤狐野兔，于水间捕食虾蟹水鱼，民国时期，曾有几个不怕死的村民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清晨合伙闯入大蟒沟，结果二十几位芳龄女子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唯有一人从里边逃了出来。

        可这个人刚出来没多久，便暴毙家中，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沟有大蟒，万不可入。”

        传闻那大蟒体长三十米，一口能咬下五头牛，甚至生有双翼长有犄角，栖息于山洞中，是上古黄帝的手下灵蛇，因为触怒神灵，失去化龙的机会，被贬到此地，要修得一万八千载功德，方可成就龙位。期间只得于山沟中活动，不得面世。

        当然，这些都只是坊间传说，鬼晓得是不是真的。

        后来来了位德高望重的风水先生，见着此地，面色大惊，有言：“此谷横斜西北东南，正是龙气所经之地，常年于此，蛇可化蟒变蛟成龙。”

        这才让人们相信沟中有巨蟒出没于雾气中，故此取名“大蟒”。

        沟深千尺，长十里有余，蜿蜒曲折，倒真像一条蟒蛇。

        谷内常年湿寒，植被葱郁。长有名药上百味，溪流百十条。水间富有游鱼虾蟹，林间长存走兔野狐。空气清新，泉水甘甜。暑时可来此避暑，病时可来此采药。

        刚刚下过一场大暴雨，全省都差点亮起红色暴雨预警，现在暴雨过后，谷间处处回荡着水声。

        正是拣菌子的大好时机。

        一个眼镜男背着装有一把小锄头的竹篓，前面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只不过没了修长兔耳，只有两条冲天小辫。

        一来到这里，已经身为进化者的孙武卒蓦然感到这里的灵气充盈远超其他地方，不过他可没有心情坐下来静心打坐吐纳，毕竟他知道来这里的任务。

        前面八十米处的雷雪向他招了招手，说道：“快点嘛，你走得也忒慢了吧？”

        孙武卒差点撂挑子不干了，没好气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背背？”

        “哼。”雷雪扬了扬白翘的下巴，说道：“才多重啊？不就一把锄头嘛，说得好像背着一座山似的。你呀，还真就是在城里头养尊处优惯了，没怎么好好锻炼。怪不得四婆婆叫我带着你进来拣菌子呢。”

        背着锄头走着的孙武卒一脸无奈，说道：“那我不得走慢点才能见着菌子啊？像你这样，就是瞎转悠一天也找不到一朵菌子。”

        雷雪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开走，只不过脚步放慢了许多，看来还是觉得孙武卒说得有理。

        雷雪在前仔细找了一阵，终于是发现了一堆，大笑道：“看吧，我就说随便在路边找都找得到。”

        孙武卒连忙上前小心采摘，不敢让雷雪插手。

        笑话，这都是第二十几次跟她一起拣菌子了吧？想起当初与她第一次进山采菌子时，刚发现一堆长得极好的菌子，结果这妮子性子太急，粗鄙不堪地将之采摘，哦不对，那能叫采摘吗？那就是活生生的糟蹋啊！于是孙武卒此后都不敢让她来做这种“技术活”了。

        雷雪哼了一声，心里想着“还当我是当初呢”，气冲冲地跑到前方，结果又是发现了一堆，便下定决心让孙武卒好好悄悄什么才是“技术活”，于是开始悄悄采摘起来。

        孙武卒小心采摘完毕，看着一大堆的野生菌子，却是抑制住了心中那份丰收的喜悦，结果刚好好安放完这些，转身便看见雷雪捧了一大朵“菌子花”，可把他惊呆了，忙把菌子往竹篓里边放。

        最后足足收获了半竹篓的菌子，可把雷雪高兴坏了，心里打着精细算盘，说道：“老样子啊，我七你三。”

        孙武卒差点没跟她发火，问道：“原先不是平分吗？！”

        “是啊。”雷雪笑道，又机灵地道：“原先是我和你还有武冰三个人，我占一半，你们两人平分另一半，现在武冰妹妹没在，按理说你应该是二点五成，看你背锄头也背的那么辛苦，就再给你零点五成就是了呗，有错吗？”

        “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多出的那两成来的？”孙武卒问道。

        “这个嘛……”雷雪眼珠子滑溜一转，突然脸色大变成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哎呦，你都是十大青年了，还差这点钱吗？我一个乡下女娃，整天挖土种菜赚学费，我容易吗我，呜呜呜。”

        “唉，好吧好吧，给你就是了。”

        见着对方眼睛马上就要充满泪水，明知她是演戏的孙武卒叹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算了，跟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计较什么？而且也确实如她所说，自己现在很有钱。根本不差这点小钱。以前没钱的时候总是督促自己千万不要做亏本生意，现在有钱了也就算了，说不定吃亏是福呢。

        咦，若是吃亏也能积攒阴德的话，那也不算亏啊。

        孙武卒记起了两个人。

        一个卖冰棍的老头说：“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一个利字。”

        一个卖糖的老妪别人多给她钱却不要，说攒点福运。

        都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真有阴德这东西的话。

        那么孙武卒觉得自己亏的那“三成”，不亏。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期间采摘了数堆菌子。

        孙武卒却是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力气了，而是因为自己这双白色运动鞋在这大雨过后泥泞不堪的林间小道中实在上不了台面，现在整只白鞋已不见丝毫白色，泥土已经将之裹了个遍，路上的积水也慢慢渗透到鞋子内部，走起来很不舒服。

        穿了一双长筒胶靴的雷雪见着这一幕，说道：“呀，你这不行啊，走不了多远的。要不我回去帮你拿双胶筒靴来，你先在这儿等着？”

        孙武卒摇了摇头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不行。”雷雪斩钉截铁，说道：“后边的路我最熟悉了，下雨过后就属那段路最难走，你这样是绝对走不过去的。”

        孙武卒说道：“那就回去吧。”

        “哎呦。”雷雪怎能让自己这样的一桩大好买卖就此结束呢，于是赶忙让孙武卒坐到一块巨石上，说道：“你都这样了要回去还不是很难，就在这儿等着就是了撒，等我哈。”

        说完，这个乡下的小姑娘连忙跑了。

        孙武卒看着那个决心要把这桩生意做好的女孩背影，有些无奈，知道没放好屁的她的他也只有等啊。

        估摸着应该是和杀手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孙武卒也养成了随身带糖和无聊时吃糖的习惯，这不，他拿出一包自己刚在村口买的口香糖，躺在巨石上仰望天空地嚼了起来。

        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片雾气在朝自己缓缓驶来。

        

        “哟，四姐，筛米呢。”

        邻家的那户姓万，也算是孙家村里唯一一户了，和孙武卒家常年相处下来，倒也极为融洽，有一年除夕都是一起吃的团圆饭呢。户主叫万建国，快奔六十去了，此时帮着媳妇洗衣服，笑着对那个正拿着米筛筛米的徐娘打招呼。

        雷玉香一边拣出米筛里的坏米一边笑着道：“是啊，这还是去年的米呢，放在仓里边没动过，今天筛点来吃，看看好不好吃。”

        万建国家里那位洗着衣服，笑着问道：“四姐啊，今儿个那个在村公社上的娃儿是你孙子吧？”

        雷玉香点头笑道：“可不是，我眼瞅着他回来，结果家里边一点肉都没有，一大早就上镇里边去了。晚上给他弄顿好吃的，你们可要来哦。”

        万建国笑道：“一定来一定来。”

        “老酒鬼。”媳妇黄桂花瞪了馋的不得了的万建国一眼，又笑着说道：“哎呦，我看到他站在那台子高头，好神气，我还说这是哪家的娃儿，咋个有点眼熟，哦，后头才想起你们家志强，这娃儿跟他爸爸长得太像咯。他现在在哪儿哦？出来见哈撒。”

        雷玉香说道：“去沟里边拣菌子咯。”

        “哎呦。”黄桂花皱了皱眉，一脸不好地说道：“你咋个让他去那个地方哦？”

        雷玉香一脸疑惑，说道：“我看也没起雾啊。”

        黄桂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道：“你是不晓得，大蟒沟就这几天变化最无常，有些时候你别看它大太阳的，结果不一哈儿，就起雾咯。哦哟，凶险得很。”

        雷玉香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这几年就没这样子起过。”

        黄桂花知道自己终归只是邻居，也不多说什么，就道了句：“反正你待会儿看到办。”

        雷玉香皱了皱眉，停下了手头动作，站在门前那棵巨大的柿子树底下眺望大蟒沟内部。

        万建国手肘碰了碰媳妇，小声说道：“叫你不要说那么多，你看吧，又把人家得罪了吧。可惜了我那一顿酒啊。”

        “有啥好稀罕的？”黄桂花没好气地把他往后赶，自己一人洗起了衣服。

        “嘿，德行！”

        万建国白了她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屋。

        过了半晌，只见雷雪气喘吁吁地跑来。

        雷玉香看了看她后面，没人！

        便赶忙说道：“孙女，你武卒哥呢？”

        雷雪缓了口气，而后大事不妙地说道：“四婆婆，起雾了！”

        

        孙武卒坐在巨石上，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浓浓雾气，叹了口气。

        没等来鞋子，却等来了这茬子村民们最不想遇到的东西――雾！

        面对这等在村民口中被一再灵异化的东西，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快步疾跑，随后施展轻功，想要快速离开这个不详之地。

        可没有想到的是，那雾气不仅浓得毫不真实，而且飘散速度也快得毫不讲人情，哪怕孙武卒用轻功竭尽全力地狂奔，最后甚至放下了背上的竹篓，却也是不见任何成效地被雾气吞噬了进去。

        “好诡异！”

        孙武卒在雾气内四处张望了一下，暗叹一声，极为诧异。

        这雾气未免太过浓烈，以至于可见范围不超一丈，这种情况下要是开车，可不早就撞了个稀巴烂咯！

        孙武卒继续向前移动，堪堪四十步之时，他的腿忽地碰到了某个东西！

        他猛然回头，同时身体前移，迅速拉开距离，可乍进一看，可不就是自己刚才丢下的竹篓吗！

        孙武卒紧绷的神经没有放松下来，他暗道一声“奇怪”，自己明明一直在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就又走到后面来了。可自己确实是根据那泥地上的自己和雷雪刚才留下的脚印来移动的呀，怎会越跑越回去了？

        孙武卒双眼微眯，自语一声：“迷宫？”

        不愧是十里八乡都分外有名的大蟒沟，这还不诡异的话他就真不知道什么东西称得上“诡异”二字了。

        孙武卒看过许多部这类悬疑题材的电影，脑袋里自然而然地就有了许多种猜测。或许大蟒沟某些奇特的地形刚好能给这种雾以最完美的辅助，让人摸不清方向。可是……

        孙武卒叹了口气，这样的推理仍有许多疑点，他挠了挠头，笑着道：“看来出去以后得把《地理·中国》摄制组喊来，好好看看这个地方的古怪了。”

        “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蛇叫，一道庞然大物的影子赫然出现在孙武卒身后。

        胆寒。

        

        “四婆婆，现在怎么办呀？”

        柿子树下，雷雪焦急问道。

        雷玉香倒是显得分外冷静，说道：“先别慌，你去村公社那儿，告诉给村长，叫他赶紧报警。”

        雷雪点了点头，火急火燎地跑去村公社。

        “看吧，我就说嘛，肯定要……”

        偷听到两人谈话的黄桂花一脸“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刚想好好落井下石一顿，结果话还没说出，就被万建国捂住嘴巴拖了进去。

        这货，忒给自己找麻烦了。

        万建国暗暗腹诽，而后笑着问道：“四姐，要帮忙吗？我可以进山去找武卒，这儿就属我对沟里边的地形最熟。”

        雷玉香摇头笑道：“不用，我相信不会出事的。”

        “啊这……可说不定啊。”

        万建国一脸苦笑。

        结果雷玉香直接进了屋子。

        “哎呦，你这死婆娘，干嘛咬我？！”

        万建国赶忙将那只正捂着自己媳妇嘴巴的手掌收回来，差点这个年近六十的酒鬼没哭。

        黄桂花揪着他耳朵，骂道：“你咋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呢？狗啊？没耗子！”

        万建国差点没给她大嘴巴子，大骂道：“你这死婆娘！娶你倒了老子八辈子霉！”

        雷玉香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一个藏匿荫蔽的古旧的红柜子，里边竟是陈放着一件古琴这样的雅器，这个年近古稀的老婆子用手粗犷地拂过那七根有些年头的琴弦，引起琴音阵阵，她闭眼长叹一声：

        “师父……”

        

        “噗！”

        孙武卒被横撞到一棵松树上，随即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看着眼前那头庞然大物，嘴角显得极为苦涩。

        再见那头巨蟒猛冲而来，孙武卒也不管是否会坏了气机，猛猛地吸了一口气，施展出轻功逃逸，却也被蟒首撞树的那股强大的冲劲再次给横掀了出去，浑身气息大起大落，一泻千里，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趁着巨蟒那股晕劲，他快速起身，捡起一根粗长木条，觉着这是个进攻的大好机会。

        不能再逃了。刚才自己除了中途曾用石块攻击，其余时间便都是在飞快逃逸，结果最后的成效如上所述，起不到一点好转的作用，如若继续下去，或许跟它的下一个“回合”便成了它口中食。

        孙武卒到底不是那种“心中有刀，什么都能当刀”的强大刀客啊，他一“刀”飞速刺出，结果三十米长的巨蟒的脑袋没被刺穿，那根作刀的木枝倒率先断了。

        孙武卒双掌快速拍出，所谓异能力，不止可以用来当“刀剑”攻击，也可以是盔甲防御，还可以起到某种加持作用，就如刚才，孙武卒那一“刀”在场恐怕只有他知道要是用在真金真银制刀上得有多大威力，起码不会只像刚才那般连皮都没有划开。

        异能力的等级划分不仅仅只有异能力多寡，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异能力的强度！

        而孙武卒驱用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异能力，而是万人争抢的至宝灵珠！若纯拼内力强度，可以与溪境级别的内力相提并论，但想要长时间保持下去，就有些困难了，毕竟他才初入修炼路没几天，异能力再多能多到哪儿去？

        除此之外，孙武卒最大弱点其实是他的身体，须知，他就算成为了进化者，但体格依旧还停留在一级水准，跟普通人一样，刚刚那一下要不是他及时以内力护住身体，早就被摔了个半死。现在那脚下蟒首被他如此拍弄，自然变得分外的不踏实，左右一阵猛摔之后，再猛地往上抛出！

        还好孙武卒早有准备，不仅事先以内力护住了身体，同时在滞空的一瞬掌握了身体平衡，这才躲过了那张来的血盆大口。

        孙武卒浑身谈不上有丝毫的战意，刚才那一下，就是他如今全力以赴能达到的程度了，而如今他气息大起大落，气机更是如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去不复返。

        可就在那血盆大口再次张来之时，就在孙武卒闭眼准备离开之时，一道亮眼的羽毛笔直地从九天之上垂落而下！

        所有人都见到了，这一天，有一根大如陨石的燃火赤羽从天而降，直落大蟒沟！

        所有人虔诚跪拜，仙人落羽下凡间！

        却没有人注意到，那所房屋内，一个抚琴而奏的绝美女子长叹了一口气，默默道了一声“落”后，再次变为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婆子，而且更加地苍老了几分，脸色苍白。

        曲终。

        

        孙武卒看着眼前被一根巨大赤红羽毛“幸运”地刺中的正在用力翻滚挣扎的巨蟒，这次的气机是真如水库决堤了一般，空空如也。不过放松了不少。

        巨蟒的身体正在被赤羽所附火焰燃烧着，不过却不见有丝毫生命流逝的迹象，孙武卒走进一看，啧啧称奇。

        娘嘞，还真别说，刚刚骑在这巨蟒脑袋上都没注意到，这只巨蟒真的诞生出了一对犄角，惊世骇俗得很！

        孙武卒觉得，这只蟒已经快要化为蛟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举世难寻的传说中的龙！

        忽地摇摇传来一个绝美女子的声音：“逃，它还死不了，往西北方逃。”

        孙武卒一惊，他这是有高人相助啊！

        他隔空抱了抱拳，感激道：“多谢仙人一羽相助，来日小生定会厚报！”

        在雾中前行了应当是有三四里的地的时候，孙武卒蓦然停下脚步，十分吃惊。

        前方，没了雾气。

        还有一座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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