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听着他的讥讽，姜寒洲沉下眼眸，身子稍稍抬起，用支着地面的胳臂使了一把力，路秋庭见状，高大的身形落下，曲起一条腿，膝盖抵上姜寒洲的胳膊肘，霎时间，一阵酸痛席卷全身，姜寒洲再度嘶了一声。

        路秋庭眸子微紧，俯身，将姜寒洲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望着姜寒洲无助的模样，不禁扯弄嘴角道：“你可别忘记你的任务，还有…”

        男人的目光一冷，迅速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许久的枪支，在姜寒洲还未看清之时，冰凉的枪口已抵上他的额角，可是，他却丝毫不慌，镇定地盯着那双望不见底的深眸。

        路秋庭显然被姜寒洲锐利的目光吓怔，稍稍提眉，很快，又冷冽地咧起嘴角：“你这眼神倒是让我想起你的小时候哦，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只要你谋逆我…”说到这，他缓缓凑近姜寒洲，“我不会手下留情。”

        “随你。”自从跟了眼前这个男人以来，姜寒洲便再没把死亡看得有多重要，又或者说，心死了，剩下的这副没有感情的躯壳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路秋庭闻言，嗤笑一声，不禁由衷感叹，小家伙果然是长大了，这种“枪支游戏”早已不再让他害怕、恐惧、不安，于是，路秋庭收起了枪支，姜寒洲朦胧的瞳仁里，路秋庭结着厚茧的手指抚向自己，不断抚摩着自己的脸颊。

        路秋庭温软的声线也挟带威迫：“放心吧，我会把你留到最后再杀，这会还得派上用场。”

        姜寒洲努力撑起身子，从地上站起，近些年，远视越来越严重了，没有眼镜，近处的事物轮廓尽是模糊的，他下意识地伸向路秋庭，路秋庭同样有意地将自己的肩凑了过去，姜寒洲便顺利地搭到了路秋庭的肩。

        男人启唇：“这些日子你不必去那舞厅了，你得陪我去接待一些贵客。”

        他说的“贵客”，姜寒洲心里有数，也是略有耳闻，日本已经派了一些人手潜入上海滩打探消息，顺便周游一下，不过还没到真正动乱的时候，老百姓们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我知道。”

        “嗬，果然没有白养你。”

        “……”

        路秋庭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挺起胸膛，仰着脖子，长叹一口气道：“还得去捞点他们感兴趣的，唉…”想了一下，瞳仁转了一周，继而，落在姜寒洲的身上，试探性地问着，“你一直出没舞厅，有发现什么？”

        姜寒洲的脑海里忽然浮上安铭远那散漫的样子，心脏揪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是有，此人看似散漫、无礼、轻浮，背后却有层层关联，不知会不会是您感兴趣的？”

        “你呀…”说着，路秋庭曲起一根手指，用指关节敲了敲姜寒洲的脑门，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偶尔发现一些别的，跳舞跳得不错的舞女，或者歌喉优美的歌女。”

        姜寒洲惊怔，忙挥开路秋庭戏耍的指尖，呼吸微促，沉下眼眸，继而，摇了摇头，“没，没…没发现任何…”

        显然，路秋庭是不相信的：“哦？”

        二十年来，路秋庭是看着姜寒洲长大的，这孩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会被男人察觉到，此刻姜寒洲的眼眶里，那两只乌黑的眸子不停地左右滑动着——一览无遗的慌张简直可笑极了。这些时日，几乎是每天，都会有内线禀报路秋庭，有关于姜寒洲与舞厅的歌女走得很近，关系甚是密切，今早又从那女孩的出租屋内出没，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测都是事实。

        姜寒洲自知，再待在这里，或许，他会更加不安，却不知，路秋庭早已把他看得透透的，于是，故作镇定地抬起眸子，好整以暇地道：“我去码头那边望望。”

        “不，今天下午，他们就会到这，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吧。”路秋庭的话一向是带着强烈的命令，让人无从拒绝。

        “既然你没有对那些姑娘们感兴趣，那我来操办吧。”

        听闻此话，姜寒洲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莫名乱成一团，但也没敢有任何怨言，默默地垂下眼帘。

        自沈云音醒来，整间屋子只剩她一人，但却弥漫着淡淡的清甜，姜寒洲早已离去，桌上的早餐慢慢退去温度，残留的只有他指尖的余温，吃着他买的早餐，往日索然无味的包子也是香甜。

        暮色降落，沈云音独自坐着有轨电车到了舞厅，舞厅门口依旧围着好些人，她例行惯事的往后门走去，后门是一条阴暗的走廊，直通后台的化妆间，这里不会有人，会比较安全。

        刚把手搭在化妆间的门柄上，里屋传出细碎的交谈，不由得勾起了她的兴趣，于是，她伏在门上，竖耳倾听着。

        两位化着浓妆的舞女，清一色穿着艳红的抹胸连衣短裙，翘着二郎腿，鞠一捧瓜子，呱唧呱唧地磕着瓜子，听着小蝶的满腹牢骚：“…我刚说得可都是真的，我来的路上见到的，那两人好像就是那儿来的吧，那手上还拿着刀枪呢，我赶紧绕道走。”

        说到这，小蝶不禁打了个哆嗦，浑身发怵，抓了把桌上的瓜子仁，磕出声响。

        “被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走夜路了…”其中一个舞女将手心里剩余的瓜子壳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掌，看向身旁的另一个女孩，揪着细眉，哀求着，“晓梦，咱俩一块回去吧，我怕…”

        晓梦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嗯…我刚去韩七爷的办公室想问一下我的工钱，好像听到韩七爷在和谁说话。”

        “说什么？说什么？”两个八卦的小妮子立刻凑上去，瞪着眼睛，异口同声问道。

        “我也没听到多少，好像是和谁在通电话呢，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大致是在说要把咱姐妹几个拉过去伴歌伴舞，工钱还翻倍，韩七爷在犹豫…”

        晓想又惊又喜：“翻倍？那么好？”

        晓梦不以为然，稍稍抛了个白眼给她，“谁知道呢，你以为钱那么好拿，肯定得付出代价的，嘁…”

        “那我也乐意，只要比这里钱多就行！”

        “……”

        小蝶忍不住泼了她们一盆冷水：“我觉得你们的能力没有云音姐姐和悦姐强，就甭想提高工钱咯。”

        沈云音若无其事地推开化妆间的门，三人纷纷停住话茬，朝她看了过来，小蝶笑脸相迎跑来，“云音姐姐！你来啦！今天还是穿那件白的裙子吗？”

        沈云音打不起精神，用鼻音轻哼一声“嗯”，便朝着化妆台走去，照着镜子，整理着自己蓬松的头发。

        犹豫好久的晓梦终于站了起来，凑近沈云音，试探性地说起：“云音，你有没有想过涨工…”

        “没有。”沈云音立刻打断她要说的话，晓梦看到她那娟秀的脸上露着的是刻骨的严寒，凝着厚厚的霜。

        这天的演唱结束，沈云音和往常一样去卡座沙发那，并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有厚脸皮的某个人还有他的随从，她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失落，接着是恼怒，趁着安铭远的目光还没瞟过来时，她闪身躲进了阴影里，想着独自回去，可刚跨出舞厅大门她便后悔了——

        熙熙攘攘的大门两侧，停靠着不少黄包车，几名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褂子，蹲坐在路边，望着来往的行人，不停吆喝着，而另一边聚集着三三两两的男人，各自阴着一张脸，脸上尽是狞笑，目光在舞厅的客人们身上穿梭着。

        沈云音把额前细碎的头发整弄了一下，埋下脑袋，踏着轻盈的步子，悄悄躲开这群人，却没想到还是被那群眼观六路的小混混捕捉到了——

        “哟，这不是金凤小姐吗？”

        沈云音的小心脏蓦地蹦得老高！

        说话的便是那几个小混混的头子，老四，这些人长年在道上混，为了保护自己，从不告知真名，候着沈云音好几天了都没有候到，这回可被他们逮了个正着。

        她稍稍往后退一小步，手掌在裙岔处捏成拳，不安分地咬住下唇，格外谨慎地盯着那些逐渐靠近自己的混子。

        老四扯了扯嘴角道：“金凤姑娘今天怎么想着从大门出来啦？嗯？”

        身旁的老三凑近老四的耳畔，低声透露道：“听说，金凤姑娘有主了，还是挺大门面的，天天包车接送，啧啧啧。”

        “包车？”

        “是呀是呀…”老二也过来附和道。

        老四嗤笑一声：“看来，是被那家伙甩了吧？哈…我看，还是我们哥几个送送你呗。”说到这，便凑上来，伸出那只不怀好意的爪子……

        沈云音的身子被某人猛力一拽，拽到了身后，继而，那人朝着他们冷声道：“我说你们真是闲得发慌，安爷的人也敢搭讪？”

        沈云音蓦地一惊，怔怔地望着替她出头的安铭远，身旁的路知颉凑过去，从怀里掏出被折叠成长条的报纸，递过去，稍稍客气地说起：“对对对，老四，这两天码头那边都在招工，还有洋人的电子厂也在招工，劝你们进厂找份活做做吧。”

        当老四看到走出来的人是安铭远之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话也有些颤：“安…安爷…这姑娘怎么就成…您的了？我们也…也不知道啊…这个…”

        安铭远扬了扬下巴，眉毛轻挑，顺势将沈云音搂进怀里，坚肯的话语像是宣告全世界：“怎么就不能是了！沈小姐就是在和本爷交往，你们听清楚没？以后沈小姐在哪里，本爷就在哪里，你们再敢…”

        “不不不不不敢了——”老四急得语无伦次，和其余几人一同连连摆手。

        路知颉将报纸扔在了地上，阴沉着脸，冷声道：“那还不快滚？俗话说，好狗不挡道，你们…”

        话还没唠完，那些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路知颉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嗤之以鼻道：“蜡烛。”

        安铭远舒了口气，对路知颉吩咐道：“知颉，你先回去吧，我送沈小姐回去，放心，我会回来的。”最后那句话是趁着路知颉这小子还没想到歪路时赶紧解释出来。

        不过这小子眉毛不停地飞舞着，两只黑布仑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安铭远也就猜出了什么，只听到路知颉继续耍着嘴皮子：“哦哦哦哦，我懂我懂，那我先回去啦，嘿嘿。”

        临走时还打了个响舌，并抛给沈云音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沈云音顿时抖寒。

        安铭远无奈地挠了挠头，朝沈云音看过去，无辜地眨了眨眼，撇嘴道：“那我送你回去吧，只要你不介意我的…”说到这，他指了指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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