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除夕

这天，季莲青又似以往下界出公差一般，找了些修身养性、仙咒仙法的书给章思风看。并交代他不许离开云涧一步，也不许乱碰云涧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雪已下了几个月，除夕也就快到了。

        人间已经开始张灯结彩贴对联了，包子铺新出了很多用于过年祭祀的糕点粿子，卖对联卖香火的摊子前更是挤满了人，布匹店铺、裁缝店一下出了许多新款式。

        季莲青想起这是章思风第一次过年，也该给他买套新衣服。他拿出一颗明珠对长乐说道：“长乐，你用这个帮我换些银两来，我买套新衣裳。”

        长乐把荷包拿到季莲青面前晃了晃，说道：“季神官，这不还有公款。”

        “不可，我办的是私事。”季莲青向来公私分明，他把珠子往长乐手里一塞，“去吧。”

        那当铺里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见到长乐手里的明珠，眼睛都直了。他一手格开伙计，自己迎了上去，当即换了二百两银子给长乐，一转头又以三百两的价格卖出去。

        季莲青拿到钱给几个手下各发了些，让他们也去买些年货买些喜欢吃的，毕竟这钱他留着去仙界也用不了。他沿街走着，挑了一家招牌最大的裁缝店进去，他一脚刚踏进去，那店老板立刻有眼力见儿地迎了上来，季莲青这气质一看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贵客。

        “公子是给自己买衣服吗，让小的帮您挑挑。”老板满脸堆笑。

        “不是，烦请你找几套好点的我挑挑看吧。”顿了顿说，“就把最贵的拿来给我看看吧。”衣服太多，无从下手，季莲青心想，买贵的总没错了。

        “那是过年走亲戚，给岳父买的？或者给哪位兄长贤弟买的？”您得确定身份我才好找啊。

        “不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纪，比我高些壮些，你照我样子找就是了。”季莲青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变味儿了。

        “哦哦！”那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懂我懂。”心想，这么好的公子哥，姑娘们知道了得喊可惜咯。

        “……”

        最后季莲青挑了一套带狐狸毛领的绣凤紫绸袍。

        买完新衣还剩些钱，他沿街走着看到冰糖葫芦，想到章思风好像没吃过，买几个给他尝尝。看到一个精致人偶想到章思风没见过人间的手艺，也带着吧。就这么一路到了飞仙楼门口，听说飞仙楼有一款糕点叫醉神雪衣，下界办差的神官仙使每次都要带点回去。

        这醉神雪衣主要是用雨花流霞和大米制成的，外表是粉扑扑的雪白，顶上点有三个小红点，入口即化，听说吃多了还会醉。

        季莲青想到要买些给章思风尝尝，他二话不说就买了一打，把剩下的钱都用完了。

        拒绝了春风长乐的帮忙，自己提着大包小包吃的穿的用的，像是要回去哺育小鸟的老鸟一般回到了云涧。

        章思风看到季莲青提这么多东西回来，赶紧上前帮他拿进屋。

        “这是何物，看着怪可爱的。”章思风指着打开的盒子道。

        “醉神雪衣，你尝尝。”

        “那个……云儿，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云涧太绿了点。”章思风边吃东西边试探着问。

        “没有啊，挺好的。”这云涧毕竟是季莲青亲手打点起来的。

        “嗯嗯，真好吃，甜而不腻，还有一丝甜甜的酒味儿。谢谢云儿。”他吃完手上的另一半醉神雪衣，说道：“我这儿有一颗火树的种子，要不种种看。”章思风说着拿出一颗褐色树种。

        “凤凰树？你哪弄来的？”

        章思风说道：“今天有一群鹤飞过，我看到其中一只嘴里有火树种子，就给抓了。”

        其实章思风可以召唤飞禽，他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他看到那群仙鹤飞过时只挥了下手，就有只仙鹤自己过来落在前院，章思风看它嘴里衔有东西，手一伸那鹤就把东西吐到他手上。

        还在离境河的时候，他常在林间穿梭，见过很多树木，一眼就认出这是凤凰树种子。他想着季莲青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竹子，太寡淡，得来点重色，就把树种留下，让仙鹤飞走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东西吗？”

        “是啊，但这鹤又不是云涧的，所以我还是没有违反你的规矩呀。”章思风已经习惯犯这种莫名其妙就错了。

        “你想惹霉运啊？这是去人间传达信息的仙鹤，碰不得。”季莲青无奈道：“算了，也没什么，都怪我没提前说。”

        传说在快过年的时候，天上的神就会派仙鹤向地上的神传递信息。这种时候的鹤哪怕是穷疯了的猎鸟户也不敢打的，因为打了神仙传报的鹤，神仙就会让你倒大霉。

        不过衔着种子的仙鹤应该是喜报的，少个喜报也不算大事。

        章思风小声嘀咕，“就是，你也该懂得从你自己身上找错误了。”

        “你又在嘀咕什么？”季莲青没听仔细。

        “我说，我想把你外边那几棵竹子铲了，种上凤凰树。”章思风傲气地看着季莲青，非要他答应不可的样子。

        “不行！这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季莲青不喜欢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东西。

        季莲青这个强硬的态度让章思风想起有天夜里，他睡着睡着越过“楚河汉界”把腿搭在季莲青腿上了。大概季莲青腿上皮肤太滑了，章思风不自觉蹭了他几下，结果把人碰醒了，当即被一脚踢下床。“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摸不得碰不得的样子，知不知道小气的人不长寿还老的快。”

        没等季莲青回话，继续说道：“再说，我都在这里待了快一年，我也算半个主人了吧，我就不信我种棵树还不行了。”章思风说得硬气，反正季莲青也打不过他。

        季莲青揶揄道：“你这还反客为主了啊，你确实有皮有脸，还特别厚。”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被季莲青踢下床的那一幕，有时他真想抓住他的手压住他的腿，一把碰个够。章思风一语双关，豪横地说道：“对，我早就想反客为主了。”说罢带上家伙就要去挖坑种树。

        季莲青摇摇头，儿大不由娘啊。等他过去的时候，章思风已经把树种好了。

        “这树……多久长出来？”他刚才态度那么强硬，现在有点拉不下脸问了。

        章思风看了一眼飞瀑说道，“你这儿灵力充沛，水也管够，三五年后的春天应当能开花。”他不禁想象着凤凰树花开的样子，又说：“到时候飞瀑衬着火红的树冠，你就在这树下石桌上给我泡茶喝。”

        季莲青没有回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他还能把一只妖在这山上藏多久。

        “过来看看我给你买的新衣。”季莲青像老母亲给孩子买新年衣服一样，喊章思风过去试穿。

        章思风身形高大，那双剑眉星目透露出不羁的神色。竟一时把季莲青看楞了，这身衣服把本就不俗的章思风衬得宛若天神。

        章思风张开双手，“怎么，看呆了，想要啊？”他故意说出引人曲解的话。

        “你乱说什么呢。”季莲青背过身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忘记这茶是昨夜的冷茶。他是不可能对一个妖产生非分的感情的。

        “你乱想什么呢，我是说，你是不是也想要这衣服了。”章思风看到季莲青喝了冷茶便笑得开心。

        他此刻觉得季莲青纯真、美好，特别是他慌乱转身的样子更像是在勾着他靠近。这强烈的感情一时难以自抑，他迅速地在季莲青脸上啄了一下，认真道：“季莲青，谢谢你对我真么好。”

        “去去去，谢什么谢，我只是可怜你无依无靠而已。”季莲青推开章思风，“赶紧把对联什么的贴上。”自己仍在屋内伫立许久，他想这只是一个小孩表达高兴的方式而已。

        “发什么呆，你快来帮我按住呀。”章思风在门口一顿手忙脚乱。

        季莲青收好桌上的东西也出去帮忙。

        “那你以前一个人是怎么贴的呀？”

        “我以前不弄这些东西，总不能弄了给自己一人看吧？”季莲青向来不爱凑热闹，平时都是忙着处理公务，也没什么朋友。

        “怎么？你在这儿没有朋友吗？”章思风往对联背面抹了点浆糊。

        “这仙界的神官呢，都是在职位上互相牵制的关系，这点交情不至于要登门拜访，基本都在除夕夜的宴会上就相互祝贺完毕了。文曲和春风长乐也许会过来。”贴完左边的门联，换右边的贴。“行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也不认识。”

        “那你也不去拜访别人吗？”

        “去拜访我的师尊。”一想到师尊，季莲青就想到他的同门师兄炎礼，只希望到时候不要遇上。

        “那你今年怎么就贴上对联了呢。”章思风明知故问，他心里知道季云是因为他才布置这些东西的，但他就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季莲青偏不遂他意：“哎，因为我今年啊，被一只妖缠上了。洗澡被偷看，心里话被偷听，白衣染了墨，茶水泡了尿。门板被踢开就算了，竹子也被挖了几棵。你说新的一年我是不是得赶紧讨个吉祥。”

        章思风被扒出一段段黑历史，认输道：“行了行了，赶紧贴吧，外面冷呢云儿。”

        季莲青贴了会儿对联，说道：“其实也是为了你吧，这是你第一次过年。”季莲青知道章思风想听什么，最终还是说给他听了。

        “早说了是为了我，还扭捏啥呢，你又不是大姑娘家。”章思风用手指沾了点对联的红，趁季莲青不注意抹到他鼻子上。

        “你……太不像话了。”季莲青也用手沾了贴对联的浆糊要去抹章思风的脸，两人又开始打闹起来，还扔起了雪球。

        夕阳照得飞瀑闪着金光，像奔涌而下的金水。天空中零星地飘着雪花，竹林掩映的小屋盖着厚厚一层积雪。隔着窗纱透出暖黄的光，门口两颗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相互映照，照得人脸都红了。

        前院两人还在嬉戏打闹，在雪地里踏出许多零碎的痕迹，云涧何曾这般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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