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红裙曳地，莲步轻移，推门而入的少女听到那床笫间传出的沉重呼吸声，不由轻轻皱眉。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给这夜晚平添几分香艳与诡异。

        少女安静地站在床边，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接着，她看见一双白净的手往两边掀开锦幔，露出里面的昳丽绝姿。

        “师父…”少女沉声唤道，尽力忽视男子的无边春色。

        男子披衣起身，举止优雅从容，一举一动皆萦绕着数不尽的风流旖旎。

        “殿下那边怎么样？”男子的声音暗哑低迷。

        “奕哥哥在替白辛处理伤口……”少女答道。

        周珏一哂，随即又有些阴郁地眯起了眼睛，开口道：“告诉殿下，等白辛醒来后，让她带着人去追杀那些门派高手，一定不能让他们走出西南地区。”

        唐辞嬅缓缓点了点头，睫毛在眼睑投下暗暗阴影，使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师父，扶石说，城主愿意将东西交给我们了。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就是想和您谈一谈……”

        周珏的神色有些微妙，拢着眉头道：“不见……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无非是想劝我收手罢。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如果他不肯交出那物，我便屠了整座浮图城。”

        唐辞嬅露出一抹苦笑。

        唐辞嬅走出房间，对着伫立在门外的唐府管家说道：“扶大哥，师父不想见他。”

        扶石颔首，转身离去。

        浮图城城主躺在床上，脸色衰败，看样子即将油尽灯枯。

        看到扶石独身前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徒劳地垂了下去。

        “大人还是不肯见我吗？”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扶石脸色不善，冷冷笑道：“城主何必呢？纵然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你也是最没有资格指责他的那个人。当初朝廷为什么会放过城主？仅仅是因为您是左褚的养父吗？当然不是。城主才是最卑劣的背叛者，比之左褚，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话一出，城主脸色一白，“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我……我……只是……不希望牵连浮图城百姓……我没有……”

        “不管当初城主是何目的，惨祸早已酿成，你的女儿也成为了受害者。如果城主觉得心中有愧的话，就赶快交出密道图吧。”扶石又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

        城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闭上了双眼，两行浊泪滑落。

        “好……”

        当初浮图城城主还不知道太一教的人是前朝之人，为了找都督左褚报仇，他与太一教做了一个交易，太一教帮他杀掉左褚，他答应太一教三个要求。

        太一教派出教徒千面郎君，悄悄找到左褚的小妾意润，让意润爱上千面郎君，千面郎君又告知她，左褚之所以宠爱她，是因为她是左茵的替身。所有的希望顷刻破灭，意润终于彻底放下对左褚的旧情，愿意与太一教合作，联手除掉左褚。为此，周珏在意润身上种下蛊虫，又让她怀上了千面郎君的孩子，编织了一个“妖孽降世”的谎言。

        城主只想要除掉都督一人，却不曾想到都督府会满门遇害，他怒气冲冲地去质问太一教，却发现，太一教的左护法竟然是自己的故人——本以为已经死在钩山的丞相周珏。

        周珏的现身，让城主隐隐约约意识到，太一教设计“都督府灭门案”，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左褚当年的背叛，更不是单纯和城主进行了一场交易这么简单。

        果然，太一教开始提出条件，第一，大量的太一教教徒混进了浮图城，城主需要帮他们隐瞒身份，不引起朝廷的怀疑；第二，浮图城出现大量命案，这些死者当中有朝廷的耳目，也有圣渊阁在内的江湖中人，甚至有少数是无辜百姓，城主需要掩饰这些人真正的死因；到了最后，太一教希望城主完成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交出西南地区的密道图。

        密道图据说是懿国女皇命圣渊阁绘制的西南地区详尽地图，由于西南地区地势复杂，重峦叠嶂，因此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密道，经由这些密道，军队可以突袭敌军，而且可以缩短一半的路程。

        城主年少的时候，误入了圣渊阁旧址，得到了这份密道图。

        当初周珏等人横渡钩山河，想要前往南巫之地，若有了这份密道图，他们可以走另一条密道，绝对不会被岚国军队截杀。

        但是，城主知道旭国必败无疑，为了不连累浮图城百姓，归降于岚国朝廷，并向其保证绝对不会将密道图的事情告诉周珏。

        最终，周珏、沈轩然皆亡于钩山，旭国士兵全部被斩杀，左茵也随沈轩然而去。

        一个时辰过后，周珏攥紧着扶石带回来的密道图，开始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不由泪流满面。

        “嬅儿，将这份密道图交给右护法，告诉他，计划开始了。”周珏对唐辞嬅说道。

        金色的阳光像酥油一样铺陈在茂密浓绿的树叶上，微风中夹杂着一股香草与花果混合的馥郁芳香。

        歃血刀将近百人快速奔走于树影斑驳的林间大道上，他们或骑着马，或坐在马车上，不少人的身上血迹斑斑，唇色也呈现出青紫色，是被蛊虫所咬，中毒所致。

        不远处与他们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他们的身影宛如鬼魅般飘渺无形，在密林中自如穿梭。

        “大家注意，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一个胡须大汉忽然勒住骏马，声如洪钟地提醒道。

        “什么奇怪的人？”马车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掀开车帘，是一个黝黑的胖子，“老五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老子快要痛死了，若耽误了治疗时间，老子要你赔我一条命！我就知道不该替掌门出来跑这一趟，真是活受罪！”

        老五蹙紧眉头，紧张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二当家，好像是一个青衣女子，戴着斗笠，手中还拿着一根玉笛……”

        歃血刀的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立刻钻出了马车。

        面前的一幕令他们目瞪口呆。

        因为青衣女子不是单独一人，在她的身下，还躺着一个男子。

        青衣女子的双手有着极长极锋利的指甲，指甲刺破衣服和血肉，右手插入奄奄一息的男子的胸膛，从里面剜出一个血淋淋的心脏，张嘴就往嘴里塞，似乎极为饥饿。

        如此血腥变态，青衣女子似乎化身为地狱恶鬼，饶是老二和老五杀人无数，也被这一幕惊得毛骨悚然。

        “玉笛、掏心，怎么有点像……”老五的话语顿住，惊疑地看向老二。

        老二一脸阴沉地接话道：“没错，正是十多年前从江湖销声匿迹的音魔的风格……”

        音魔，据说是一个美艳无比的西域女奴，恶人榜排行第三，恶贯满盈，喜食人肉，犹喜男子心脏，曾经写过一本烹饪人肉的食谱，圣渊阁曾经派出十名天字级高手去追杀她。要知道，十名天字级高手足以灭掉一个江湖帮派。可他们却在一夜间全军覆没，全部被音魔剜掉了心脏。后来，这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忽然就消失了。

        音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五、老二和老三极度戒备，吩咐弟子们退出百米远。

        随后，他们三人便拿着自己的武器冲了过去。

        并非他们主动找事，而是音魔残忍嗜血，此刻故意拦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他们还未接近音魔，便见音魔扔掉残破的心脏，沾满鲜血的手拿起玉笛，放在了唇边。

        虽然她戴着斗笠，可是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只见她下巴小巧白皙，红唇沾染血迹。

        老二暗道不好，连忙对老五说道：“快捂住耳朵！”

        可是，一曲诡异悲怆的曲调已经悠悠响起。

        听到这首曲子的人，感觉脑子如同有一把刀子不断切割着颅骨，然后往里面缓缓注入水银，剧痛的同时还有些麻木，四肢僵硬，纷纷躺倒在地。

        那些武功较低的弟子早就晕了过去。

        老五和老二难受地皱起眉，动作渐缓，但还是将刀剑朝音魔砍了下去。

        音魔身影一闪，快如闪电，与此同时，长长的指甲忽然脱落，化为暗器，刺入了老五的肩膀。

        老二惊呼一声，接住了老五坠落的身体。

        老三却在此时忽然从背后突袭，一把锋利沉重的砍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她的头颅。

        音魔猛地回头，竟然徒手接住了砍刀，但她的手掌也随之出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用力一夹，大刀瞬间断裂成两截。

        “靠！徒手接刀，老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若非老子中了蛊毒，这一刀下去，她早就断成两截了。”

        老二和老三啐了一口，老五却苦笑着摇头：“我看未必，她似乎根本没有尽全力吧，徒手接刀也只是因为，她好像没有意识啊——你们看她的眼睛！”

        老二和老三看向她，果然，眼瞳漆黑一片，毫无光采。

        “她……果然……”老二震惊至极。

        三人再次振作起来：“这样就好办了，我去引开她，你们找机会从背后偷袭。其余人不要轻举妄动。”

        有年纪小的歃血刀弟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二当家，我们想动也动不了啊，这首曲子好难听，令我头疼得要死，快要疯掉了！”

        老二咬牙切齿道：“给老子忍着，老子一定将你们安全带回歃血庄！”

        话音刚落，老二举起刀冲了过去。

        歃血刀，顾名思义，刀气磅礴，近乎排山倒海，体弱者在刀身还未接近时就会吐血而亡，此时此刻，周围的树木纷纷倒下，罡风骤起，落叶在空中旋转不休。

        音魔缓缓抬头，握住玉笛一端，宛如舞剑一般，令笛身在空中迅速挥舞，击中那些落叶，落叶画作暗器，朝四面八方射去。

        老三和老五恼怒地躲开树叶，愤愤道：“这样根本就没法偷袭她！”

        “那就强攻，就算我们死了，也要让那些年轻的弟子活着回到歃血庄，老大和老四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音魔再次将玉笛放在唇边，这次，再也不是悲怆的曲调，而是节奏极快的欢快之曲。

        众人感觉颅骨上的磨刀霍霍声变成了在心脏上猛烈撞击的巨石轰隆声。

        随后，音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出现在他们身后，长长的指甲刺入了他们的心脏。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那些歃血刀的弟子。

        音魔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正要掏出心脏放进口里，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拦住了她。

        那是一直修长白净的手，宛如精雕细琢的玉石，缓缓放在她的手腕上，将她带到了怀里。

        一条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手帕轻柔地擦拭她嘴角的血渍，轻叹了口气。

        “师姐，这么脏的东西，不要乱吃。”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嘴角却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眸深邃如汪洋大海，泛着潋滟柔光，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还有，不要徒手接刀，你身上已经够多伤口了。”

        那些歃血刀的弟子呆若木鸡——他仿佛将眼前的杀人怪物看成是世间珍宝。

        音魔却近乎呆滞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既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反抗他，就好像是一个傀儡。

        歃血刀的弟子近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但很快，他们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青铜面具人打晕了。

        青铜面具人将他们用绳索绑住，一个个扔上了马车。

        紧接着，大乘派僧人看到了幽冥林八怪之一的“杀人观音”。

        幽冥林与仙雾岛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仙雾岛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而幽冥林里面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因为无处可去，只能在黑雾沼泽中的雨林中蛰伏避世。

        幽冥八怪是幽冥林最恐怖最强大的存在。除了杀人观音，另外七怪，据说有双生无常、五毒阎王等，都是以鬼神命名。

        伴随着空灵的经声，一个青衣女子缓缓从竹林中走出。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生、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神掌门的人则遇到了已经死去的江湖名门正派——问剑山庄的庄主南宫雅，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尽管她施展出来的一招一式都和昔日的南宫雅如出一辙，甚至动作，比如南宫雅有轻微瘸腿，她也是轻微瘸腿，都几乎一模一样，但她无意中露出面纱下的容颜，却分明很年轻。

        据说南宫雅是如意谷谷主南宫芜的姑姑，绝对不可能像她这么年轻。

        随后，他们想到了一件极为诡异可怕的事情，难道是借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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