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她顺势看过去，大厅门外的角落里，一辆银黑的自行车正寂静地斜倚着墙面。

        安铭远再次尴尬地挠了挠头，走过去，扶了扶自行车，用征询的语气对沈云音说起：“我还是送你回去吧，这一带不太好走，特别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说不定老四那家伙猫在哪个角落等着你…”

        话越说越轻，沈云音显然害怕极了，忙跑到自行车后座，身子一抬，便坐了上去，“还是…还是你送我吧，那个…看他们好像还挺怕你的…”

        “哈哈哈——”

        安铭远不由得发出一声爽朗的笑，解释道：“那都是以前，我确实是他们的头，不过我退隐了，没想到这群人还在这里混迹江湖，真没出息。”

        沈云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挪了挪屁股，但还是磕得生疼，不由得拧眉。安铭远意识到什么，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侧目，“那坐垫被我弟坐坏了，可能不太舒服，你要不坐前面？”

        “唔？前面？”她好奇地走到安铭远身前，看着那根横杠，抛了个小白眼给他，“这岂不是更难受，一不小心就摔了。”

        安铭远冲她咧开嘴角，笑得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很让人安心，“放心，我在。”

        她蓦地一惊，这两个字眼仿佛听过，多熟悉，熟悉到令她的鼻尖泛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出来，洁白的月光划过那道泪痕，安铭远瞬间慌极了：“你…你怎么哭了？不好意思，条件有限，我知道你坐惯那家伙的车了…”

        “没，没事，我不介意。”她抬起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两只手撑着龙头，往上一跳。

        安铭远忙握住她纤瘦的胳臂，借了把力，让她顺利横坐在了杠杠上，一面向前踩着自行车，一面半开玩笑的嘲讽道：“你怎么那么瘦，可谓是我所有女朋友里最苗条的，这可不行。”…再瘦下去，胸都没了，不行不行。当然，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深深低下头去，两只胳膊交错环绕，搁在龙头上，脸霎时间红了起来，声音软糯：“我又不是你…你女朋友…”

        安铭远眨了眨眼，“你不是和姜寒洲分了吗？”

        “谁跟他分了呀！”她火了。

        “那怎么没来接你了？”

        “可能…可能忙吧…总之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的！”她理直气壮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有，我只是因为害怕那些人再找到我才答应你的，你别误会。”

        “是是是是…麻烦沈小姐别乱动行不，我这车可没姜寒洲那小子的结实。”安铭远忍不住又嘲讽道。

        藏青的夜空下，巷子的青石板上不断传出自行车车轮碾过的噼啪声，以及链条的窸窣声，在这里异常清亮。

        “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走过去，不远。”

        “不行，我不放心。”

        “……”

        拗不过安铭远的犟脾气，沈云音任由他把自己送到了家门口，待车停稳，又扶了一把她，她下车后冲他说了句谢谢，安铭远异常认真地喊了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眨着乌眸，盯着他。

        安铭远咬了咬牙，鼓足勇气道：“明天我来接你，带你去公园散散心吧，别想一些难过的了。”

        她轻轻屏息。

        空气静得瘆人。

        “你又不是没了那个人不能活。”

        说出口以后，安铭远便后悔了，本来看她心情很郁闷的样子，想着可能是今天姜寒洲没有来接她的原因，是想说些好听的安慰她的，没想到自己这张嘴皮子蹦出来的话真是欠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带你去公园看看美好事物，然后你就会豁然开朗，那个…”

        沈云音见他胡乱解释一通，没有责备，抿了抿唇角，眼含笑意，再次说了声“谢谢”，便进了屋。

        清晨，丝丝缕缕的阳光斜照进屋，沈云音裹着棉被睡得正香，还沉浸在梦乡中，可这次她梦到的是姜寒洲躺在血泊中，纹丝不动，在那不远处，逐渐走近一道魁梧又高大的身影，看不清脸，那落下的手臂执着一把滴着血的枪。

        沈云音害怕极了，忙迫使自己睁开眼，切断梦境，但心有余悸，坐起身子，睁圆了眸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四周是熟悉的房间，她的心稍稍趋于平静。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让她一惊，紧接着，便听到安铭远在门外喊着：“沈小姐！”

        她这才想起昨天答应他带自己去公园散心的事，忙起床，从衣橱里翻出一件素色的棉质旗袍，梳了梳辫子，洗漱完毕，便去开门。

        安铭远看到她的那一刻，漆黑的眸子里顿时闪烁数点星芒，抬了抬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子，笑道：“我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些包子，吃了再去吧。”

        她怔住，低了低眉，小声地说道：“我们边走边吃吧，不要影响到我妈休息。”

        安铭远心服首肯。

        于是，两人并肩走在巷子的小径上，路过巷口的菜市场，阳光遍布全身，暖融融的，沈云音吃了两个包子，又递给安铭远，“给，你吃吧，谢谢你了。”

        “你其实不用对我客气的。”

        这句话很轻，很小心，甚至是怕触碰到她哪根敏感的神经线，就连音色也渐渐的被阳光埋没。

        她不由得看过去，那些细碎的光刚好洒在他卷曲的眼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芒，莫名的好看，她有些看出神了，直到他的余光扫到了她定格的视线，下意识转过头去，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上了。

        沈云音忙收回视线，脸腾地浮起两朵红云，安铭远便没多想，指了指前方，说道：“马上就到车站了，坐16路直达的，路程大概半个多小时，你会不会晕车？”

        她摇摇头。

        “那就好。”

        她不知道如何和他去做过多的交流，可能她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是朋友？明明自己讨厌他的呀；是情侣？可是，她喜欢的人是姜寒洲呀；那到底是……

        人流拥挤，安铭远不得不搂着她的肩膀，尽可能让她贴着自己，怕是碰到别的人，就像是护着最珍贵的东西那样，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过去，他拧着眉，目光紧绷，四下张望着，并没在意他此刻正搂着她，那更像是一种顺其自然，或许他对别的女孩子也是这样的吧。

        想到这，她紧紧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这家伙有多少个前女友跟她有什么关系？想那么多干什么！

        “怎么了？不舒服？”安铭远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不停晃动脑袋，像是晕车征兆似的，忙抬起手，伸向她的额头。

        她忙坐直身子，呼吸微促，慌张摇头道：“没…没有…”

        他蹙着眉头，依然有些不放心，宽厚的手掌轻搭在她的发顶，关切地吩咐道：“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我带你下车透透气，别憋着。”

        她埋着头，微微颔首。

        到站的铃铛敲了几下，司机在前头用标准的方言报着站名，沈云音跟着安铭远便下了车，台阶有些高，她下意识地扶了下安铭远的肩头，纵身一跃，好在安铭远及时扶稳，才没摔。

        外滩公园处于比较繁华的地段，门口络绎不绝，那一排的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们各自拿着一根冰糖葫芦，牵着大人的手，蹦哒着；卖棉花糖的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刺耳，但对于围着它的孩子们来说是格外动听；“砰”一声炸响，爆米花筒冒出层层青烟，霎时间，一阵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铭远叉着腰，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慨道：“真香！”

        旋即，侧了个身，冲沈云音眨了眨眼睛，舔了一下嘴唇，笑道：“要不要吃？我去买。”

        她摇摇头。

        “那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海里，她站在原地，等着他回来，四下张望着，好在今天是个晴天，晴天的心情再差也差不到哪去，望着那一张张幸福洋溢的笑脸，她不禁笑了。

        或许，姜寒洲只是有事，并不是故意没有来接她的，或许她只是习惯了这种习惯，突然有一天断了这种习惯会非常不适应，应该会很快恢复的吧，可是，她望着那些快乐，总会时不时想起那双深情却也深邃的眸子。

        安铭远抱着一大袋爆米花跑了过来，递到她的面前，示意道：“吶！”

        见她没有反应，忙在她的眼前挥了挥手掌，她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说没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安铭远便已心知肚明，倒也没有明说，放肆的笑靥明显收敛了下，温声道：“走吧，我带你去划船。”

        她默默地点头答应：“好。”

        说到划船，安铭远的话痨劲儿又上来了：“说到划船，你划过吗？”

        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那一会我教你吧。”

        “好。”

        可这一路上，安铭远和她讲得最多的是他的恋爱史，她无法插上嘴，只能默默听着，也作为礼貌，不能打断，尽管她不想听——“…反正我已经总结了一个规律，要不要听？”

        她的心里说着不想听，嘴上却翻译成了：“说来听听。”就当是消磨时间吧。

        他完全没在意她此刻犯困的样子，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女性要分成三大类，第一大类是女孩，这个一般泛指八岁到十八岁的，和这一类在一起又要扮演大人又要扮演小孩，扮演大人是因为要保护她们，扮演小孩是为了融入她们的世界，更好的去沟通。”

        “嗯嗯嗯，是是…”沈云音一面敷衍着，一面坐到了休息的长椅里，抓了几把爆米花放嘴里。

        安铭远也跟着坐在她身旁，继续说着他的长篇大论：“第二大类是女人，是泛指那些十九岁到三十岁的，和这一类在一起就很正常的扮演自己就行啦，特别是和我同龄的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比我大的女人呢，我就扮演无知少年，这样才能让那些女人有母性光环。”

        沈云音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津津有味地嚼着，目光落在那不远处的湖泊上，来往的小船载着一家三口的欢歌笑语。

        安铭远清了清嗓子，长叹道：“第三大类就是三十五岁以上的，我称之为‘女的’，因为我没了解过，暂时除了我妈，还没有交往过这一类，所以，资历空缺。”

        沈云音抛了个小白眼给他，轻声嘟哝道：“简直渣得不像话…”

        “你在说什么？”安铭远的耳朵尖，捕捉到了一些，好奇地凑过去询问，“什么不像话？”

        沈云音忙摆摆手：“没，没什么，那你真正喜欢的人应该屈指可数吧？”

        安铭远轻眯起眼，扬起嘴角，回应道：“你就是其中一个。”

        果然渣！

        沈云音倏地站了起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深吸一口气：“我想去划船！”

        “嗯，我带你去。”

        说着，自说自话地拉住她的手，往开船的方向跑去，她跟着他来到租船处，挑了一艘脚踏船，两人踩着船踏板，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行驶。这片湖泊连着苏州河，用铁丝网拦了起来，铁网那头便是或大或小的货船，以及堆积在港口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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