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即将进入初夏，绿化景观植物们一个个都生气焕发，连街道上行人的衣着也都变得比冬日时颜色鲜亮。前一段时间涅克斯王子的生日时，一堆商家以此为噱头在涅克斯广场上进行了上万人的游乐集会，集娱乐、纪念、购物、社交于一体，他们这样做已经好几个星际年了，而这一次因为令夕的突然出现，更是让活动炒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在令夕出现在广场之后，人群疯狂地向涅克斯广场涌来。虽然令夕和普刻很迅速的就被接回了皇宫，但狂欢却持续升温，据说直到第二天凌晨，还有无数人在涅克斯广场。

        如今，虽然当时的活动设施已经尽数撤走，但当时的各式小摊位却都保留了下来，如今也在售卖着各种各样稀奇的小玩意儿，只是种类没有狂欢时那么齐全，价格也没有狂欢时那样低。

        尽管如此，荷诺尔的手上已经提满了。

        令夕唯一的关于逛街的记忆是在不满三岁生日的时候，令伯言排除千难万险，带着女儿，和杨络一起参加了扶桑五年一度的祭神会。那真是万人空巷盛况非凡，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向斯文的令伯言直接把女儿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个子挺高，小令夕的视野顿时开阔无比。她兴奋的看着祭神的花车移动，上面的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跳出奇异的舞蹈，天上飞动的船洒下金色薄片和一朵朵打旋下落的扶桑花——是真正的“飞”船，像是在水中一样飞行在天上。

        小令夕眼尖的看见路边有人卖着晶莹剔透的糖棒，想让令伯言带着她去买来吃，可是祭神的号角和摇铃声震耳欲聋，人群一阵喧哗，她大声的说了好几次，令伯言都没有听清。人潮太过汹涌，他们被挤着向前走，不一会儿那个小摊就看不见了。等到散场的时候，小令夕扯着爸爸妈妈顺着来路走，却看见小摊贩的糖棒都卖光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因为太素净，不讨小孩子喜欢，所以被剩了下来。杨络询问她要不要买，小令夕低着头沉默半天，最后明明很难过，但还是摇了摇头，坚定的说：

        “不是这个，不要这个。”

        令伯言摸摸她的头：

        “好了，不要太伤心了，我们今天看了很好看的祭神典礼呢，对吧？而且你今天典礼上还看到了涅克斯王子，那可是得扶桑神眷顾的孩子，他特别好看吧？你想不想要个金色的熊玩偶？就跟涅克斯王子头发一样的颜色。”

        令夕偏偏头，毫不费力的就回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小孩子，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在小孩子的世界里，颜值即是正义。令伯言的话成功让她吃不到糖果的沮丧消散的无影无踪，注意力就被即将到手的玩偶全部吸引走。很快忘记了那一次小小的求而不得。

        但是，即使不愉快的记忆并没有造成后遗症，这样贫瘠的出街经验，也导致了她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想要。

        如果现在是个普通人出街，或者是令夕自己出街，很快就会被金钱困扰，然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收敛自己的欲望。但是，跟在令夕身后的，是诺兰皇室最小最白痴的皇子，他虽然不如大商人忒弥斯·冯一样富可敌国，也不如涅克斯·诺兰一样有无数价值亿万的技术专利，也不如奥丁·乌斯多摩一样统领整个星系，但他确确实实不！算！没！钱！并且，从刚刚进入青春期开始，荷诺尔就开始不断地在女人身上花钱，早就养成这样习惯的荷诺尔·诺兰对令夕的扫荡行为毫无意见，甚至颇为欣慰令夕要买的都只是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即使商贩存心抬价，也实在花不了几个钱——要知道，赫斯莉亚新喜欢上的那辆车可是要他整整五个月的王室津贴才能买啊……

        现在，他左手提着一块会唱高音美声的紫色水晶石头，一条封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的微型美人鱼——似乎是活的，用手指一戳就会受到惊吓一般躲进罐子里的假山洞穴，一罐吃了之后张嘴就会吐出五颜六色的巨大泡泡的糖果——令夕已经抓了一把开始往嘴里塞，以及一只据说永远不会自己飞走的粉白花纹宠物蝴蝶——大概只是某种机械产物；右手提着一个体型不大，但重量惊人的水晶球——从一位神神叨叨的摊主那里买来，据说可以看见以后发生的事，令夕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买了回来，一个能自动把扣子缝到衣服上的小盒子，一块咬下去据说隔一夜就会长回来的蛋糕——荷诺尔偷偷尝了一块，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以及一个非常普通，在一堆小玩意儿里几乎显得不正常的正常的旋转八音盒，只会演奏一首安眠曲的那种。

        令夕边走边逛，本来还是完全按照礼仪一步一步的走，越走步子越大，越走蹦的越高，已经完全变成了兔子一样的一蹦一跳。荷诺尔不急不缓的跟在她身后，带孩子的感觉越发强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仿佛看见了赫斯莉亚正在他的身边，而他已经鬓间生出白发，正和赫斯莉亚一起跟在他们调皮的孩子身后……

        等等，他好像真的看见赫斯莉亚了。

        跟他紫色飞行器极其相配的一辆火红飞行器在不远处的广场公共停泊场降落，上面缀满了金属的小太阳，一个个金灿灿的闪着光，但显然并不是真金，只是装饰品。荷诺尔看见穿着高跟皮靴的赫斯莉亚从飞行器上下来，红棕色鬈发一甩，转身关上了飞行器的门。

        荷诺尔情不自禁的高兴起来，他企图抬起右手，但那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水晶球太沉，荷诺尔刚一抬手就被这个重量坠了一下，于是他换了左手，向赫斯莉亚招手：

        “赫斯莉亚！”

        距离有点远，赫斯莉亚一时间没有辨别出他的位置，下意识的往另一面看去。荷诺尔抬着手，又叫了一声，赫斯莉亚才看见他。她见过荷诺尔的伪装面容，并没有觉得陌生。荷诺尔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友，赫斯莉亚冲他张开双臂，露出大大的微笑，隔空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向他走来。

        他们这个时候停在一个巨大的画幅面前，画幅并不是常见的电子屏幕，而是类似于纸的纤维制品，这是彰显画面尊贵的一种方式。这画幅两边由两根很粗的金属架子挑起，顶上还架着让画幅保持舒展的横梁，荷诺尔这个位置有些偏，只隐约看见画幅上是大片大片的金色和蓝色，他又看了一眼令夕，发现她正站立着不动，似乎是正在认真的研究着面前的图像。于是荷诺尔再次转头，看着向他走来的赫斯莉亚。

        而就在这时，他发现赫斯莉亚面色骤变，极其惊恐的看着他，走改为了狂奔，修长的双腿灵巧的跨过他们之间一道道低矮的分界栏。

        他听到赫斯莉亚大叫一声：

        “危险！”

        紧接着，他就被自己女朋友撞到了地上，背部因为接触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剧痛无比，荷诺尔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手里拿着的商品七七八八地滚落一地，叮叮咚咚的撞在地上。紧接着而来的，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巨响。

        砰！！！

        荷诺尔震惊的望去，只见那副巨大的画幅已在瞬息之间，轰然倒地。他的心猛地一颤，踉跄了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地上散落的东西，抬脚就走到画幅边，试图从那一堆厚重的布料里找出来那个小小的少女——这些布料又大又厚，像是小山一样堆叠在广场上，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人。荷诺尔费劲的掀开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令夕的踪迹。

        巨大的惶恐在这一刻充斥了荷诺尔的神经，他甚至忘记了旁边还有刚刚救了自己一次的赫斯莉亚，忘记了自己是个该时刻保持仪态的皇子。

        荷诺尔扬高声音喊：

        “令夕！令夕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赫斯莉亚爬起来，也跟着喊：

        “令夕！”

        堆叠着的布料纹丝不动。

        荷诺尔使出更大的力气来掀开这些厚重的布料，他微微的颤抖，但仍旧保持着冷静。

        现在令夕没有回答，可能是受到重击，昏过去了，只要把这些东西掀起来……

        赫斯莉亚率先回过神，赶紧走到倒塌的画幅前跟荷诺尔一起费力的将它们掀开。边动手边抬头招呼着周围广场上怔愣住的其他人：

        “底下压到人了，大家快来帮帮忙啊！”

        周围的人赶紧围了过来，七手八脚的卷着画幅，商场的安保人员也终于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这两天安保机器人维修……”

        “你废什么话赶紧来帮忙！”赫斯莉亚道。

        一群人很快找到了压在画幅下的令夕，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呼一声，然后，大家都沉默。

        令夕倒在地上，她没有昏过去，正保持着双臂交叠的姿势，应该是为了给自己的呼吸留下一点空间。在她的腰腹上，横趴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黑发青年，青年脸朝下趴着，对人群的惊呼没有丝毫反应，显然被重击打晕了。

        荷诺尔大步走上去把人翻过来，皱着眉看着这人。

        “这是谁？”

        这脸挺好看，也很熟悉。可是荷诺尔喜欢看美女，对着这样一张男脸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反而是一旁的赫斯莉亚捂着嘴惊叫了一声，指着紧闭双眼的青年又是兴奋又是惊讶的跳脚：

        “林朝今！天啊！林朝今！”

        荷诺尔迷茫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赫斯莉亚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他叫林朝今。”令夕费力的支起上身，严肃的看着荷诺尔，“他是林朝今。”

        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天啊，狗仔说林朝今最喜欢逛商场，原来是真的！”

        “真人也这么好看，这个不省人事的样子真是太好看了……”

        “朝今□□常这么朴素的吗，他身上穿的都是些好普通的单品啊……”

        “那是他代言的东西吧……”

        “他怎么被砸了？他底下的女的谁啊？”

        “不会是那个什么安妮吧，林朝今不是否认绯闻了吗？”

        “安妮长得比这个漂亮……”

        荷诺尔听见这些话一句接一句的响起来，潮水一般越卷越大，还有很多人正拿出通讯仪来拍照。

        赫斯莉亚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

        “呆会跟急救飞行器一起一起走。”

        “让一让！让一让！急救飞行器来了！”

        最后这一句成功止住了人们八卦的热情。他们很不情愿的让开了一条路，纷纷掏出自己的通讯仪，拍摄着林朝今和令夕被抬上急救飞行器的照片。

        令夕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这个昏迷的男子，荷诺尔那种养崽一样的情感在她严肃神情的压迫下荡然无存，令夕也没有抬眼看荷诺尔，她在认真思考着。

        ……这个人，是怎么一眼认出她来的？

        时间倒回二十秒，令夕在那副近两层楼高的画幅前站定，仔细端详。

        蓝色长发的少女身着毫不精细的抹胸裙，背后是怪模怪样的朱红色拖尾，画面只显示了侧影，她占了画幅的一半，脸朝向另一面，正在闭眼低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做祈祷状。而另一半被一个金发的青年，正身着带有金色流苏的皇家正装，精灵一样的面容上神情浅淡，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散漫的看着前方。正中间是四个大字——

        神灵之约。

        “那是……我？”令夕呆滞的喃喃一声，“我为什么……在这？”

        她又转头看向对面的那一个青年，像很多年一样，她从青年不像人类的脸上轻易的找到了那一丝丝十六年前的踪迹。世上只有这一份，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其他的，这种程度的好看，只能是这个人。

        “涅克斯皇子……”令夕不自觉的喃喃出曾经听过的那个名字。

        曾经她有一只很喜欢的小熊，是跟他头发一样的颜色。

        就在这时，画幅骤然倒塌。

        整个过程在令夕眼中慢动作一般放映，涅克斯·诺兰的画像越来越大，很快就看不清全脸。他那摄人心魄的容颜就这样散成了一块块不成形的色彩，除了金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令夕下意识的后退，结果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一下子摔倒在地。她惊恐的看着自己立刻要被一团巨大的黑影吞噬，眼角处却闪过一道影子，紧接着，她感觉到一团温热围绕住了她。

        碰！

        画幅狠狠的砸了下来，光源被隔断，视线一片黑暗。但奇怪的是，疼痛并没有袭来，甚至还可以轻松的呼吸。

        令夕听见一个极其好听的男声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闪过的那道黑影是个人，然后又反应过来她是被这个男生给护住了。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这个人问她：

        “你……是令夕吧？”

        令夕下意识的点头，随后意识到并不能被看见，于是赶紧回答：

        “我是令夕，谢谢你帮了我！”

        她说的很诚恳。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已经令夕决定等出去要好好的、认真的道谢。

        男生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却越来越弱，令夕听见他微弱的自言自语：

        “谁出的这个混蛋主意，真是个混蛋玩意儿……”

        “坑死人不偿命……”

        “哦对了……”他声音有些勉强的提高，叫了一声令夕的名字：

        “令夕？”

        令夕迅速反应：

        “您请说！”

        “我……我叫林朝今。”

        重量砸在小腹上，画幅压下来一截，却被外面低着头忙着掀开画幅的人忽略了。令夕把胳膊抬起来抵在沉重的画幅上，给自己撑出来一个小小的空间呼吸。

        她也没什么力气了，在黑暗里开口，一遍遍的尽力叫着。

        “林朝今？”

        “林朝今？”

        “林朝今。”

        “林朝今。”

        “……”

        “林……”

        第五遍刚说出了一个字，光亮袭来。空气涌入，令夕的胳膊早已麻木，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她看见荷诺尔走上前，把昏倒的男生翻过身来。

        “这是谁？”

        她听见周围响起陌生女人的惊叫：

        “林朝今！”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说“林朝今”这三个字，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片名字叫做“林朝今”的海，连一滴水，一个气泡，都叫林朝今，全都是林朝今。

        “……他叫林朝今，”令夕说。这一句话并不是回答，更像是背诵后的成果检验，就像是小孩子学会古诗或者乘法表背诵之后总要再背一遍证明自己背下来一样。令夕无意识的复述了一边黑发男人的姓名。然后认真的回答荷诺尔：

        “他是林朝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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