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锁宫

皇后见着那三人一同入殿，仍是叫过陈太医，“先前是你在内查验，不如也一道随裴大人进去，免得有所遗漏。”

        陈太医先去看皇帝的脸色，随后躬身应喏，“臣遵旨。”

        偏殿窗扇闭着，熏香熄灭后，显得几分闷热，殿中金砖地面上整齐摆着八只香炉。

        裴良逸听着陈太医述说，在各处走了一遭，仍是回到那幅秋虎图前。

        冷眼瞧见晟王夫妇一直就站在这处，萧钰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倒是王妃，绕着画前的桌椅缓缓而行，低头查看。

        裴良逸显然对这种案件并不陌生，话说得头头是道：

        “王妃，这墙和地面都是金石制成，刚才陈太医说了，木蔺子汁液无法浸透金石，包括这铜制香炉，也是如此。”

        梁妧先看了眼萧钰，之后屈指在手下的紫檀几案上敲了敲，“哚哚”声清脆悦耳，问陈太医：“那不知木器是否可以？”

        “这……自是可的。”陈太医两步上前，手抹了下几面，“啊，上过漆，那也不成……”

        梁妧眸光一转，走到画前，轻轻抬起卷轴底部，手指隔着画纸，触到内里略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画轴是木质，因是包裹在纸内，不需上漆，不知陈太医认为，这里头有无可能，含有木蔺子的汁液呢？”

        裴良逸眼神一亮，忙拉着陈太医绕过桌椅，把人往画轴上摁，“你快闻闻。”

        陈太医被按得脸都快贴在画纸上了，急急嗅了两下，摇头摆手，“宣纸制成画卷，需以生矾等物绢化，这……气味太重，下官辨不出来啊。”

        裴良逸抬了抬手，忍住扯画的粗鲁举动，朝后退了一步，烦躁一甩袖子，“那还得叫人拆画。”

        “也不必这么麻烦。”

        梁妧一笑，向陈太医借了刺穴金针在手，“要拆下这画轴，倒无须劳师动众，裴大人还请稍候片刻。”

        她翻过画轴，由边缘处探针入内，细细拆解起来。

        虽说木器她并不熟悉，平日金石制作之余，偶尔也会做些裱褙字画。

        挑开封线，金针到底太软，不大顺手，梁妧微微侧身，仍是取下指尖的菟丝针，拉直来用得更加顺手，很快，便已将画轴剥落一半。

        裴良逸不好凑近观摩，跟萧钰站在一处，低声由衷夸赞，“不想王妃还有这手本事，下官好生佩服。”

        萧钰与有荣焉，谦逊一笑，“不过家传手艺，不足裴大人挂齿。”

        裴良逸眼珠骨碌转一圈，了悟一叹：

        “哦，对啊，尊夫人娘家那位世子爷，是随安大匠做事的吧？”

        萧钰乜斜他一眼，淡淡冷哼：我媳妇这么聪明，还须借她侄子的名头？

        不过半盏茶功夫，画轴剥落而出，通体缕刻梅兰纹路，梁妧小心翼翼拿起两端，交到陈太医手上。

        这时，似是外头皇帝等得不耐烦，遣了王兴进来查看，殿门开时，皇后立在外面，一眼看见拆下的画轴，脸色立时大变。

        这时，孙医判也已验完，过来禀道：“陛下，这药囊中并无不妥之物，不会导致七皇子中毒。”

        几人由偏殿鱼贯而出，皆立于皇帝面前，陈太医回禀时挟了丝丝颤音：

        “陛下，这画轴……是用木蔺子汁液浸泡过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皇后脸上，筠妃隐忍的啜泣顿时压抑不住，扑在儿子身上，支离破碎的呜咽令人心酸。

        皇帝冷脸看着皇后，语声却尤为平静，“你这次……又有何推诿的借口？”

        皇后下意识退后一步，身形不稳。

        太子妃徐氏奔至她身侧，先一步跪地叩首，“那幅秋虎图……是儿臣赠予娘娘的，儿臣一时疏忽大意……”

        皇后低低叹了一声，衣袖朝她轻拂，打断她说下去，徐徐屈膝向地，跪姿端正，肩背犹自挺得笔直，淡声道：

        “陛下若疑臣妾，那便当是臣妾所为吧。”

        所有人噤若寒蝉，唯有帝后二人沉默以目光对峙。

        皇后神色坦然，隐然有种向死无悔的决绝，她的儿子就要被陛下摒弃，便是拿性命去搏，也是值得的。

        皇帝此刻冷静审视，既早已放弃了这对母子，反而并不觉难以承受，带了一丝悲凉，缓缓移开视线。

        舒婕妤便在此时爆发一声凄厉嗥鸣，如同失了幼崽的母兽，飞扑至皇帝脚下，手中紧紧握着那只鞋。

        “陛下你看，这是锦儿的鞋，您还记得吗？他去的时候，可不就是少穿了这只鞋，您闻、您闻闻看，这上面的佛香，是谁的……”

        她语无伦次，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紧紧攀住皇帝的膝头。

        王兴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皇帝一把扫开，他一手钳住舒婕妤的手腕，仍是被那上面熟悉的香气，触发心头强压已久的怒火。

        “锦儿不是梅香害死的，是皇后，是她要我的儿子死……”

        舒婕妤卡在喉间的哀鸣，尖利得仿佛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你有了自己的儿子，再不需要锦儿这个傀儡，可你为何这般恶毒，非要置他于死地？娘娘……他也曾喊过你母亲，把你当亲生母亲一样爱过啊……”

        皇后在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中，与生俱来的庄严再也维系不住，身子颓然软倒。

        被徐氏接在怀中时，皇后已双眼无神，牙关咬得死紧，额上暴起粗重青筋，斗大的汗滴不住滚落。

        “娘娘……娘娘，陛下，娘娘头疾发作……”

        皇帝松开舒婕妤的腕子，起身时动作略显凝滞，王兴连忙去扶，却被他甩袖打开，帝王的威仪支撑住他，举步向外行去，口中道：

        “皇后病重，凤仪宫自今日起锁宫下钥，任何人不得探视，以免惊扰凤驾，但有违者，一律以死罪论处。”

        清颐园。

        南情披一袭水红轻纱舞裙，仿佛被一层薄烟拢着，隐现曼妙腰肢，一圈细小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叮叮”清音。

        这样一副取悦贵人的尤物装扮，然她负手缓缓踱步的姿态，却龙行凤步，自有傲然俯视众生的贵气。

        “看来殿下已失圣心，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挽回了。”

        碧眸含着轻蔑，话说得尖酸刻薄，“益王那蠢东西，真值得你这么接二连三下套？殿下真是好能耐，频频出手，结果又如何？你即便舍身忘死，皇帝就能回心转意了？”

        太子坐在椅上，被她奚落得眼中几欲喷火，双手死死捏紧扶手。

        南情却不给他说话的余地，扬颈长声冷笑，“眼下可好，连皇后娘娘也折进去了……”

        “她行事，并未与孤商议。”

        萧铎愤然一拍几案，“孤自有谋算，何须她一个深宫妇人多事。”

        “深宫妇人？”

        南情蓦地转身，舞裙旋出绚丽层迭，繁花似锦。

        “那倒也并非个个无用，你……”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童济的禀报声：“殿下，太子妃求见。”

        紧接着，是徐氏急切的哭喊声：“殿下，娘娘出事了……”

        “太子妃，未得殿下允准，您不能进去。”

        “走开！”

        太子抓起茶杯怒摔在地，起身大步走向门边。

        “谁让你来的！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他出来一声怒斥，“童济，把她带到偏殿去。”

        “殿下、殿下，娘娘出事了，您快进宫去看看她吧，陛下要……”

        徐氏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时哪还顾得礼仪。

        童济见殿下发怒，搀着太子妃的一只胳膊，半扶半拽着人往边上走。

        徐氏白皙纤细的手指，仍紧攥太子的袍袖不松，这时朝殿里一瞥间，见着那红衣水裙的身影，惊得瞳仁骤缩。

        “你、你……”

        徐氏惊怒交加，“皇后娘娘被陛下囚禁凤仪宫，锁宫落钥，一个宫人不留，殿下……娘娘这是被打入冷宫了呀，你竟还有闲功夫在此狎妓作乐，……天呐，老天爷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她被童济拖得脚步趔趄，再也抓不住太子身上一缕一线，萧铎却被这话激起满腔怒火，赶上前一脚朝她踹去，正中肋下。

        “若不是你这愚妇跟着瞎掺合，兴许母后还不会做出这等事，自诩聪明，如今倒来连累孤！”

        太子过去虽说待太子妃冷淡，却毕竟在外人面前维系恩爱已有多年，一旦到动了手，就仿佛撕开长久以来的伪装，漠视的眼神再无一丝情感。

        “陛下不是说了，凡有探视一律处死，徐氏，你这是要让孤去送死吗？”

        徐氏一手捂着肋下，震惊的双眼逐渐失神，只觉他这样的眼神语气，与皇帝分明一般无二。

        真是亲父子啊，同样的断情绝义，翻脸无情。

        太子阴冷的唇边浮起一丝狰狞，“童济，让太子妃就在这偏殿里待着，你给孤在外面守好了，一步不准她离开。”

        说罢，大袖一拂，转身踏入正殿，冷冷看向侍立在旁的冉离，“出去。”

        冉离一惊，目光转向南情。

        南情微微眯眼，唇边挟着一抹古灵精怪的笑，看了太子一会儿，挑了挑眉，朝冉离挥手，“殿下让你出去，还不快滚。”

        殿中只剩二人，太子的气势明显不似之前萎靡，一步步朝南情走来，“你刚才是不是想问孤，为何针对筠妃？”

        南情负手而立，丝毫并未被这气势震慑，“殿下不问一声，就敢动我的人，是想与我分道扬镳？”

        太子步步紧迫，直到把人逼着抵到桌角，南情顺势一靠，太子一手撑案，压着她向后倾倒。

        居高临下睥睨而视：“孤是想让你知道，莫要三心二意，何必押注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跟着孤，他日你就是皇后。”

        一壁之隔，太子妃紧贴在镂空木壁上，身子无力缓缓缩坐向地，目中尽是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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