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后一面（五）

“像是在赶路，他在加快自己完成任务的进度，所以不惜杀人。”何年接上了话：“886，他很冷血。”

        “他不冷血，没有他，就没有我。”886皱眉道。

        “那年他太小了，后面就算你清醒时看他，那也是须臾一会，人长大了，都是会变的，你根本不知道人会经历什么。”卢仲说。

        886想着鞠知白运筹帷幄完成任务的样子，他只觉得不管鞠知白做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极好的。

        “他可还认识你？”何年说，但见886没有回应，也能猜到：“他竟忘了你，又赶路似得通关，你又值得吗？”

        “当然值得。”886说着：“就算相认了又怎么样，到时候结束世界就是会分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他。”

        何年还想说什么，卢仲却是按着他：“你既然早就想好了，我们也不劝你了，你本来就是亡魂，拖了这么许多年，他早点结束，你也早点结束，不然再久，阎王都不收你了。好了，说吧，把那小子留在世界里，自己回来干嘛。”

        “诉求对象死了，悔意值不会再上涨了，但是知白说原主圆圆的身体很虚弱，暂时还走不了。”886说着，把圆圆的身体情况调来给他们看。

        “不算大事，万事都以原主猫咪为先，这边缓收一下高王的魂就好了，你们待多久都行。”卢仲说完，看着886还在欲言又止什么：“还有什么？”

        “学习怎么调理身体。”886一本正经的说。

        卢仲和何年：“”

        第二个世界

        “若我走了，失去宿主精神力的你即刻就会死去，是吗？”鞠知白对着圆圆说：“上个世界，你根本没死，你在假死，为了跟过来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体内的圆圆似乎并不想回应什么，鞠知白也不管，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年纪太大了，难以掌控自身，但后面我发现，你并不是不能，你是不敢，你见到老太太那刻情绪太过激动，连我都能都感受到你的悲喜，但也感受到你微弱的呼吸，其实我本就没想走，但你太急了。

        圆圆的尾巴摆了摆，还是没有说什么。

        “连咽气的都不愿意等，奄奄一息就骗过了系统一路拖着到现在，是吗？”鞠知白问。

        圆圆停住了摆尾，只是泪水打湿了眼眶周边的毛发。

        “其实，你等到咽气后再回来，身体就会恢复，为何不愿意等。”鞠知白还是想问。

        鞠知白没有等来它的回答，但它能感受到圆圆，它没有后悔。

        “好好陪陪老太太吧，不用藏了，在那之前，我不会走的。”鞠知白调整自己，尽量放松把身体的使用权交给圆圆。

        等到圆圆平复了情绪，打算站起来的时候，鞠知白才完全感知到圆圆的身体情况。

        从高楼砸下的圆圆浑身有多处骨折，系统的重生机制只是把时间线调回。

        也就是说，圆圆此刻浑身都是骨折的，身体内的器官也因为多处破裂跑着鲜血而变得沉重，之前圆圆不敢露出一点破绽，所以身体靠着鞠知白的精神力，和一只健康的猫咪无异。

        而此刻，身体权利还给圆圆，它想起身去靠近老太太也难以起身。

        泪水奔涌的小猫撑着自己断裂的骨头跌跌撞撞地靠近自己的主人，咕咕蹭着老太太的满头白发，仿佛要把自己一生对她的爱都诉尽。

        这般折腾换来的，其实不过是平常日子的夜晚安睡，可这竟是圆圆不肯咽气的执念。

        对于年老的圆圆来说，早晚有一天它会离开，它愿意在它心爱的家里平静离开，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老太太因为它断气在它面前。

        圆圆挨着老太太的颈间，嗅着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圆圆放松了情绪安然入睡。

        发现圆圆身体状况不好是在隔天早上，老太太起床发现圆圆醒不过来了，浑身也软绵绵的，吓得老太太赶紧喊彭慧他们。

        鞠知白在极力感受圆圆的存在，但他此刻也难以捕捉到，实在太微弱了，也许是圆圆终于回到老太太身边了，紧绷的弦断了，就没熬过去。

        医生指了指观片灯上的位置：“这样子看，圆圆浑身都有或大或小的骨折处，检查报告上也显示了心肺多处破裂，大概有积血。”

        老太太在一旁捂着圆圆的耳朵，害怕圆圆听到。

        “医生，多少钱我们都治，要不要住院。”王玉林说。

        医生看着在一旁输液还未醒的圆圆：“其实，圆圆这个年纪，治不治都不是问题，骨折可以治疗，可是心肺它已经不适合手术了。它接下来的日子只会剩下痛苦。”

        “我们是建议，安乐掉。毕竟它年纪大了，一直维持这生命体征也只是徒劳。”医生说。

        本来低头抹泪的老太太突然抬起头：“不行啊，这么可以，圆圆是我的心头肉，让我看着它，亲手结束它的生命，不可以的，医生，您救救圆圆吧，怎么样我们都愿意的。”

        “它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住院了，应激就不好了，开了药之后，您带回家，陪它在熟悉的环境里过最后的时光。”医生叹了口气说。

        没有任何预兆，就宣判了死刑。

        “怎么能让我看着圆圆去了，我怎么能看得了？”老太太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圆圆，心一抽一抽的疼：“不带，我们不带回去，我们住院，一定能治好的。”

        医生的眼睛里也有悲伤，只是沉默不语。

        彭慧的心情也很低落：“妈，圆圆年纪大了，让它回家吧，我相信圆圆一定也希望最后的日子在家里。

        老太太虽然心里也知道对圆圆来说，带回家比在陌生的地方好，但是心里总是觉得愧疚，无力救治圆圆对她们来说实在难以消化。

        后面回家的日子，鞠知白很少能感受到圆圆的存在了，只知道它一直在坚持，鞠知白知道圆圆在坚持想陪到老太太百年身后，所以就算感受不到圆圆的存在，鞠知白也全神贯注地集中着自己的精神力，就怕自己的一个放松，让圆圆撑不住就没了。

        886看着紧绷精神熬了好几天的鞠知白心疼地紧，心里想还好自己已经学了调节机制，故而有886的帮助，鞠知白还算能熬。

        可鞠知白只能拉起圆圆的精神，但圆圆自身的身体机能他们管不到，鞠知白能感觉到圆圆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圆圆的情况日趋严重，毛发粗燥，掉落得也快，经常大小便失禁，神情恹恹，变得越来越粘老太太，到了后来，已经是进不了食，喝不来水，只是挨着老太太睡觉，醒着的时间很少，睡醒了就一直叫唤。

        老太太她们看在眼里，心疼得厉害，圆圆如今已经瘦的皮包骨，渐渐也走不动了，石膏对圆圆来说只是累赘，绑着也没意思。

        彭慧擦着圆圆失禁的屁股，听着圆圆难过又痛苦的嚎叫，终于崩不住了，其实她们都明白，这样的圆圆很痛苦，可是大家都不想放弃，怕哪天奇迹再现，遗憾终生。

        “妈，送圆圆走吧。”彭慧哽咽的说，话一说出，眼泪又崩不住，因为彭慧知道，大家这半个月以来看着圆圆一天天的熬，其实都动了让它轻松上路的心，只是都不愿意宣之于口，怕大家同意，自己又不舍得。

        王玉林强忍着泪水安慰着老太太：“让圆圆走吧，它这样太痛苦了，让它解脱吧。”

        长久的沉默，低沉的气氛和流泪的老太太。

        许久过后，老太太伸手摸了摸耷拉着脑袋的圆圆：“好。明天去吧。”

        “今晚，让圆圆再陪陪我吧。”

        圆圆躺在老太太的怀里，老太太掂了掂它：“真是…从一开始的小小一只变得我抱不动，如今…倒是比之前还轻了。”

        圆圆悲伤地发出呜呜声，疲惫地睁眼看着老太太。

        圆圆虽然无法回答自己对老太太的爱意，但是它的爱一分都不曾少过。

        “怎么不知不觉，我们家圆圆都15岁了，怎么就要分别了？”

        “你知道吗，奶奶看着你不吃不喝瘦得皮包骨，连喘气都那么累，奶奶的心都要疼死了，可是奶奶…奶奶不想放弃你啊。”

        “圆圆不要怪奶奶和爸爸妈妈，因为我们自己的不舍，就让你承受那么久的痛苦。”老太太的喉咙发酸，抚摸着圆圆。

        “奶奶看圆圆太难受了，圆圆去天堂好好休息好不好，别再痛了。”

        老太太抱着圆圆，絮絮叨叨讲了好多，好似同圆圆一起回顾了他们相伴的15年。

        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睡过去了，老太太念着念着才发现圆圆又睡了，她没有放下圆圆，她一直抱着，仔仔细细地看着圆圆。

        她的圆圆，当年还那么小，怎么转眼间

        怎么时间会过得那么快，顽皮的小团子有一天也会要离开了她。

        这天晚上，老太太没有睡觉。

        就这么一直抱着圆圆，像抱着孩子哄着它睡觉一般。

        老太太不敢睡觉，怎么敢睡，怎么可以把最后陪伴圆圆的时光睡过去，如果一睁眼就到了圆圆走的时间，那她会疼死。

        隔天的圆圆精神比起前几天都好了很多，还能喝几口水了，老太太笑着夸它，打开了航空箱。

        以前坐航空箱圆圆总是很抗拒，如今它乖乖走进去的时候，只会让人潸然泪下，若圆圆有一个不肯的动作，她们都会帮圆圆找到千万个理由不去安乐。

        去医院的路上，圆圆很乖巧，一直乖乖蜷缩着，不吵也不闹。

        像是知道自己要上路了，怕自己惹大家伤心。

        老太太她们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还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鼻子都红了，才迈开了腿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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