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非人的怪物

沥金沙漠中最危险的是什么。初来乍到者会说是灼人的太阳；稍有经验的赏金猎人会说是缺水缺粮以及毒虫的威胁；更有经验的老牌猎人会向你强调沙漠中温差和方向感的重要性。

        而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会告诉你，在沥金沙漠最需要小心的是——风。

        罗连的发丝飞舞，平整如黄色奶油的沙漠倏然冒出几条“横线”，沙子被突如其来的风刮起，呼啸着切割沙面。

        死神到来前也是有脚步声的，不过往往识货者才能领会。

        “赶快扎营！”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摩尔向众人提醒道。

        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这片沙漠。

        西邻零汀高原，北边是曙光峡谷和风巢山脉，冬季风从尸骨海遥遥奔袭此地，带来大量的沙尘降积，夏季又有来自佐维娜河岸和腥臭山脉的狭长陆风，因而沥金沙漠也被戏称为“风神的居所”。

        常年经受风暴的地区又恰好比邻商业要道，为讨来好彩头，这一带才逐渐被来往的商队称为“沥金沙漠”。

        正如无数人为了卢比丢掉性命，无数“沥金”者也被长埋于这片沙地。大风中，四人艰难移动到沙堆的背风面，摩尔在愈发猛烈的风暴下搭支帐篷，有条不紊地往掏出一个沙坑，打入地钉，拉好防风绳，一个简易的帐篷初见规模。整个过程中钢斧默默地挡风侧立，为摩尔尽量争取着空间，罗连也配合着找寻重物，却唯独萨尔加蹲在地上呆呆地摸索。

        在用手刮开的沙面之下，萨尔加发现了一堆混杂着细沙的粘稠团块，他伸手揉捻，神色渐变。

        这时候一道黑影从四人头顶掠过。

        “是虫！”萨尔加疾呼。

        三米高怪物远远地落在沙霾之中，不停地左右踱步。

        透过茫茫的“灰黄薄纱”，罗连看见一枚占有体积三分之二的硕大流线体虫囊在风中晃荡，支撑起这枚硕大虫囊的是三条结合了蝗虫和章鱼特点的细长虫腿，但其中一条似乎跛了。

        “警戒！直立三足状，背部长有巨型虫囊，是俗称跳虫的拉虫！”摩尔回忆起铜级猎人考试的理论环节，叙述虫类特点的《虫类大全典》是必修的一本。

        萨尔加开口道：“根据《全典》所示的弱点，你们应该都记得怎么对付跳虫吧？”

        摩尔咽下发苦的口水，颤抖着从包里抽出一柄生锈的铁剑，默念着拉跳虫忌酸忌锐器的弱点。但理论永远只是理论，他无论多少次尝试在脑子里推演战斗过程，总是会在第一步就会陷入停滞，他不了解，即使理论考试满分的他发现自己仍旧是不了解。

        《虫类大全典》里一个个冰冷的文字这时候成为陌生崩解的图形，令摩尔陷入了理论教育的空白误区。

        大部分唯阳人一向接受的都是“教你如何遭遇虫类后逃走”、“避免被虫类发现的一百招”等等的逃生教育，总认为自己高枕无忧，从未设想过与虫的战斗，他也一样，学习《虫类大全典》仅仅为了通过赏金猎人段位考试。

        害怕与紧张混杂成一杯腥臭液体，逼迫着摩尔喝下去。

        “摩尔，佣兵团的工作应该常常遇到虫吧？”钢斧沉稳的声音响起。

        仅仅是一个二轮佣兵团，说实话摩尔所在的尖刺佣兵团哪有这个胆子涉猎与虫有关的佣兵委托，虽然很想帅气地说：虫这种东西不过如此！但回答钢斧的却只有自己哽住喉咙的沉默。

        “我知道了。”钢斧像一个巨人，大步流星越过摩尔，他单手提着豪迈巨斧，同时舒展着结实夸张的背部肌肉，让人安心地说道：

        “这头怪物就交给我吧。”

        摩尔仰头看着钢斧宽阔的肩膀，幻觉自己看见了传闻中的盖·阿诺德。

        拉跳虫发着“呲呲”的蝉叫声，巨大柔软的头囊在尘暴中摇曳，风一阵一阵地吹，拉虫的轮廓也一阵模糊，一阵清晰，直到下一秒的模糊后，拉虫隐没在沙尘中。

        砰！消失比声音要早，原本虫的位置多了一个沙坑。

        “小心！”萨尔加最先反应过来，回头向罗连警告道。

        是空气尖啸的声音，罗连只感觉一双手推向自己，然后瞥见一个巨大的青绿色阴影掠过身边，带着难闻的酸性恶臭，罗连回头，巨大的拉已然骑在摩尔身上。

        摩尔第一时间推开了罗连，自己却被拉虫掀翻，他连忙咬牙作出反应，蜷缩护住自己的头腰部位，单手进行反抗！

        罗连和钢斧这两个距离最近的支援者连忙赶过去。

        这一撞将摩尔带出了近二十米！

        “去死吧！去死吧！”摩尔嘴角溢血，血沫乱飞，不停挥舞着铁剑，嚎叫着，挣扎着，拼了命往虫柔软的位置刺，头囊，腹部，虫肢……

        把他所有从书本上看到过的拉虫弱点部位都刺了一遍。

        但是没用，统统没用。

        虫下方的口器张开，如一个红色的圆形捕兽夹，咔嚓一声，紧接着响起的就是摩尔撕心裂肺的嚎叫！

        在短短的几秒内，一条手臂便被拉虫啃下吞入。虫依旧骑着摩尔，舍不得离开，贪婪地吮吸着断肢的鲜血。摩尔手臂伤口大量的鲜血喷射，染红了拉虫的头囊，青红液体混杂的头囊因为鲜血的供给而兴奋地跳动。

        摩尔仍在绝望中抵抗。

        钢斧先一步赶到，甩动巨斧抡去，拉虫再次起跳，轻松躲过。

        摩尔反倒被拉撕扯着拖远数米。

        痛苦绝望的嚎哭让人不寒而栗。

        “摩尔！”罗连紧接着赶到，第一次近距离、清晰地看见所谓虫的模样。

        与拉虫眼四目相对的罗连暴露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恶臭下，神明形容其为“发酵了十年的泔水桶”。拉虫的头囊密布毛细血管，在进食后开始变得透明，散发着红光，一如罗连怀里发光的奈尔里洛水晶。在这红光之下，一具又一具尸体显现。

        尸体都不是完整的，虫液中有着手臂、大腿、肠子、半侧肋骨等诸多肢体和器官……浸泡在虫液里的尸块都出现了腐败溶解的情况，罗连下意识数着其中的头颅——光头男、雀斑女、长枪男，还有高度腐化难以辨认的颅骨……

        罗连已经可以确定，这头虫至少杀害了五人以上。

        而它捕食五名人类，其中一名还是通过了银级赏金猎人武力考试的强者，所付出的代价——罗连望了望它的腿。

        仅仅是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离远点。”原本队伍里最靠前，如今站在后方的萨尔加开口，声音透过防沙，说道：“拉是伤人五的虫类，单打独斗的情况之下只有赋名之人能够杀死它。像‘棕狮’盖·阿诺德，曾经就杀死过一头拉。”

        盖·阿诺德吗？罗连前面的钢斧像被突然打开了开关，拎着斧头冲向前去。

        只见他单手拉住等身巨斧的最尾端，踏单脚向前，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扭转，罗连认出来了，是甩身斧！这一斧仿佛劈开了迎面而来的沙尘暴，连斧刃之下的空气都停滞了一刹。

        若不是罗连一开始引开了拉的注意力，若不是沙砾和风声消磨了拉的虫类直觉，若不是贪婪的进食欲望使它身形一滞，这悍然一斧又怎么能实打实逼近拉？

        有机会！罗连心中狂喜，同时也感叹着钢斧的力量。

        但区区人类在伤人五的虫类面前，不过一只孱弱的猎物。

        拉虫迅速松开了摩尔，善于弹跳的虫肢也极其善于闪躲，仅仅一个小跳就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明明已经贴近的斧刃。

        “小心！”萨尔加高吼，拉也在嘶吼。

        “还记得摩尔念叨的虫的弱点吗？”脑子嗡嗡发胀，仿佛坠入深海，罗连听到“深海”中某个气泡鼓动着，发出熟悉的声音。是神明。

        忌酸忌锐器。

        “嗯。”罗连点头，但场上的锐器仅有钢斧手中的斧头，“你的意思是，指骨？”

        “指骨另有作用，你还记得摩尔递给你的果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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