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胜归

明黄色的旌旗迎着初秋的爽风招展，飞扬，猎猎生风。旌旗下的骏马上，西征胜归的将士们意气风发，频频点头儿，向大街上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

        现在，京城中茶余饭后的话题都是羽蓝大将军打跑了匈奴。自打大齐朝开国那天起，西部边疆被匈奴们骚扰的烦恼就没让人消停过，打了无数次仗，从没有过实质性的胜利。而这一次，羽蓝将军居然打到了大漠以北，匈奴的腿再长，马再快，也不敢随随便便穿越沙漠来骚扰大齐朝的边关了。

        人群中如潮的欢呼声，诉说着人们的兴奋。羽蓝将军和他的儿子羽蓝峰，鲜衣怒马，威风凛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爱吉鸿冽站在官道边儿，让小丫头儿如丹骑在他的脖子上，好能早些看清楚她英雄老爸和大哥远远走过来时的样子。们的队伍中去。

        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冲到了高潮，胜归的队伍终于走了过来，羽蓝如丹焦急地盼着，只见一位英姿飒爽的俊朗女子策马跑到了迎头走过来的羽蓝将军的身侧与他低语。一看清那女子和老爸，如丹兴奋地拍手大叫，双腿也激动地乱踢腾起来，心中的欢愉之情尽显于外。

        爱吉鸿冽的脖子都被如丹踢痛了，他无奈地摇着头，按住她的脚脖子训道：“如丹，你老实点儿，要是再乱踢，我可要把你扔到路中间去了？”

        羽蓝如丹一点儿都不怕，咯咯一笑，撒娇道：“鸿冽哥哥，快看哪，是姑姑，她的武功可是比男人还棒！我以后也要像姑姑一样，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她。”

        继续抓稳她的脚脖子，爱吉鸿冽劝道：“丹儿，不许乱动！这么多人，万一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回到家不就见到你姑姑了。”言罢，少年鸿冽很谨慎地转身走出了人群，带着如丹回家了。

        这么热闹繁华的场面对于整天呆在乞丐街的夜小寒来说，可是头一回，不到人群散尽，他可舍不得离开。

        一转眼，夜小寒已经在京都永安成混了五年多，他可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瘦小无力的小孩儿了，十四岁的夜小寒自认为：他已经投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了。因为他不仅学会了打架，现在还学会了骂人，或者说骂街！赵铁嘴教他的，那都是仁义道德，醒世名言，之乎者也，跟人吵起来，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无比。

        终于有这么一天，街面儿上的小乞丐们再没人打得过他，可谁知，乞丐们不动手了却改成了动口。

        开始那些什么bbbbbb和的脏话，夜小寒根本就听不懂，被人传道授业解惑后，再被人骂，夜小寒可就忍受不了了，小脸儿被气得通红。终于在某一天，夜小寒在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醒世名言之后，遭到了更加猛烈的谩骂，他结巴着回嘴道：“我，我也□□mm！”

        夜小寒从不知这世上会有此等灵丹妙药，骂一出口，他那被憋屈了很久的身心顿觉顺畅无比，郁闷解消。

        有了这一新的体验，夜小寒灵性大开，打就还手，骂就还口，没过多久他在街面上也算是个小人物了。乞丐街上的孩子们都把他当成自己人，有了什么糊口的营生都不忘告诉他。

        更得意的是，夜小寒发现乞丐街上的大婶们更喜欢他。不管是张家大嫂，还是李家大妈，不论谁见着他不是拍他的头就是捏他的脸，有了好吃得也不会忘了他。后来他才悟出原因，因为大婶们都说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贼招人疼！

        夜小寒一天天长大，除了解决自己的肚子问题，他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赵铁嘴留给他的医书，还有那本他看不太懂得武功秘籍。现在的他，不仅能够帮助乞丐街的人们看个小病儿，他还是街上唯一识字的人，所以，街上的人除了对他的喜爱，现在又多了些尊重和崇拜。

        不过，夜小寒也有烦恼的事儿，就是那本武功秘籍，他按照那上边儿说的去练，结果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血变得时冷时热。有时舒畅无比，有时却喘不上气来，好像要被憋死一般。夜小寒停练了一段，本不想再练，可他又发现自己的力气无缘无故地大增了许多，于是他忍不住拿起秘籍再练。可那书中有几页纸，因为那次落水而变得模糊不清，这让夜小寒很是烦恼。

        游行结束了，可夜小寒依然被刚才看到的波澜壮阔景象鼓动得心潮翻滚，澎湃起伏，难以平静。最后，夜小寒决定去逛逛乞丐街之外的世界。

        “臭乞丐，滚到一边儿去，站在哪儿，光让人看着就觉得晦气。”看着这篷头垢面的小子一直瞪着他的包子铺快半个时辰了，卖包子的人终于忍不住，厉吼了一声。

        在这漂亮的玉兰街上转了一天，夜小寒被那一座座红墙碧瓦的高大建筑惊得嘴都合不拢了。本以为自己住得不错，可谁知，这条街上的狗窝儿都比他那漏风又漏雨的柴棚强。

        夜小寒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发呆，这东西他从没吃过，可那不断外溢的味道实在是太诱人了，口水逼得直流。被老板这么一骂，夜小寒无法再看了，悻悻地转身，可肚腹里的声音太过熟捻，饥饿的感觉让他的肚皮发热，硬生生地痛。这里虽美，夜小寒不再留恋，决定还是赶快回他的乞丐街，没准儿还能混口饭吃。

        “拿着！”

        就在他转身的霎那，一声娇嫩嫩的童音在身后响起，紧跟着一只洁白如葱的小手儿递过来五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夜小寒讶异地站住脚儿，盯着油纸里的包子发了会儿呆才抬起头，只见一个粉嫩嫩的女孩儿举着包子正在冲她笑。夜小寒刚一打量她，双颊顿时就红到了底，急急地转回身，他撒腿就跑。女孩儿咯咯笑着，很灵活地一跃，稳稳地拉住了夜小寒的破衣袖儿，把包子硬塞到了他的手里，转身就走。

        如果有个地缝儿，夜小寒这一刻真想马上就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了！

        那双眼睛，那双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眼睛，那双含着笑的盈盈紫眸！明明自己想着，再见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谁知，唉！

        无地自容中，夜小寒追上那女孩儿，双手捧回包子道：“还是，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饿！”话才说完，他又饥又渴的肚子很不配合地叫了起来。

        女孩儿娇声笑道：“我吃过晚饭了，在这儿等姑姑，你要是还没吃晚饭，就别客气了，先吃吧，这家的包子挺好吃的！”想着他刚才看着包子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表情，女孩儿鼓励性地看着他笑。

        夜小寒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女孩儿，但见那张艳若桃花笑脸既生动又可爱，那里面没有任何怜悯或者鄙视的表情，就好像在请自己朋友吃饭般自然。夜小寒的脸依然热腾腾地烧着，小仙女的笑容让他开始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终于，饿得发烫的肚皮让他再也君子不起来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谢意，夜小寒傻呵呵地笑道：“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家站在这儿不安全，要不我陪陪你，一起等你姑姑。”

        十一岁的羽蓝如丹本想说自家的大门就在身后，可是细心的她看出这个乞丐一心想要为她做点儿什么才会安心的样子，遂笑着点头答应了。

        得到女孩的许可，夜小寒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闻着肉包子，他使劲咽着快要流出来的哈喇子，他一口一口慢慢地，斯文地吃了起来，为了不在小仙女面前出丑，夜小寒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强忍着要把包子一口吞下去的欲望。

        细细地品，慢慢地嚼，天哪！那味道实在是太太太太香了！夜小寒感觉自己好像上了天堂，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这种幸福，那么满足，那么幸福，他真希望永远都生活在这种感觉中！

        看着夜小寒一脸的陶醉，羽蓝如丹很想笑，却假装儿没看见，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街口，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姑姑他们还没有回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儿想要跟姑姑说呢。

        吃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夜小寒终于把包子全部吃光，回味着包子的香味儿，他尴尬地站着，很想跟小仙女聊两句，表示一下谢意。可他的脸憋得通红，从来没有过的害羞感让他难以启齿。

        “嗒嗒嗒嗒……”

        一阵纷乱的马蹄踏过青石路上的声响后，一匹神驹上，威武如狮的将军戎装在身，一身凛然的浩然之气让人一看马上就胆寒，敬佩。他的身后跟了一队人马，个个威风凛凛，气势恢宏。

        夜小寒一看就认出了那个英武的男人，是早上走在胜归队伍最前面的将军。他一脸敬仰地看着，一股莫名其妙地英雄豪气充斥在心间。突然间，玉兰街上脚步纷纷，人头攒动，“羽蓝大将军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鼓掌声，喝彩声四起。夜小寒激动万分，也跟着鼓掌，叫好。

        正在兴奋中，身边的小仙女突然张开了双臂，脸颊因激动而变得潮红，雪白中的红晕是说不出的娇美。“爹爹……！”羽蓝如丹高兴地呼唤着，跑了上去。夜小寒张着大嘴看着她，只见那纷飞的衣袂如柳条在风中摇曳，小小的身躯如阳光下飞舞的丁兰，夜小寒傻傻地看着，那景象在他的眼中缓缓定格，慢慢绽放。

        “丹儿！”“如丹！”“三小姐！”

        看到飞奔而来的女孩儿，队伍中传来了不同的呼唤声，羽蓝大将军翻身下马，张开双臂，以一种惊喜的姿态迎了上去，一伸臂就把小丫头抱到了怀里，在她的小脸儿上不停地亲着，高兴地大笑道：“我的丹儿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夜小寒羡慕地看着，高兴的同时，心里酸酸的！他这一辈子从没被人亲过，也没被人抱过！想到这儿，他那双因为兴奋而闪耀着宝石蓝光芒的眼眸黯然无光了。

        队伍中的英雄们还在不停地叫着小仙女的名字：丹儿，如丹……

        夜小寒听着，突然灵光一闪，他赶紧把一双脏手在自己的破衣服上不停地蹭，直到觉得干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一直藏在怀里的白色丝绢手帕和浅粉色的荷包拿了出来，再次看向绣在上面的四个娟秀小字：羽蓝如丹。

        夜小寒颤抖着手，把他这两样宝贝重又塞回到怀里，心事重重地低头不语。

        重逢的人群还在激动地分享着彼此的喜悦时，却见人们纷纷跳下马来，跪地施礼。夜小寒不知所以，习惯性地缩到了墙角儿，这时随着马蹄的声响，一位俊美非凡，锦衣华服的少年穿过人群赶了过来。看到众人给他请安，那少年微微额首，示意大家免礼。

        众人依然跪着，那少年不再理会，径直来到羽蓝如丹的面前，翻身下马，笑看着溺在大将军怀里的小丫头道：“如丹，你爹爹，哥哥，还有姑姑今天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要再打扰他们，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哥哥陪你去练功，嗯！”

        如丹乖乖地点头，从大将军的怀里跳到了地上，“好呀，如丹听鸿冽哥哥的话！”俊美的华服少年温柔地笑着，拉起如丹的手进了将军府。

        看着破衣邋遢，饥寒交迫的自己，夜小寒黯然神。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卑贱！他们都是天上的云，而自己却是河底的沙，他突然觉得就连梦到小仙女都是对她的淫渎。

        缓慢地转身，夜小寒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乞丐街的方向走去，每多走一步，他的呼吸就越急促，夜小寒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喘气越来越不顺畅了。

        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夜小寒却走了好几个时辰，初秋的晚风本应该是清爽的，可他却觉得寒冷无比，每走一步，夜小寒的心就被夜风吹凉一段儿，枯叶缓缓地飘，他的心慢慢地落。

        低着头儿，走到了乞丐街的街角儿，夜小寒再也走不动了，他无力地靠在一扇破旧的土墙上，刚想要闭眼休息一下，一个高大的黑影向他压过来，很快就把他罩在了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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