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姐姐？”被爆炸声音惊到的女孩一抖，对不惊反喜的内格罗尼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事儿。”内格罗尼摸了摸女孩手感极好的发顶，安抚了对方。“冷静，不要着急。”

        女孩似乎被内格罗尼沉静的表现安抚到，也随之努力保持平稳的心态，安静下来。

        如果内格罗尼所料不错，应当是那三个底层成员已然跟随着发信器的指引，摸到了这个据点。并且他们已经潜入进来窃取了重要情报，才会像现在这样制造出不容守卫这里的人忽视的动静，从而将他们吸引过去并一网打尽。

        不多时，门口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继而明显是属于绿川光的声音说“在这里”。房间内外的人对上了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之后，门上挂着的锁头传来几声响动，随即被人小心推开。

        走廊天花板上悬挂的白炽灯刺眼的光芒照射入原本一片漆黑的逼仄空间，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着。女孩本来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们，但却在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身上的枪和血迹后，不由得拽着内格罗尼的衣角瑟缩了一下，却试图挡在刚刚帮助了自己的姐姐身前保护她。

        内格罗尼余光瞥到女孩的举动，伸手搭在她肩上阻止了她，随后举步越过她走上前去。

        女孩被抛在他身后，那个焦急地喊着“姐姐”的声音在看到内格罗尼冷声问三个人“拿到了吗”时戛然而止。

        诸伏景光看到和女装的内格罗尼待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女孩时短暂愣了一下，继而立刻回神回答了内格罗尼的问话。

        “已经拿到了。”他继而在内格罗尼的眼神示意下继续讲述了一遍大致情况，“那些守卫都按照您事先的要求，基本上已经被我们打晕、或失去了行动能力。同时我们也找到了之前那些被绑架关押的人。另外——”诸伏景光看了降谷零一眼，顾忌在场还有个不相关群众，忽略了名字继续说道，“有情报表明似乎有警察向这边赶过来了。”

        内格罗尼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这个房间时，却听见身后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句“姐姐”。

        他蓦然停步。

        内格罗尼身前三个组织卧底神经也突然紧绷起来。本来他们三个出于各种目的都默契地没有去提醒内格罗尼“如何处理后续”，而内格罗尼似乎也并不想大开杀戒。本以为这事暂且过去，但谁知和内格罗尼关押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女孩！

        这下怎么办。三个人一时之间和内格罗尼一起停留在原地，不停思索着各种办法希望能挽救一下这个女孩的生命——在他们看来，误入现场并且也听到了一点关于他们的任务内容，意味着女孩八成在组织代号成员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虽然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或早或晚手染鲜血的准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对一个小生命的消逝无动于衷。

        但最终内格罗尼还是行动了。他转身，以出乎预料的速度拿走插在绿川光腰间的枪，转身向女孩走去。

        诸伏景光瞳孔骤然缩小，他没想到内格罗尼会选择亲自动手，因而根本没有防备。

        这是他的错。生性温柔的卧底公安暗自咒骂自己的警惕性，刚想上前阻拦挽救一下自己的失误和事态的发展，却被降谷零以隐晦的动作拦住。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压着对即将消逝生命感到的痛苦悲哀和对组织成员蔑视生命的怒火，强笑着发出故作不屑的声音试图挽救：“一个小孩而已，不如我们——”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但出乎意料的是内格罗尼并没有将枪口对准那个女孩，而是把枪的保险打开，扣动扳机对地面射出一发后，仿佛是在教学一般擦干净枪柄，把枪递给了女孩。

        “拿着。”他垂着那双紫色的眼眸看有些呆滞的女孩，见对方许久未动作后略强制性地塞进她手里。

        “我们不是警察，”内格罗尼顿了一下后继续说，“没有义务去守护谁的生命。”

        “所以拿着这个……如果你自己的命自己不去守护，那就更没有人会为你出头。——在警察来之前呆在这里躲好，不要乱跑。”他叮嘱了最后一句后转身带着三人离开这里，留下那个抱着枪的女孩怔愣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在毛利兰的记忆中，那后来的三个人逆着光无法看清具体样貌，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拥有着紫坦桑石一般眼睛的姐姐。对方的样貌虽然随着时间的飞逝犹如流传于世已久的画作一般在记忆里逐渐褪色，但唯有那双眼睛在周围色彩的淡化中却愈发明显。

        她觉得对方在说出那句“自己的命自己不去守护，那就更没有人为你出头”时应当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悲伤的事情，但对方当时的表情明显更趋于空泛无物。像是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的青萍，根系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虚无地漂浮着，除了反映水面波动之外没有任何活着的实感。而那双深紫近黑的眼睛与其说是在盯着自己，倒不如说是透过她遥遥将视线投向虚空中某一点，在对方空洞神色的衬托下眸色更加宛如黑洞，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事后毛利兰不无惋惜地想，如果她当时没有被那种神情震撼住，徒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他们离开，而是至少说一句“再见”或者“谢谢”——是不是对方的眼睛里就会亮起哪怕一丝微弱的光呢？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没有“如果”。

        ——

        内格罗尼坐在车后座上拿出手机，查看着各方的动态。

        “警察应当是根据那个女孩的竹马报警从而追查过来的，”内格罗尼翻看了一下情报道，“但他们动作太慢了，而且还有几个类似地点需要排查——安室，你去给警方打电话报警，直接说详细地点，让他们少走点弯路。”

        降谷零愣了。“给警方报案？”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从刚刚内格罗尼把枪递给那个女孩之后他的大脑就仿佛因为处理信息太多而宕机，机械地听从着内格罗尼的指示——但他现在反应过来了，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一个犯罪分子应有的想法。

        “为什么？”他条件性反射地问内格罗尼，并转头向对方看去。这会是什么试探吗？

        “因为这件事要闹大——越大越好。”内格罗尼不咸不淡地道，他抬头直视降谷零的眼睛，轻而易举地就从中读出惊愕和不理解的情绪。“我已经提前联系了好几家媒体，他们现在都跟在警方的身后等着抢第一手报道。”

        继而他伸手接过诸伏景光递给他的情报，一目十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降谷零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代号成员。内格罗尼到底想做什么？给警方送业绩？但是也不对，他似乎只是单纯想把这件事的影响放大，丝毫不考虑这起案件曝光后对社会造成的反响究竟会发酵到何种程度。

        降谷零谨慎地试探道：“我能知道……您到底要做什么吗？”

        内格罗尼抬眼看他。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让他不介意透露一点实情出来，但在这之前他先告诉充当临时司机的诸星大前往东京郊外的一条山路。继而内格罗尼靠着后座，道：“重松勇——就是绿川之前偷窃情报的那个高官，挺位高权重的。”说到这里他讽刺地笑了一声。

        “重松勇和长濑集团还有稻山会，官商黑，三方勾结谋利。前者给后两者当保护伞，而最后那个则帮前面两个干不见光的事——就这样。”内格罗尼简单总结，将断断续续追查了将近一年的罪证融合为短短不到百字的话语，就像一个人死去后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被总结成墓志铭上寥寥数句。

        “所以……您的目标其实是重松勇？”安室透更加不解，锲而不舍地追问，“那我们难道不是应该抓住他的把柄，暗中要挟他为组织做事吗？——为什么反而将这件事放大处理？”

        内格罗尼惊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样想的卧底先生明显比他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犯罪分子。于是他也就这么笑起来了，可内格罗尼脸上的笑容并不如他的笑声来的真情实感，反而略显得空洞，像是提线木偶学着人类在自己脸上刻出一道弧度，亦步亦趋地效仿着别人，而那不伦不类的笑容中又带着一丝潜藏已久的恨意。

        紫眸少年语气轻柔地说道：

        “你这样想也其实没错，这的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了别人来一定会这么干。”

        “——但我要他死。”

        车里的气氛随着这一句话竟瞬间降至冰点。

        但我要他死。内格罗尼说。我要他身败名裂的死。后座的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坚定这个想法。他的语气在提到“死”这个残忍的词汇时却变得非常柔软，温和得有如一场幻梦，哪怕是蝴蝶稍稍一震翼就会破碎。

        你明白吗，安室君？内格罗尼近乎呢喃着道。我很少这么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去死……我想了很久、很久了。

        ——

        总有些人虽然已经近老，但一颗充满着欲望的心却很难在攫取利益的路上停止跳动。

        重松勇很早就知道有人盯上了自己，他并不是没有试图去找出对方的蛛丝马迹，却在那份与长濑集团和稻山会交易账本的失窃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然被别人扣住了命门。

        但他心里不免还抱有一丝侥幸：那份账本胜在表达隐晦，如果不和剩下两方对照来看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勾当——更别提那里面记述的长濑集团和稻山会还是用的代称。他只要嘱咐好剩下那两方最近收敛一点，把有关于交易的资料全部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保存，就应当不会有问题。

        然而就在他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几天过后，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偷窃情报的人一直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在黑市上流通换钱，又没有找到自己用以要挟——就在重松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自己这里。

        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对方用轻快的语气问候他最近过的怎么样，但并没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而是草草结束客套环节直接切入正题：

        “你收到消息了吗？”对方笑着问道，“关于你和长濑集团、稻山会的交易情报早就泄露了这回事。啊……貌似他们还没有给你说？哈哈，可能是害怕你追责或者过河拆桥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重松勇面色铁青，但仍保持着冷静的语气，心中却有另一只靴子总算落地的感觉。

        随即对方很快报出几个他曾经以权谋私向长濑集团提供的发展机会，和被稻山会处理过的一些人——包括他个别政敌的名字。

        继而对方话锋一转，堪称温柔地道：“如果不想事情走到最终的那一步——像是身败名裂之类的结局，就别再耍什么花招，来这个地方，让我们好好谈谈吧。”随即那个男声报出一串地址，重松勇察觉到这是东京郊外的一处偏僻公路，附近有小山和颇为茂密的树林——勉强算是个会面的地方。但与其说是作为会面的地方，不如说在这里抛尸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重松勇被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继而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赶走——毕竟他自认为自己还有用，比起被害，聪明人都会选择利用自己。然后他会假意答应对方的条件，暂且忍气吞声；等到时机成熟，再让这个胆敢威胁自己的家伙好看！

        他想到这里，匆忙吩咐管家准备车辆，叫一个信得过的司机送自己前往目的地，去参加一场注定再也不会返回的死亡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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