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户后面怨恨的眼神

其实，分家的风波并没有结束，否则怎么能称得上是轰轰烈烈呢。

        其他地方的风俗我不知道，但我晓得在老家以前分家向来都是男人间的事情。女儿是嫁出去，结婚后是要被写在别人家族谱上的，所以没有资格回来争家产；媳妇是嫁进来，结婚前就是外人，所以也没有资格参与。

        生为女人，我很抱歉！

        好在随着教育的普及，女性文化水平的提高，以及得益于计划生育的国策，这类事情已经减少了很多很多。

        然而在我小的时候，分家仍然是男人家主导的事情！不过，在家中奶奶一贯是强势的，且生儿育女颇多可谓“劳苦功高”，所以分家的时候由她做主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三伯父把三伯母推出来代替他出面，我爸是极不高兴的。三伯母是个女人，他和二伯父总不能和女人争长竞短，态度若是强硬了传出去只会让人看他们兄弟两个的笑话，态度若是软弱了分家的时候难免得吃亏，所以我爸只好把我妈推出来，二伯父把二伯母推出来，让四个女人出来分家。

        可惜我爸比较单纯，说难听点就是短视，以为三伯父是顾忌着兄弟之间的情谊，不忍撕破脸，倒是我妈看得真切。她说三伯父顾忌兄弟情是真，贪心更真。他早把二伯母和我妈的性格摸透了，二伯母蠢笨，我妈不愿与人争，三伯母何其精明，分家的时候在桌上岂会吃亏？反倒是他，若遇上了二伯父和我爸，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所以，分家的结果就是三伯父家得到了最好的地，二伯父家次之，我家最惨，拿到的都是犄角旮旯零零散散的地头，外加一个桃林大礼包。

        等到我爸晚上回家，得知分家的结果后气炸了，当场一拍桌子，力道之大，二伯父和三伯父屋里一听到就关紧了窗户，熄灯上床，连晚饭也不出来吃了。

        我爸梗着脖子粗声大吼：“这次分家我爹怎么想的？没给几块好地也就算了，还把老五摊给咱们。怎么，我是老大还是老二啊，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轮得到我出头？再不济轮流照顾老五，那也没有哥哥不管弟弟先管的道理吧。怎么着，难不成老二老三都死了。”

        这也怨不得我妈，姥爷是非常疼爱子女的。我妈嫁的人家太穷，兄弟还多，再加上我们两个村子离得近，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结婚后我妈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连吃带拿；后来有了我以后，跑得更加勤了，连吃带拿。就连月子，我妈也是在姥姥家坐的。两个舅妈，秉性没得说，已经结了婚的小姑子隔三差五回娘家，每次走的时候还拎一大包东西，从来不说什么。

        有那多管闲事的当着姥姥面跟舅妈说，已经嫁出去的女儿，总不好让娘家接济太多，毕竟还有两个儿子呢。

        没办法，九十年代，大家都穷。那时候几乎没有打工这一说，农民要想活下去只能在地里刨食吃。虽然姥爷是名教师，每个月有二三十块钱的工资，但生活也常捉襟见肘。

        姥姥讪讪一笑，不说话，每回都是舅妈出来维护：“没办法，二姐姐家里太穷了，我们生活好歹能过下去。再说当爹的疼女儿，人家兄弟都没说什么，我们更没啥好说的。”

        言下之意，我们自己家人都没说话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久了，也不再有人说三道四。

        所以，我妈的想法很简单，就算地少了粮食不够，总还有姥姥家可以依靠，且不说还有个心疼我妈的大姨！至于五叔，我妈是真的不忍心看到爷爷乞求的眼神。哪怕五叔是个天大的麻烦。

        七十多岁的人了，为了儿子好过那么求自己的儿媳妇，谁能狠心拒绝？反正我妈不能，我爸可以。

        当即，我爸就冲进了爷爷奶奶房里，我妈怕出事，连忙抱起我跟了上去。打开房门，五叔也在，正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听着爷爷的教诲。我妈说，当时爷爷正教五叔“要听话，乖乖吃药，不要给你四哥还有四嫂子添麻烦”。五叔知道以后自己要跟我们生活，看到我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瞬间站起来低着头。奶奶坐在床上的帷帐里，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我妈鼻头就酸了，急忙把我塞进五叔的怀抱：“来，洪翔，你抱着豆豆去院子里玩会。”

        你看，我妈就是这么善良。她懂得五叔的难堪，知道维护五叔的自尊。

        其实，五叔又做错了什么呢？他知道自己对别人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可是他没有办法。不麻烦别人，他无法独立活下去。爷爷老了，奶奶又不太爱惜孩子，他只有附在兄弟间的亲情上生存。如血蛭一般，紧紧黏着，可怜，可悲，又可爱。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最是戏弄俗世人。可叹！

        在我仅有的关于五叔的片段记忆里，五叔是个很温柔的男人，他是大学生，会读诗会作画，甚至还会弹吉他。当然前提是他在有理智的时候，只有五叔进入癫狂状态，才变陌生，陌生得可怕。

        看到五叔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爸的气已经消了一半，强硬的态度渐有软化的趋势，可仍有些不甘心。等五叔离开，强撑着态度冰冷：“我要重新分家。”

        爷爷沉默半晌，明知故问：“为什么？”

        我爸几乎咬牙切齿：“这次分的不好。”

        两个人全都拐歪抹角，不肯直言心里话。爷爷几欲张嘴，还是无法开口，最后一握拳：“哪里不好？”

        这话一出口，爷爷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爸的暴怒了。

        果然，我爸气得几乎要跳脚：“难不成算好吗？先不说给我的地都是些什么，就说老五吧，凭什么要我们来养，我二哥三哥他们呢。他们都排在我上面，再怎么算也轮不到我来养老五吧。”

        听着我爸的责问，爷爷受不住，哭了：“你以为我想把老五交给你吗？我怎么不知道老五对谁家来说都是累赘，可你爹也没有办法。你二嫂三孩子，老三家也有两个孩子，只有你才豆豆一个闺女。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头胎是女儿的也不让要二胎了，现下只有你们家能负担起老五了。而且，你那两个嫂子什么人你也知道，把老五交给他们一天三餐是能保证的，可要让他们把老五当人看，那是不可能的。你想想，老五自从疯了以后，他们对老五是什么态度？对他好拿他当人看的，也就你媳妇了。这几个媳妇里，你家是最好的，那两个要么精明但事事都算计，要么憨直但做事愚钝，就你家的明事理办事公道，说实话，把老五交给你们兄弟三我一个都不放心，但交给你媳妇我死了也能闭眼。”

        爷爷哭得鼻涕横流，我爸再不甘心也没了办法。然而，对于爷爷奶奶的分家，我爸心里尚存气愤。于是，便把从小到大对爷爷奶奶的不满一股脑儿全撒了出来，说爷爷软弱，说奶奶自私，说几个兄弟间他是最不受待见的等等。

        一开始奶奶还默默听着，后来越说越多，奶奶不愤，和我爸争吵起来，足足吵了两个小时。我想那一晚，街坊四邻家里的灯，很晚都还亮着。

        经此一事，五叔跟我们生活尘埃落定，分家的故事至此完结。但没想到的是，因为分家居然还引起了另一场轩然大波。

        分家的时候，奶奶本就心里不痛快，加上当晚奶奶和我爸吵了一架后，竟然怨恨起我妈！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柿子要可着近的摘。奶奶同样怨恨二伯母和三伯母，谁让她们两个的娘家远在几十里外。只有我姥姥家，近在咫尺。所以某天，趁着空闲，奶奶直接杀到姥姥家兴师问罪。

        不巧，奶奶来的前几天我妈带着我刚回了趟娘家，姥姥家和我同龄的小孩子多，我贪玩不想回家，我妈无奈只好留我住了下来自己回家。

        奶奶冲进姥姥家院子的时候威风凛凛，恰似昂头挺胸的斗鸡，脸上的横肉挤呀挤，随着嘴皮子喋喋不休的叫骂到处乱窜。

        进门开口一句：“姓边的，你是怎么教女儿的？亏你还是个老师。”

        要想吵架，首先一定得把气势造出来，最简单的妙诀就是双手叉腰，声音高昂；第二，态度一定要高傲，眼神睥睨一切；第三，开口一定要是疑问句，最好的是简单直接□□别人但又让人摸不清头脑似是而非的疑问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装作自己占理的样子。

        我想这句话奶奶应该有过思考的，毕竟事实上是自己理亏，我妈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但是一旦这句话说出来，先入为主别人会认为是我妈做的不对，才导致婆婆去娘家骂街。这也是一种自我催眠，让自己更有底气些。接着奶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把分家的事情说出来，然后张冠李戴，把别人的话套在我妈头上，最后指着姥爷的鼻子一通骂。反正分家的时候姥爷不在现场，他哪里知道谁说了什么。

        后来，姥爷私下透露，那天他把一辈子的脏话都听尽了。还有他自己明明就是语文老师，却也不知原来中文如此博大精深，原来还有许多他没听过见过的词汇；原来，这个词语和这个词语搭配就成了一句骂人的话；原来，高手在民间。

        总之，千万不能小觑劳动人民的智慧。那天，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各种器官满天横飞四处乱撞，汁水横流。

        姥爷是个教书匠，一辈子对人和颜悦色，骤然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通怔在原地，满腔怒意气得脖子粗了，脸红了，但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姥姥更是大半辈子基本过得一帆风顺，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气得瘫在地上。

        一个趾高气昂脾气暴躁的老太太正面迎战不知所措的老爷子和不战而败的老婆婆，大获全胜。

        奶奶骂得精彩，吸引了不少人凑到院子里，有站在边上默记奶奶骂过的话，心里暗想原来还能这么骂人，记下了等以后用；有紧忙帮着搀起姥姥的，有出言帮反击以及劝架的。凡是张口的无一不被奶奶骂了回去。

        其实，我妈早把分家那点子事和姥姥、姥爷说了，姥爷知道奶奶在胡说八道，可惜姥爷不会骂人，只能任人臭骂，姥姥一口气上不来，无力骂回去。当时，我和姐姐妹妹躲在屋里都不敢吭声。

        后来，闻讯而来的大舅妈和二舅妈来了，挤过人群护住姥姥和姥爷，两人站在前面就像两尊门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奶奶一顿痛骂，不骂天不骂地，不骂东也不骂西，单单只骂奶奶做事没公理。

        奶奶不知道，我妈早已把分家的事情和娘家人说了，所以一时语塞，半天没找到话茬反驳。

        吵过架的人都知道，一旦气势颓了下来离输也就不远了。姥姥家和奶奶家本就近，两个村子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有人听说了奶奶分家的事情，帮忙作证，奶奶嚣张的气焰更低了。这时候，屋里的小人们有了撑腰的，不再唯唯诺诺，全部钻出来同仇敌忾和舅妈统一战线。

        这次骂战，以奶奶的失败而告终。奶奶灰溜溜走了，我们几个小孩骂得尽兴，看到人走远连忙站在天窗前对着奶奶的背影幸灾乐祸。

        记得当时我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觉得十分解气，同时对奶奶充满了憎恶。

        急于和我妈分享今天的大事，我哭着闹着要姥爷送我回家。没想到我爸回来后，奶奶不知对他说了什么，我爸勃然大怒抄起棍子嚷着要打我。

        我妈用力拉住我爸，一个劲让我赶紧跑。

        父亲这两个字，天然的带着一层威严，三岁的我从没见过我爸发那么大脾气，拔腿就跑。

        我爸被气得很重：“你别拦我，让我打死这个丫头。居然敢当众骂她奶奶。奶奶再不对那也是长辈，一个做小辈的真是无法无天了，都是你给惯坏的。”

        没想到我爸反而怪到了我妈头上，正是她的放纵和溺爱，让我不知天高地厚。反正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我爸要打我，我妈拦；我妈打我爸，三伯父和二伯父拦；我爸打我妈，三伯母和二伯母拦；最后变成了我爸和三伯父、二伯父被打，她的两个妯娌被拦。

        因为大舅舅和二舅舅听说了奶奶来家里找茬的事情，气不过叫上堂兄弟们就来了我家。不凑巧，他们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爸和我妈扭打在一起。

        这可怎么得了。当着弟弟们的面打他们姐姐？于是舅舅们纷纷加入战局，那一晚，我爸、三伯父和二伯父被打得很惨。

        那我呢？我没有目睹这场闹剧，因为我害怕得跑了很远很远，要不是五叔在后面偷偷跟着我，我都不知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是我离拥有新的爸爸妈妈最近的一次。

        那一晚，街坊四邻家的灯，又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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