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搞革命啊

“哐哐哐！”如同拆迁一般的拍门声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砸了这里。我从被窝中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王爷！哎呀、王爷！”

        我裹着被子下地，站在门前，把锁下了，迅速后退。门立刻被强力推开，丹景欲哭无泪地看着我。

        “王爷啊呜呜呜……！”她向我扑过来，我侧身避开。

        “怎么了……？”

        “您昨晚交代我回去休息后，我便早早睡下了。谁知房门似乎被人锁了，府中值夜的人恰巧不在，也无人住在我附近，怎么喊都没人来帮我开门…眼见就要卯时了，我只能拿枕头砸了那扇门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被锁了？”

        丹景含着泪点了点头。

        “没人在？”

        “嗯嗯……！”

        “砸了门？”

        丹景更用力地点头，泪水盈眶，“我都要怕死了！”

        “别……”我忙伸手想要安慰，丹景喊道，“要是王爷缺席被罚了俸，我就要被王爷杀了！”

        “……”我沉默着收回手。

        “王爷，别生气！”丹景抱住我的手，“您如果再不吃不喝睡三天，皇上那边就要唯我是问了……！”

        “……我不会的，丹景，放开吧。恰巧我身体不适，今天就先向皇兄告假吧。”

        “嗯！”丹景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那我帮您去告假……”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眼中依然带有担忧。

        我深吸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心底发寒——昨夜，说不定李玄都是真的想杀了我的。

        他到底是敌是友？

        我捏了把汗，慢慢踱回床边坐下。

        身体不舒服是倒真的。

        这两天我的压力倍增，活力都快被社畜生活和麻烦的攻略对象消磨殆尽了。上回因为通宵一夜错过了上朝，让我心灰意冷地闷在房中睡了三天三夜，谁来了都不出声，差点没把丹景吓坏。

        我思考着应该规律作息了，艰难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浑浑噩噩地在床上磋磨了半天，我才唤来丹景，打算去吃顿晚饭。

        等着厨房布菜时，李玄都来了。

        他拿出一沓纸，“接手这些都需要您的批准。”

        我看着那堆眼花缭乱的这契那契东西证明，“好好，好好，放书房，我一会儿给你签。”

        他满意地把纸收整起来，“您还没用膳？”

        “差不多……”我看了看他一身侍从的装扮，“我叫丹景带你去领职位，顺便拨点钱做几身衣服……”

        “不必了，这样我钱还没还上，就又欠下更多了。”

        我拧着眉，“人，不能将就。钱财乃身外之物，活着就是要享受。”

        不过，这也是他的自尊吧。

        我补了句，“好歹你是我亲自聘来的，总得有点排面嘛。就当作是我赠予你的礼物，表明我与你两人之间的友谊……没错，就是这样！我对你有很大的信心啊，少年。”

        李玄都听着我急转直下的话，挑眉，“那我就却而不恭了。”

        我想了想某个房间里堆得落灰的衣服，“府中的旧衣物也都捐了吧，我之前从成衣店买的……裙装。”

        “裙装？”

        “本来是一时热血上头买给未来夫人的……现在看来可能在我成亲之前，就要中道崩卒了。”我强行解释。

        “……”李玄都用看笨蛋的眼光看着我，“知道了。”

        “嗯。回收可以提高资源的利用率，保护环境。”我点点头。这些衣物仿如罪证，留着只能让我心虚。在林洛新追旧账之前，要赶快销毁。

        李玄都神色莫名，说了句在书房等我就走了。我摸了摸肚子，悲伤地想，这个王府里只有我脱离现实，不食人间烟火得将要得道升仙。

        吃完饭，我端着泡好的茶来到书房，边听李玄都唠唠叨叨地跟我讲每所产业的状况，我需要批准的事项云云……我不甚关心这些冗杂的事，只是一味地点着头，机械地画押。

        “您真的有在听吗？”李玄都按住我的手，“这张是我列的清单，不是产契，不需要您批。”

        我停下了动作，嘴上“嗯嗯”应着，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按着我的手。

        “您都不怕我带了您的产业就跑？”

        “比起政务，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操心这种事了……”我愤愤地想，在难得休息的日子中，我竟然还要为了产业加班。

        “这就是我为什么聘你啊，玉楼先生。我人手紧缺，□□乏力，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用……”

        “当王爷容易吗，不容易，当王爷要熟练记得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势力背景私下交情，牢记所有言书记录功劳赏罚，皇上的谕旨政令，处罚个人也能被人冷眼，天天政绩社交政绩社交，我看大牢里不是犯事的该待的，是本王该待的，怎么就没在我萌芽期的时候把本王扼杀在战场，完蛋吧我的责任心我的良心，真是看不下去了……！”

        抱怨的闸口一开我就无法停下，我带着怨念低声念叨着。

        “太子殿下到——”恰如其分的传呼声响起。

        被迫进入营业模式，我垮着的嘴角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林洛新推开书房的门，迎上了我不自然的笑容。

        “……皇叔。”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移过李玄都，落在我的手上。

        我立刻把李玄都的手拿开，“太子殿下，您怎么来这了，前厅没给您上茶么？”

        “本宫不打算久留。听闻皇叔身体有恙，便来探望一二。”

        我听着林洛新的官腔，感到无比别扭。

        “这位是？”林洛新打量了一眼立在一边的李玄都。

        “这位是玉楼先生，臣近来聘请的账房先生。”我看向李玄都。

        面对夺走李家天下，毁了他生活的林家，他应该是恨之入骨。他对我的态度本就不好，如果他面对林洛新又会怎么样？现在这两人年纪都不大，恐怕我还是得操心不让他们俩接近。

        李玄都缓了一拍，慢慢下拜，“拜见太子殿下。”

        “皇叔这是在处理家务？”

        我面对林洛新的问话，想了想独自面对折子的皇帝，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看来是本宫来的不巧。”林洛新从袖中拿出一本书，“这是先前向皇叔借的书，本宫来还给皇叔。”

        我接过书，看见《东厢记》的封皮尚存。

        “有一件事要告知皇叔，不知可否请这位稍稍避嫌？”

        听了林洛新的话，我对李玄都吩咐道，“你暂且等我一下。”

        李玄都走后，我才问道，“你今日课业完成了？”林洛新摇了摇头，“今天太傅去向父皇请求调职去钦天监。”

        “钦天监？”我讶异地扬了扬眉毛

        “近来太傅醉心于天文星象，一直说天象有异，大变将现，这吉那凶…”

        “真有这么神？”我颇有兴致地问。这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说中的预知天命，观人气数，奇门遁甲云云……

        “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盯着林洛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天天这副老成语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早熟反差萌？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挥出脑中，小大人林洛新继续道，“父皇说，来洛城这些时日，您对政事也颇为熟悉了。”

        “环境造就。”我想起我为了学会处理政务起早贪黑的岁月，就苦眉愁脸。

        “父皇想让您来教我。”林洛新直言道。

        这一句在我的心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还要提一下这个游戏的早期背景。

        前朝吏治腐败，君主耽于享乐，怠于朝政，祸国妖妃乱政。十五年前，地方割据动乱，天下干戈载戢。时任扬州刺史是婪尾春的父亲，他联合淮南节度使一同平叛，保护皇室。前朝皇室迁逃至东南，居于新建行宫中，封婪尾春的父亲为护国公。

        三年之间淮南军接连平定天下多地，皇帝忌惮淮南的势力，与妖妃同谋构陷杀害婪尾春的父亲，之后婪尾春的兄长婪鹤雪掀起反旗。婪鹤雪接掌父亲的军政大权，加上旧皇室尽失人心，皇帝没过多久就落入困境。军队围宫后，皇帝点燃宫殿，自焚而死，妖妃则不知所踪。

        婪鹤雪改林姓称帝，国号梁，定都于东都洛城，与弟弟很快肃清了剩余乱党，统一天下。兄弟两人早早随父亲一同辗转，阅历丰富。

        林尾春即使没有如同兄长一般的政治才能，在路线后期把朝廷搞得乱七八糟的，摄政王也做得很烂，但也有一定的经验。

        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初跟随林鹤雪打天下的林尾春。脑海中的记忆也七七八八，即使可以勉强处理政务，但教导储君对我来说果然还是个重担。

        我叹了口气，“那些大臣……”

        “朝中多是前代豪族，先前摄服于君威不得不安分度日，况且战后天下疮痍，不是争权夺利的时机。皇叔此次回洛，本是一粒定心丸，不过父皇抱恙的消息不知为何走漏了些风声。流言让一些人蠢蠢欲动。”林洛新耐心地解释着。

        “皇后殿下的独子也不过五岁，他们怎么拥君……”

        “这不是更好吗。”

        我看着林洛新的眼睛，一瞬间理解了他说的话——士族需要的是权力，不是皇帝。如果皇帝易于操纵，那么更能实现他们的欲望。

        天下不过初定十二年，却已经有人开始躁动。当初林鹤雪平乱的时间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稳固根基，快到难以说是单纯的军事手段可以达成的。这十二年来战后恢复休养生息，剪除暗党的时机尚未成熟，而皇帝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除了工作，我几乎避开和任何人的交流。

        官场如战场，一步踏错便会跌落深渊。况且我立场特殊，皇帝遣我来洛，为我造势，费力支持我，而我同样也只能站林洛新这边。

        可惜，我并不能够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趟这趟浑水的地步。

        “姚家想保姚皇后与二皇子的权势，以尚书右仆射姚黄为中心形成一个集团，正在试图拉拢镇北侯和掌握南方军权的皇叔您。对您同样感兴趣的，还有以三代位列三公，为官者多出的柳家为首的一派。”

        “拉拢我……？”我都这么没存在感地在西南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谁稀罕过我啊。

        “当年天下平定后，您自请去西南守疆，姚党以为您与父皇有隙。况且……”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况且我年纪尚轻，柳党如果拥护我上位，可以牵制姚党，同样也能卖我人情。

        “大公主母妃所出身的夏家为中间派，目前倾向于我们这边，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太傅则由于不愿意卷入其中，为避嫌去钦天监。”

        虽然我来皇城一年，但仍对朝廷之事一知半解。林洛新为我梳理一番，倒是让我对眼下局势明了不少。

        看见我一言不发盯着他，林洛新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与父皇都是最信任皇叔的。”

        林鹤雪，真的很了解自己的弟弟啊。

        见我忧虑的神色，林洛新道：“皇叔，该学的我都提早学完了，您不需要担心我的课业。”

        不愧是聪颖卓绝的林洛新，他放在现代会不会是自学就能考上顶级学府的人啊。

        但是，我忧虑的不是这个。

        “皇兄什么时候见我？”

        “明日。”

        真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该怎么应对这个对原主如此了解的人？我要怎么才能避免像在上一个路线中被识破的命运？

        我深深呼了口气。

        “容我准备准备。”

        林洛新的目光一如潭水沉静，他从来就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被他所注视，自然而然就能脱离焦躁的情绪。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怎么想的呢？”

        “姚……”林洛新刚张口，我就打断了他。

        “不是政事，我是想问你对这些人的想法。姚皇后，夏贵妃，你的弟弟，你的妹妹，你的父皇……还有我。”

        林洛新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母亲早在他出生时就去世，他从小由姚皇后抚养长大。姚皇后严格，常用繁杂规矩约束他，要求甚高。对他态度本是不咸不淡，不温不火，在生下二皇子后变成了不理不问，冷淡疏远。去年林洛新搬去东宫，除了偶尔问安，便与她没什么接触了。

        二皇子林景瑜今年方五岁，作为独子被皇后宠溺过头，已经显露出任性的端倪。

        而夏贵妃所出的大公主林映月小林洛新一岁，从小长于夏贵妃膝下。与林洛新为学监同窗，原本游戏中有这位公主在林洛新被软禁后，常偷偷看望，是帮他恢复势力的重要力量。

        不过……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就已经很麻烦了，林洛新那时到底是怎么做到脱离林尾春的软禁，重登帝位的壮举的……

        林洛新的话把我脱缰的思考拉了回来。

        “姚皇后善妒强横，夏贵妃懦弱寡断，景瑜娇稚单纯，映月心软护短，难辨是非。”他缓缓评判着，仿佛在高处俯视着这些人。“父皇不是我可以论断的，皇叔亦是。”

        “好吧，那你看不出他们的优点吗？”我杵着下巴问。

        “……”林洛新这次思考的时间比上回还长，“姚皇后善断，夏贵妃隐忍，景瑜尚有成长空间，映月坚韧。”

        抱着想探知少男心思的八卦心态面对林洛新，真的是我犯下的错误。

        我抱着有点发痛的头，及时制止了他史官一般的叙述，“太子殿下，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洛新点了点头，拿出一个簪子。

        “皇叔，这是您上回忘记带走的。”

        “……”我看着簪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洛新岿然不动的神色，讷讷地接过来。“……好。”

        这孩子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带歪了他啊……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林洛新对我颔首。

        林洛新离去后，我才吃上了晚饭，幸好菜没有全凉。李玄都在厅中候着，不知从哪搬来了笔墨，看着我吃饭，无声地用眼神催促我。

        我好容易赶忙解决晚饭，跟他签签写写两个时辰，才解决事情。

        看着他抱着文书满意地离去，我头疼地想，如果把这位劳模抓来替我上朝，说不定他会有多乐在其中。

        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就恨不得把时间定格在今天。带着假日被浪费的痛心，我倒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把《霸道王爷冷医仙》递给丹景。

        丹景熟稔地接过书坐在床边，念过没几段，她突然咦了一声。

        “王爷，您是不是已经看过这本了？”

        “啊？我没有啊？”

        “那这本书怎么会有翻阅过的痕迹……”丹景小声说。

        “……”我迟迟想到，我在林洛新面前可能要抬不起头了……哪怕作为读者。

        只希望他不会对我提起这本书的事情。

        “念吧，不要在意这么多。”我把头埋进被窝，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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