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捡来（五）

　　在惊蛰节气的那天，随着一道照亮天地的猛烈闪电带着震耳欲聋的巨雷声，云峰青被送到了这里。‘幸存’的他被村民们发现之后，村正就把他这个幸存的孤儿背回了家。他就住在了村正家里，还可以一直住下去。因为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和习俗，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村正家的人。最后还可以成为村正的儿子或者女婿，可以合法的继承村正家的财产，代表村正家血脉的正统延续，维持村正家对先祖的祭祀不间断。

　　在唐朝以前，“传宗接代”这个概念的意义和范畴还非常的大气和文明，并不是后来很狭隘的血脉传承。这个时代的传宗接代看重的是家庭或门户的生命延续和祭祀的保持不断，不仅贫苦的底层，就会富裕阶层和权贵，也留下了很多由养子继承家业的实例。甚至在有亲子的情况下，由养子继承了爵位或者诸侯国君主！到了宋朝以后，这一切就变得呵呵呵呵了。

　　转眼之间就过了两个月，这段时间村民们忙于最最重要的春耕，没人有闲暇来打扰被天雷吓得不会说话了的云峰青，正好让他顺利的渡过了身体的恢复期和对当地语言的学习。两个月能全面掌握一种语言？能！一个是这时代的语言还非常简单，词汇和发音都很少，也很简单。再一个云峰青本身很有语言天赋，在前世就能说很标准的侗语，普通话，英语，粤语，还能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方言。还有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重要因素：他的大脑在智能AI瑪芝蓝妮的帮助下稍稍的进行了一些开发！

　　这段时间里云峰青除了掌握当地语言，对这个新世界的情况也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这个地方叫做罗野，位于魏国与卫国的边境。卫国灭亡以后，这附近的地区都成了魏国的国土，统归在罗野郡的治下。

　　这个村的名字很平淡，叫靠山村。在这个年代，文明才刚刚冒出萌芽，就像清晨东方露出的鱼肚白，尽管已经足够耀眼，但灿烂的朝阳还没有露脸呢！不仅地名多半都是根据居住环境的特征来命名，连很多的人名也是按照这个方法取名。只有极少数的大城有些许文化背景和历史底蕴，因为这片土地辉煌的历史还正处于创造的过程中。

　　靠山村的村正叫做荀鹰，早年的时候于卫国从军，那时他并没有姓，只单名一个字：鹰。为什么他的名字叫鹰呢？因为年轻时的村正擅长打猎，在山林中飞奔的样子就如雄鹰翱翔一般，就这样，村民就以鹰来称呼他了。村正从军的时候立下过一些功勋，因功而成为十夫长。可惜他参加的是卫国军队，自然不可避免的跟卫国一起走在灭亡的路上！

　　有一次，村正所在的千人队不幸中了埋伏，面临着全军覆灭的危险境地。带队的千夫长按这个时代的规矩挑选了一批断后的人员，掩护全军突围和撤退。这时候断后人员的挑选规则是：父子同在军，父亲留下断后，儿子撤走。兄弟同在军，兄长留下断后，弟弟撤走。同村多人在军，抽签留下一半人数断后。当时村正十六岁的长子也在军中，但这个懂事的孩子认为父亲的身体更加强壮，劳动技能更娴熟，生产技能懂得更多，战后回到家乡才能养活年龄尚幼的弟弟和妹妹，而自己肯定担不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所以他选择替代父亲留下断后，让父亲加入了撤退的队伍。

　　村正所在队伍的百夫长是个姓荀的卫国小贵族，荀氏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姓氏，在后来的历史中辉煌了上千年！这个时代的军队在遇到绝境的时候，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得无条件的留下来断后，不管你有多么大的“背景”！实际上一些有公子名头的军官，就算上官赶他离开，他也绝不会走。这种风骨，是后来的CALA  DENI  DUWA时代根本无法理解的境界！这是一个勇士的时代，令人只能仰望——

　　断后的队伍最后只回来了几个人，断掉了一条手臂的荀百夫长是其中之一，他告诉村正是村正的儿子救下了他的命。在荀百夫长退伍回乡之前，跟村正结拜了兄弟，并以一柄铜斧和一匹绢作为两人结拜的信物，还在士兵名册上给村正的名字前加上了姓！荀鹰，从这时起村正终于同时拥有了姓和名。一柄铜斧和一匹绢已经远远超越了贵重礼物的范畴，完全可以说是一笔相当大的财富。荀百夫长在离开军队前以此作为与村正结拜兄弟的信物，其本意多半是给村正失去长子做出的一些补偿。

　　在这个时代从军之后还能没有身残的归乡，都会被村民们当成英雄一般对待。荀鹰本来就是个热心肠的人，村民家里有事情，他从来都是尽全力帮忙，在靠山村名望很高。这次从军，他还得姓而回，立刻就被村民们推举成了本村的村正。

　　这时候绝大多数的平民都没有姓氏，得到官府承认的正式姓氏可以说是很重大的政治权利！很多边远地区的村镇，甚至一个非正式的姓都没有。像靠山村能有村正的荀姓，住在村头的陈姓和住在村尾罗姓，已经是件非常牛逼的事情。要是卫国能够延续下去，村正的荀姓就会成为官府承认的正姓。村尾的罗家已经算是卫国的正姓，因为他们是最早定居在靠山村的人家之一，有“辟土荒野”的功劳，卫国官府在某年丰收大典的时候就正式承认了罗家。以大地区的名称（罗野）为姓，也说明了罗家受姓的级别很低！陈家的姓来源有点不同，早年陈国内乱，一个陈姓的陈国贵族逃难逃到了靠山村，陈家人当时就是这个陈姓贵族的家仆。后来陈国灭亡，这个贵族就一直住在了靠山村，再后来贵族家绝了后代，断了祭祀，算是彻底消亡了。陈家人自主继承了这个贵族的陈姓，不过这个陈姓连卫国官府都不承认。卫国灭亡之后，魏国官府没有承认靠山村这三姓合法，所以荀，陈，罗三家都变成了非法的“冒姓”。当然，这样的非法行为官府并不会来进行处罚，三家人可以继续使用，但没有任何的政治权利！举例来讲，村正荀鹰没有正姓，所以永远不能成为魏国的县令。

　　云峰青虽然在休养恢复中，但是并没有每天窝在屋子里。虽然遭受了可怕的雷击，他的身体上却一丝伤痕都没有。村正和村民们也没有能力检查他的内脏是否受伤，只能让他先不要参加劳动，身体情况到底如何就得凭他自己的感觉了。看到云峰青遭雷击几天以后就能四处走动，大家都从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

　　这命苦的孩子总算活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对于云峰青来说，了解到自己身处大约公元前300多年左右的魏国，这广义上的信息目前算是足够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全面了解靠山村的生活环境，生活状态。成功完成空间跳跃是第一步，活着并长大是第二步，只有第二步没有问题了才谈得上别的事情。刚知道这里是战国时期的中原地区时他真的兴奋极了，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叱咤风云，很快就可以纵横天下了！初步了解情况之后，他就像掉进了冰窟窿，一下子就冷静下来。如此低下的生产力，如此严酷的生活环境，活着并长大的这一步可以说难如一道天险！

　　云峰青因为心里始终带着内疚，多次到山坡边的坟地看望他的“父亲”——就是那个惊蛰那天被雷劈死的男人。因为这个男人在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修建了一间土屋，而且几十年以来一直住在那里，所以村民给了他“柳下”这个名字。作为儿子的云峰青全程参与了柳下的下葬过程，这个劳苦了一辈子的和善贫民焦黑的躯体就裹在他日常睡觉用的草席里，简单的埋葬在用木铲刨出来的浅坑里，上面再压上一堆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免得雨水轻易的把他的尸体冲出地面来。就这样，这个辛劳一辈子的柳下就算是安息了！

　　就在这一天，云峰青终于知道“草席裹尸”既不是因为贫穷，也不是因为孤苦无亲，而是因为没有工具，没有技术！靠山村村中的空地上就长着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树木，更不用说村后的高山密林了，树木随便砍来用，不用花费一分钱。全村人都来送了柳下最后一程，所以愿意出力帮忙的人多得很。但这都没用！因为没有工具砍伐木材，更没有工具和技术把木材哪怕加工成木箱！甚至没有工具挖一个深坑给柳下，以便他安息得平静一些，免受雨水和野兽的打扰！村正告诉云峰青，制一副棺木，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柳下身材比较瘦小，劳动能力自然不太行。尽管他已经足够勤劳，但他奋斗多年之后依然一贫如洗，还随时随地在为填饱肚子而挣扎！这种状况之下他当然娶不起媳妇，也娶不到媳妇。所以，一株柳树，一间破土屋，一个孤独的人，就这么过了很多年。魏国与卫国的战争打了很多年，打了很多次。所以摧毁了很多房屋，也摧毁了很多家庭。有一天，柳下在河边遇到了一个独自哭泣的小男孩，男孩已经饿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柳下把这个男孩带回了家，并给这个男孩取了个名字：捡来。后来这个男孩就成了他的儿子。

　　云峰青不知道自己跳跃空间过来以后为什么会替代了这个可怜的捡来，现在他就是捡来，一个苦命的战争孤儿，接着又成了失去养父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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