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木石之盟（上）

姑苏林家在前朝显赫一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但因前朝战乱，林氏不得已卷入其中，青壮俊杰大多战死，家族人才凋零，日益衰落。

        至本朝，已只剩林如海这一支在朝为官，身份高贵，其余人等多为农为商。

        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林如海这一支一直饱受皇恩，纵使这一支势要做皇上纯臣远离家族，可这圣宠之下微微漏点东西，也够这姑苏林家本家享用不尽了。

        这本家同时也极讲规矩，况且要入祖坟的是当世林家地位最显赫的林如海的发妻。因此，纵使姑苏林家尚无能人可用，林如海也非林氏族长，族里也怠慢不得。

        林如海的报丧信一到，姑苏林家由族长林祎主事，族长夫人帮衬，丧葬用具一应都得开始准备。

        身为林氏一族最为富贵的林如海回姑苏时的豪华场面也引得族内部分人艳羡不已，藏身暗中蠢蠢欲动。

        因着操办贾敏丧事的缘故，林如海负责应酬各种宾客，忙得脚不沾地，水也喝不上几口，好不容易能歇一口气，这天一大早却在春兰院被人堵上了。

        “如海，你再想想，这‘假子’族里可都选好了，就等你点头了。”一群胡子花白的老人拉着林如海连声催促，“咱们林家是姑苏有名的望族，子弟们都是青年才俊，人品才学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三叔组，四叔族，大伯……这……”被团团包围的林如海却皱着眉头。

        这些人年纪大了，又辈分极高，自己也不好强行推开他们离开。

        况且自己的小厮林三刚刚被自己指使出去了，一时间自己旁边竟也没个有眼力劲的拨开众人把自己拉出来。

        “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咱们这些族老在，这怎么也不可能害你们吃亏。”这其中，一个方字脸表情严肃的做着保证，

        这人便是林家现任族长——林祎，当然这他的二儿子便是被众人推选出来做“假子”的，“这可是弟妹入地的关键时期，如海你可切勿糊涂啊!”

        “让我再想想……”林如海团团作揖，只觉得头大入斗，烦闷不已，在雪还没化完的初春出了一身细汗，却终究还是没有应承下来。

        当然，这些老人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这件事情已经筹备很久了，本朝治国极重孝道，今日这姑苏林家辈分最高的几个长辈一起过来，势必要让这林如海认下这“假子”。况且这丧事只办七天，再拖下去那贾敏可就要入土了!

        到时候还需要个屁的‘假子’啊！

        当然，如果林如海愿意，其实大家也是可以很和气的坐下来商谈，各让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只是……这人怎么这么混不吝”众人暗恨，“虽不是旗帜鲜明地跟众人唱反调，弄得众人想发难也无从下手，而是暗搓搓地使用拖字诀，拖得事情不了了之。”

        今天，他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哪怕不要了这张老脸，也得从林如海撕下一口肉来。林如海那支几代单传，林如海也无子，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众人见林如海还在犹豫，那拉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恨不得像这衣袖一样将林如海攥在手里，任取任夺。

        林祎更是咬牙，挥手高声便要祭出最后的法宝:“如海……”

        “爹爹，你怎么在这儿？”身后传来一声清脆中带着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林祎的话语。

        林祎面露不悦，转过身去就想呵斥对方，他们早就探查清楚，把林府的人都支走了，怎么还有人来坏他们的事!

        “玉儿，你怎么不在房间好好休息？”刚刚还被众人团团包围着的林如海却趁机拨开众人快步走到那女童身边。

        那林祎随意打量，这个女童身着服孝的粗布白衣，虽没有什么名贵装饰，可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苍白中显出一份柔弱，单薄的身子骨甚至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可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众人，自有一番风骨。

        令人不禁感叹:林家可真会养女儿。

        女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并两个俊俏的小丫鬟，嬷嬷倒是没什么看头，唯有两个丫头，十岁开外，眉目含羞，长得很是水灵。

        “果然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到底是与一般人家不同，连丫鬟也格外标致。”林祎在心中默默感叹。

        为首的这个大概就是林如海的幼女，小名黛玉了的那个了。

        视线移回去上下打量黛玉之后，林祎便在心中火热的盘算道，“凭这女童的姿色，要是以后长开了，有的是达官贵人求娶，若是俊儿继承了这林府的偌大家业，我林家又能多了一门好姻亲。”

        在这林如海招呼女儿的短短瞬间，林祎的心头早已百转千回的盘算了一遍。

        正在和父亲亲密的说着小话的黛玉却忽然觉得有些不知名凉意，寻着莫须有的视线望去，正正跟林祎对上。望着那蕴含着恶臭功利的眼睛，黛玉一怔，随即冲对方甜甜一笑，貌似天真无邪。

        孩童本来就依从天性，对善恶感知较成人敏感，黛玉本就天资聪明，又得林如海夫妻二人悉心教养，更是出众。

        再加上贾敏生前唯恐黛玉无人教导浑噩过日，更是将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掰碎了慢慢讲给黛玉听，再之前又有了准备，故而虽没见过在场其他人，但只一个眼神，顷刻间黛玉已经找到了藏身于暗中的林祎。

        “爹爹，”黛玉仰着头，拉着林如海的袖子问道:“刚才我突然想爹爹了，就让雪雁带我找爹爹，可是为什么却看到叔伯们围着爹爹吵架？”

        林如海尚未开口，林祎便示意一位族老抢了林如海话头，那族老语气温柔，充满了长者的关怀:“瞧瞧，我这孙女都长这么大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忙你母亲的事，好不容易回了咱们老家，也没个人好好招待，要不我们给你找个堂哥哥过来陪你，也好可以说说话解闷？”

        黛玉抬眼，那人鹤发鸡皮，一脸老态，虽然努力挤出慈祥的微笑，但是眼底尽处全然贪婪，于是黛玉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多谢族中长辈们关心，堂哥哥必是少有的俊秀良才，只不过今年乃是大选之年，哥哥们还是以学业为重。玉儿还是不耽搁堂哥哥们蟾宫折桂的好。”

        “玉儿说的极是。”林如海也随及反应过来，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一本正经地问众人:“如海常年在外，不知族学现今有多少子弟，可曾过了乡试县试？”

        “爹爹及冠之年便已是被圣上钦点的探花，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黛玉忽闪着大眼睛，好让众人看见这里面的天真无邪，“想必族里如今更是人才辈出，今年必定能出个状元。”

        “是啊，”林如海也感慨道，“如今天下已定，朝廷正是用人之时，皇上仁慈，广开科举，正是我等经世致用的大好时机。”

        “……”众族老语塞，他们也想经世致用，这不，没考上吗？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童声清脆悦耳，正是黛玉在诵读。

        “对对对，玉儿说的好，学习是需要长久坚持的事。”

        眼见着着父女一唱一和之间已将话题拐远，林祎急了，再拖延下去这事可就黄了。

        “如海!”林祎高声叫道，色厉内荏，“这事要再拖下去就忘了，想想弟妹，你要公然违抗我们的祖宗规矩，吗？”

        黛玉诧异地望了族长一眼，她已经看穿了族长只是在虚张声势，逼他们就范，其实内心慌张的要命。

        可谁料林如海脸色沉了下来，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林如海，先前不曾严拒乃是感念于族长为妻子之事奔波，可这人竟然敢拿这来威胁自己。

        “族长若是闲暇有空可去管理族学，人才才是宗族兴旺之本。”林如海冷哼一声，“我父亲在世之时可是购置了上百亩良田作族学之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成效如何，改天我可是要好好查验一番是否有人中饱私囊？再者，若是族学无效，这上百亩良田还是早做他用的好。”

        然后又敲打道:“若是想要姑苏林家兴旺起来，单只盯我一家可是万万不够的。”

        “你……”被林如海当面揭了短，林祎气得说不出话来。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林如海朝众人作了个团揖，便带着黛玉并几个仆人离开了。

        这一边的侧院，林如海挥退众人，等黛玉坐在塌上之后，方才问黛玉:“你不多陪陪你母亲，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如海语气虽温和，却流露出一种审问的感觉，黛玉才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到处走动的性子。

        林如海虽说南方人，可却有一双北方人常有的浓眉大眼，偏又五官精致，气质卓然。再加上为官多年，自有一股上位者威严，故而林如海紧紧盯着人时，还是能给人带来不小压力的。

        被自己爹紧紧盯着的黛玉倒是不怕，甚至还默默地往林如海方向一点点地挪动，想多靠近林如海一点:“因为玉儿担心爹爹。”

        “担心我什么？”林如海一挑眉，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这时候黛玉已经挪到林如海旁边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众人之前撕扯地那一侧，扯着林如海的袖子，闻言把头埋进了林如海怀里，“担心爹爹被那些恶族老们欺负。”

        “谁还能欺负我？”林如海嘴角翘起，露出了自贾敏去世之后的第一次笑容，

        话还没有说完，林如海便住了嘴，带着一丝忧愁，望向庭院方向:“这些事情为父自会处理。”

        在林如海怀里的黛玉嘟嘟嘴，隔着衣衫用力握住自己藏在胸前的挂饰。

        说是挂饰其实就是一个银圈，里面嵌着一颗小石头。些许咯人的感觉从手心向上蔓延，慢慢抚平了黛玉心乱如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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