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石之盟（下）

“什么！”不等黛玉伸手过来，那小东西呲溜一下、动作麻利地跳进了摆着各色瓜果的祭盘里面。

        一晃眼的功夫竟也不见了踪影。

        黛玉有些紧张，伸出手向前试探，担心那小东西破坏了祭品，这祭祀用品这可都是有专人清点的，弄坏了什么祭品可不太合适。

        谁知那小东西先前只是因不了解情况而惊慌，倒也是个不轻易服输，不愿意吃亏的，待找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便开始暗戳戳的躲在暗处观察自己的“对手”了，

        只一眼，便发现这情况与自己想象的不同，

        不等黛玉把那小东西拎出来，只见那小东西却直接冲着黛玉厉声喝问:“你竟不是如来！说，你是谁，胆敢冒充如来！”

        黛玉一怔，反而被这荒唐之言气笑了，怎么，你突然出来还是我的错了吗？

        这小东西能口出人言，倒是个有灵智的生物，

        黛玉再定睛细看，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金甲，小小模样倒是有赫赫威风，犹如话本之中神将的披挂，顿时觉得新奇。

        但他模样却像个猴子，黛玉瞬间想起了自己做梦的那个猴子，却又怕他性格如猴子般顽劣不知轻重刻意捣乱，只好原地停住，轻声细语道:“我当然不是庙宇里的如来佛祖，我是姑苏林家的女儿黛玉。”

        “姑苏林家”那东西又重复了一遍，继而小声嘀咕“哪个姑苏林家？”自己在下界时好像也没有见过这个地名。

        瞬息间那猴子不知已把记忆翻找了几遍，结果还是没有印象，算了算了下界那么大，总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不等黛玉再回，那小东西腾的一声直接跳上橘子:“算了，反正俺老孙也不曾去过什么姑苏，许是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凡人国度。”

        接着又仿佛强行挽尊一般，扶着脑袋，“凡人寿命如白驹过隙，谁知道这一睁眼的功夫下面又是那家的坐了宝殿。”

        黛玉被如此轻蔑，有些不服气，遂反问道:“什么小地方的凡人国度，又凭什么一睁眼的功夫，那你又是什么地方来的精怪。”

        那小东西原本还有些不快，眼前这娃娃竟然如此怠慢自己，料想这凡人真没见识，但听到黛玉问他名号，暂且搁下不快，挺直腰板骄傲的说:“山野精怪连跟我提鞋都不配，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是也!”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齐天大圣……”黛玉喃喃自语，将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方才缓缓摇头，“这是什么名号，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过。”

        “可是你这娃娃年小，不曾知道老孙威名。当年老孙的名号可是声震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猴儿挺胸抬头，一脸骄傲。

        “……”看着猴子自信满满的样子，原本想反驳的黛玉却迟疑了，暗中思忖道:“难不成是我孤陋寡闻了？”

        不过这猴子，也就是孙悟空到底是自大，不等黛玉多想，便站在香蕉上面，如竹筒倒豆般将自己的丰功伟绩一一吹嘘开来。

        “那你真的能去阴曹地府勾了阎罗王的生死簿将人起死回生吗？”听见大闹地府这一段，黛玉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

        若是真的……

        那自己母亲……

        黛玉赶紧深呼吸，心中默念: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等等，按捺住有些激动的心情，毕竟这小东西说的是真是假现在无从分辨。

        “那是自然!”孙悟空挺胸抬头，一脸得意，继而又向眼前这个人类小娃娃‘科普’自己的丰功伟绩，

        “上天下海，有什么地方是俺老孙到不了。想当年，那十殿阎王跪在俺老孙面前奉上连生死薄，俺老孙随手一划，赏给俺那猴子猴孙无穷无尽的寿命，让俺那猴子猴孙们长生不老，免去生死的烦恼……”

        孙悟空妖怪出身，虽跟着菩提祖师学过几年道，可猢狲好动，所以也没读过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的书，因此无拘无束，行事间皆是草莽义气，讲的又是跌宕起伏的故事，关键之处还会以口技模仿各方声音，当真是生动形象栩栩如生，直甩扬州最有名的说书先生几条街。

        而孙悟空一心二用，一边捡着精彩部分详加描述，一边又观察眼前这女童，只见一身白衣头上还带着白布，还有旁边这醒目的棺材，满堂的孝帆，还有刺眼的火盆和黄色纸钱神情跟着故事的描述时而柔和，时而紧张，显然是听的入迷了。

        “咳咳!”突然，孙悟空咳嗽两声，住嘴不说了。

        “然后呢？你大闹天宫之后的故事呢？”见孙悟空不接着往下面讲，黛玉不禁追问道，她迫切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孙悟空斜看向黛玉，继而又翻了个白眼，昂首挺胸，还虚摸了摸长满猴毛的下巴，慢慢向前踱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黛玉眨眨眼，歪着头，只盯着孙悟空一个劲的看。

        孙悟空冲着挤眉弄眼，那步子迈得更大了，腰板挺得更直了，就差直说:凡人快过来叩拜我，恭维我。

        “……”黛玉也跟着撑起下巴，若有所思。

        “对啊!”孙悟空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大爷一样在祭桌上面来回踱步。

        当然，孙悟空自以为自己成熟稳重，饱经风霜，实则……

        “噗!”黛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该不该告诉这个小猴子，如果体型过分缩小的话，无论做出什么动作，都是滑稽的？那猴毛看起来好好看，想摸”。

        继而又想到，“算了，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身为一个活了很多年的大妖怪，看起来这小猴子还是很好面子的。”

        “你这小娃娃笑什么？”不知怎的，孙悟空被黛玉笑的心里发虚。

        “没什么，”黛玉收起脸上的笑容，举起小粉拳，一本正经的鼓励道:“饮胜!”

        “………………”孙悟空不说话了，孙悟空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换作之前，哪个凡人看到自己讲述过往的经历，不吓得跪地恭维。

        孙悟空很想扯着黛玉领子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还不跪，他已经做了这么多铺垫，她怎么就是但是孙悟空不能玩这样做。

        因为

        他，

        要脸。

        但是，孙悟空背对一屁股坐在桌子上面，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他虽然要脸，但是还是好气哦!孙悟空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面前这个小娃娃戏耍了。

        “…………”

        黛玉原本还觉得有些好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孙悟空还是一动不动，黛玉有些慌了，她只是想逗一逗对方，可没真想惹他生气啊!

        “孙悟空……”黛玉试探的叫了一声，孙悟空只扭了扭屁股，却没搭理她。

        “这……”黛玉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小被娇生惯养地长大，虽然聪慧且早熟可从来也没主动向人服过软，也没哄过人。

        “大圣……”换了个称呼，黛玉走到孙悟空另一边，继续唤道。

        孙悟空的猴耳朵稍微动了动，接着又扭了扭身子，还是背对着黛玉。

        “…………”黛玉嘟嘟嘴。这小猴子怎么跟自己以前养的狸花猫一样小心眼呢自己不就是假装听不懂没有捧场吗？

        因为黛玉不知道，世上存在这种现象，叫做:退一步悬崖峭壁，忍一时气成河豚，孙悟空也正是一个有气当面生，有火当面发的性子。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种现象叫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

        而在另一边，扬州河上。

        “爹，咱们这什么时候才能到姑苏？这整日的吃鱼，我都快吃吐了。”一个少年正向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抱怨着。这少年便是贾府大管家的儿子赖尚荣，赖尚荣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可惜因着吃食的缘故，面色有些发青。

        “吐什么吐，等到了姑苏，跟爹一起办好了差事，有你好吃的好玩的。”中年男子，也就得赖大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紧接着呵斥道：“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那是你的差事，”赖尚荣仍不服，小声嘟囔着，“我可是被你强行拉过去的。”

        “那又怎么样!”赖大又是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你是我儿子，老子带儿子出来见见世面，顺便办办差事不行吗？要是没有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出了这京城”

        “爹说的都是对的……”赖尚荣摸着脑袋敷衍道。不过这人心里还是不太服气，自己已经这么大了，还他爹被当孩子对待，怎能不让这正值叛逆期的少年心中怨恨，连带着也厌恶让自己爹一直小心对待的贾府众人。

        他是良民，且走的是正经仕宦路，托他奶奶的关系，上的也是京城里的好学堂，来往的同学们也都是富贵子弟，未来的秀才老爷进士老爷，平日里不免炫耀比拼家室衣着仆婢等，其他的倒也罢了，赖尚荣家倒也着实不缺那些。

        只是赖尚荣他爹偏偏是荣国公府的奴籍，他们一家人除他之外世代都是宁荣两府的奴才，虽然他爹和他二叔都是管家，手下管着不知多少事物，可他们的奴籍在两府手里，这样的他们跟那种主子不喜欢便能随便找个牙婆发卖的那种丫鬟小厮有什么区别？谁还能又比谁高贵？

        这也连累着他赖尚荣出门在外做事总觉得比别人矮三分，抬不起头来。

        每每想到这个赖尚荣便恨的牙痒痒，他家虽不能置办地产，可自己暗处里也有不少生意，足够自家富裕生活，自赎自身做个富家翁不好吗，凭什么上赶着去做别人的奴仆？!

        当然这种想法赖尚荣也只能被憋在心里，要是让赖大等人知道，估计会被他们打死。

        虽然赖大也隐约猜到一点，只是赖大儿子不多，赖尚荣不知怎么走了运，蒙了贾老太君青眼，脱了奴籍。故而赖大平日里也多看重他，全家的希望也都寄托在赖尚荣身上。

        所以赖大这次出门特意带他出门长长见识，顺便敲打一番。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赖大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只觉得自己左眼皮跳得格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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