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白秋在最初的几年，给自己写了无数封信。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与她那遗失的记忆有关。

        她想象着自己失忆前无数种身份的可能，并以这些身份的口吻给自己写信。

        有时候她是居住在山林间的采药女，不幸失足从山崖坠入山谷。

        有时候她是双亲尽失的乞丐，在大街上乞讨时被路过的马车踩成重伤。

        不管是哪种身份，她的生活还是平平淡淡的。正如她为人那样，个性并无出彩之处，随时能够湮没在茫茫人海中。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恢复记忆，会令她如此崩溃。

        “不要醒来……”她如同多年前那样，对沉睡的自己提出忠告。

        只要梦境不灭，她终不会面对绝望无助的那天。

        白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周围有好多陌生的面孔，全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辛假装咳了一声。

        一个身穿红袍，气质妖孽的男子浑身一僵，似乎踉跄了一下。

        这是一个长相俊雅昳丽气质却十分阴郁的男子，她在圣渊阁待了那么多年，自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黑暗的气息。

        白辛开始搜寻“她”的记忆：芭蕉树后的玉石，半夜花园吹奏的凄婉箫音，复杂至极的目光。

        白辛漆黑无物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记起这是她认识的人——周珏。

        哦……他竟然没有死在钩山。

        “周珏，是你么？”白辛的话语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着一件自己漠不相关但不得不问的事情。

        周珏手中的东西突然掉落在地。

        白辛看到，那是一只丑陋的蛊虫。

        那只蛊虫长得就像一只比拇指小一点的浑身脱毛的肉猴子，它浑身的肉都是紫褐色的，脑袋上长着八根毛茸茸的灰色触角，一双挂在脸上的眼睛就像两颗血红色的玛瑙珠，嘴巴张开时可以看到一排黑乎乎的尖齿。

        白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试图找寻一丝与记忆中的他相似的点。可惜，竟然没有找到。

        周珏也静静地凝望着她：一缕墨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眼角的光冷而淡，整张脸如同水墨画，空洞、寂寥。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清泉叮咚：“周珏，你怎么变成今日这幅模样？”

        她记得，他曾经温润如玉、气质谦和，是她见过的最符合“翩翩君子”这一形象的人。

        可周珏现在不仅模样全变，而且气质比妖魔还要邪气。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有鄙夷，没有怜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带着对一切事物的漠然与轻视。

        原来这就是她的真正面目，周珏心想，曾经那个混入周府的女孩，呆萌可爱、古灵精怪，一切都是假的。

        她甚至比不上白秋，白秋虽性格平淡，但有时也会温柔可亲，尤其是面对萧奕的时候。

        而现在的她只会让他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和厌恶。

        周珏暗自紧握拳头，冷哼一声：“还不是拜你所赐？”

        其实，当初白辛混入周府之后，并没有向圣渊阁传递过什么重要情报。她最大的罪孽，就是挑拨了周珏和周昭兄弟俩的关系，策反了周昭。最终周昭背叛了旭国，投靠了择沐景。

        一想到这，周珏的恨意与悲恸便源源不断地上涌。

        白辛却勾唇一笑：“你变成今日模样，我的确脱不了干系。”

        周珏没想到她会大大方方地承认。

        白辛说了一句火上浇油的话：“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南宫奕的父皇和祖父早就把旭国的气运给败光了，旭国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帝国，你心里很清楚，你们迟早都会输的不是吗？早输晚输又有何区别？至于你的兄长，他早就嫉妒你了，我不过是把他内心深处的恶念勾了出来而已。”

        “你住嘴！”周珏气得咬牙切齿，忽然上前一步，掐住了白辛的脖子。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唐辞嬅大惊，她从未看见过师父如此愤怒？师父的自制力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消失殆尽了。

        白辛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点也不惧怕他这幅狰狞的模样，即使他的手就放在她脖子上。

        “你非常恨我，之所以不杀我，是为了把我做成傀儡？”

        听到傀儡一词，周珏突然镇定下来，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减轻，但依然没有松开她。

        “我要你成为我手中最厉害的杀器。”

        “可惜，你命令不了我。”

        “那我便杀了你。”

        “你会吗？”白辛挑衅地说道。

        周珏静静地望进白辛眼底。

        唐辞嬅皱眉，她怎么感觉从刚刚到现在，白辛一直在故意激怒周珏。

        “他是你失去记忆后朝夕相处的师弟，但现在，你想起了一切，在你眼中，他究竟算什么？”周珏转移了视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白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用剑身支撑着身体不倒下的萧奕。

        萧奕脸上的鲜血格外醒目，灼热的目光似乎要在她身上燃起火焰，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自然还是我的好师弟。我醒来，可全都是为了他呢。”白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缓缓勾了勾嘴角，分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素手一扬，一片梧桐落叶盖在了萧弈的眼睛上。

        萧弈身形一僵。

        白辛的行为让周珏一怔，然而，并不是很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就知道白辛不会喜欢萧弈。

        周珏道：“呵，你还是喜欢公子枢？”

        “与你何干呢？”

        周珏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白辛道：“不跟你废话了，再见哦！”

        她宛如一片从枝头凋零的落叶，以奇快无比又难以捕捉的速度，在所有太一教教徒面前转了一圈，随后回到了原位。

        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但是，几乎是同一时刻，太一教的教徒全部轰然倒地。

        周珏用一种忌惮而兴奋的眼神盯着她，就像盯着一件称手的兵器。

        唐辞嬅露出震惊的表情，她以为传闻中的天命师只会预言，却没想到武功也如此……惊世骇俗。

        萧奕依旧淡定，只是遥遥地朝白辛伸出了手。

        “师姐，我们走吧……”他轻柔地呼唤道。

        白辛本来面无表情，听闻此言，愣愣地点了点头。

        听了我那番话，他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呢？白辛心想。

        因为他是我的师弟啊，是我生死相托的师弟，她脑海中出现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下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了白秋。

        白秋以自己都想不到的急切心情飞奔向他，与他两手相握。

        “我……”她想问一问，他们是回到如意谷，还是去往别的地方。

        她想去和南宫芜道歉，尽管这或许一点用都没有。

        下一刻，一柄利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银白色的剑光如雪地里反射的日光，光滑如水的剑刃上，倒映出她通红的眼眸和另一双狂热的眼睛。

        “你……”她正欲开口，利剑猛地拔出，血肉飞溅，带来生不如死的痛感，令她本欲开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慢腾腾地擦掉她溅在他如玉脸庞的鲜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残忍与邪恶。

        “真是天真而愚蠢的女人……”

        他身上的蛊毒和伤势似乎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沉稳而淡然地走到她的面前。

        白秋强撑着身体不倒下去，但内心不断嘶鸣着，呼啸而过的巨大痛楚，令她体内的牵丝蛊愈发强大。

        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灵魂。

        好难受……

        “其实我五年前就与周珏会面了，我才是真正的太一教教主。”萧弈轻缓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兴奋。

        白秋内心哀嚎着：求求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但萧弈冰冷如毒蛇吐信的话语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入她耳中。

        “先假装爱上你，让你相信，我愿意为了你放下滔天权势与血海深仇，然后，我故意身陷险境，等你主动恢复记忆与实力后，再给予你刻骨的背叛。这样，你的意志就能完全崩溃，成为一个强大的傀儡了。这是我精心制订的计划，怎么样，还不错吧？”

        怪不得，怪不得他明明知道白秋被困在周珏那里，依然可以和唐辞嬅谈笑风生。

        “可惜啊，其实我也有过动摇。等你恢复记忆后，如果你还是她，我或许会放过你，解开你身上的牵丝蛊。”

        “但你已经不是我的师姐了。”

        萧弈的眸中闪着泪光，暗含一抹凄楚与悲凉。

        “所以，乖乖成为傀儡吧……”

        萧弈说完，白秋眼前一黑，彻底沉入那条漆黑黏腻的墨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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