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我原是为了姑娘们的体面啊……”

        “早知会招来这样的祸事，哪怕关门闭户叫全扬州的官眷都看热闹也绝不会领进家里来……”

        “我一门心思地为着老爷，为了这个家啊……”

        赵氏伏在案上哭得泣不成声，她当真是怕了，哭了半晌不见陆振章有任何反应，一颗心直往下坠，这件事她要撇干净太容易了，外人不知内情，说不定还要同情宽慰她，可陆振章会瞧不出端倪吗？还有老夫人和大姑娘那里，怎么交代？

        陆振章将桌上的冷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烦躁地来回踱步，卫国公府堂而皇之的上门来，直叫人措手不及。

        云姝是自己得了信来的，行至前厅，见他二人都在，立刻站定了，福了福身道:“父亲，母亲。”

        陆振章看着这个女儿，只见她眉目清朗，身姿纤纤，依稀可见温月华年轻的样子，她回来这么久，自己竟没有好好看过她，如今却怎么开口？

        他点了点头，沉着脸未发一言。

        赵氏正靠在椅背上拭泪，见她来了立即伸手来牵她，“姝儿，快来这坐。”

        云姝眼神扫过案几上光华璀璨的凤冠，不动声色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赵氏僵硬地笑了一下，开口道:“……前几日为你妹妹办笄礼，我们得知有位陶夫人回扬州探亲，竟是礼部尚书的夫人，我想着你父亲早晚要回京上任，届时咱们少不得要跟各府官眷走动，现有了机会何不早些熟识起来，就请了过来，谁知她正替卫国公府说亲，就瞧上了你……如今卫国公府登门求亲来了……”

        赵氏回想当日的情形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因而紧握着她的手道:“你这样的品貌说句托大的话，就是国公府世子也配得上，可谁知他们竟不是为世子求亲，而是……而是国公爷的侄子，他常年驻守北境，圣上亲封了镇北将军，如今……如今负了伤，有些不好，正由太医们看顾着休养，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想做主为他求一门亲事……”

        云姝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大周民间有冲喜的习俗，是为男方冲恶疾噩运，国公府豪门勋贵，若是正经求亲怎会求到一个地方官家里，只怕那“不好”里大有文章，这才不顾门第不讲规矩得上门来。

        她喉咙发紧，慢慢将手抽出来，扭头去看陆振章，竭力保持着身形不晃，“怕不是弄错了吧？我与柳家公子已有婚约，父亲也是应允的……”

        陆振章垂着头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爹爹对不起你……”

        赵氏忽然落了泪，哽咽道:“你父亲自然是疼你的，当场便回绝了，他说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要保得你平安顺遂的过一生，我们倚仗着你父亲，可你父亲又该倚仗谁呢，官场凶险，他刀枪剑戟地走到现在，实在不易，是全心地为着你们着想，倘或只是得罪了权贵倒也认了，可你知道吗，这副凤冠霞帔是御赐的……”

        卫国公府如此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没想到这事会惊动圣上，带着御赐之物来求亲，这是不给商讨的余地。

        她泪水涟涟地看向云姝，唯恐她不信。如今最好的办法是云姝自己答应了，这样既保全颜面又攀上了国公府的关系，甚至在圣上那里都能留个恭顺的印象。

        外头天光透亮，一汪锦鲤池的水纹流光反射在屋梁上，明明是暖茸春日云姝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静默片刻，忽的转身出了厅堂。

        琼花苑内闹了一场，现在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幽静，紫藤花架子已经修好了，竹竿围着木柱绕了一圈，又用麻绳密密的缠绑着。

        客儿搀着云姝在石凳上坐下，心疼道:“姑娘别难过，咱们去找老夫人想想办法吧，凭他什么高门大户，姑娘不嫁他们还能抢人不成……”

        云姝没有回应，一手搭在石桌上，微微凉意沁入指尖，方才的惊惧过后她已冷静下来。

        赵氏的意思自不必说，能与国公府结亲，又不折损自己的女儿，对她来说是百利无害，甚至对父亲对整个陆家来说也是如此，可她不相信事情当真到了这一步。

        这样惶惶然熬到傍晚，云姝打起精神，理了理衣襟起身走了出去。

        园子里正在点灯，石径上明一程暗一程。

        进了祖母的院子，南面窗牖上透出里头晃动的人影，云姝忽而胆怯了，她躲在廊柱后，听着祖母与秦妈妈絮絮说话的声音。

        不知站了多久，一个小丫头端着药盏掀帘走了出来，瞧见她开口笑道:“姑娘来了，怎么不进去？”

        云姝轻声问:“祖母今天好些了吗？”

        小丫头回道:“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有些没精神，晚上倒好些了，现在喝了药正歪着呢，姑娘进去瞧瞧吧。”

        云姝笑了笑说不必了，本就是路过，去了倒打扰祖母休息，转过身又原路返回了。

        客儿拖着她的袖子停在石径上，急道:“姑娘怎么不进去，若是老夫人出面阻止，老爷定能改变主意啊。”

        云姝慢慢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道:“你去知会陈伯一声，今晚咱们出府一趟。”又将客儿拉近了，耳语叮嘱几句。

        客儿听完看了她一眼，用力点点头。

        月色昏沉，团团的黑云浮在天边，明日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客儿顺着小路绕到马厩前，月洞门后一片寂静，两间屋子都黑着灯，她极小声地唤了两声陈伯，无人应答。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任何动静，她急得一跺脚，抽身往回走，冷不丁撞到一个人身上。

        “……是你？”客儿向他身后一望，“陈伯呢？你们没在一处？”

        成旺摇头，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客儿皱着眉，只觉得他奇奇怪怪，然而眼下顾不得许多，将他扯到角落里问:“会赶车吗？”

        “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你去套一辆车，悄悄的别惊动了人，赶到后角门上等着。”

        客儿左右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说:“不许告诉别人，老实等着我们。”

        我们？

        黑夜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客儿听到他说好，便匆匆回去了。

        亥时初刻，府中静悄悄，后角门隐在一簇繁茂的凤尾竹后，这里临近祠堂，少有人走动。

        四下里无人，哗愣愣一声铁链轻响后角门错开一道缝。

        云姝先一步走出来，站在石阶上，一眼便看到成旺靠在车辕上，正面对着她，她忽而一阵心慌，只觉难堪。

        然而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向旁边一侧，让出空间。云姝带客儿上了车坐定了，前头微微一沉，成旺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怎么走？”

        客儿忙知会了他，马车驶出小巷拐上大道，在黑暗中疾驰。

        “……柳家定不会答应的，只要快快过了礼，名正言顺，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公府……”客儿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好抓着她的手。

        云姝一颗心像是浸在冰水中，浮浮沉沉，没有方向。

        车窗外黑如墨染，空旷的街道上辚辚之声格外清晰，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勒停在一处宅院外，客儿掀帘一看说正是这里，又往前走了片刻，停在一棵梧桐树后。

        客儿自去扣门，角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厮探头出来，片刻后又合了上，这次等的时间长些，等门再次打开，一个青衣锦带的公子走出来，手上提了一盏灯。

        云姝下车来，走到一个僻静角落，那柳公子神色有些慌张，快快地跟了过去，灯笼随之熄灭了。

        客儿跟成旺一处在车外等着。

        “我警告你，今天的事跟谁也不许说，你要敢说出去……”

        “你家老爷答应了？”

        成旺打断她。

        客儿一愣，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哼了一声道:“姑娘这亲是老太爷定的，只要柳家公子快快去求亲，谁能奈何？”

        她向角落里瞥了一眼，依稀可见他二人身影，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因而恨恨道:“那什么将军真是害人精，好端端跑到这来抢人家媳妇，毁人家姻缘，京城里那么多贵女都不嫁他，不知长了个什么獐头鼠目的蠢样子，还想娶媳妇……”

        她愤愤不已，全无顾忌。

        成旺眉头一挑，一口气提在心口，半晌才慢慢呼出来。

        柳奉元没想到云姝会找上门来，此刻面对面站着，她身上苏合香的味道幽幽地熨帖到心底，“……我这样贸然前来，怕是吓着你了，可如今……我想知会你一声，毕竟我们两家都认这门亲的……”

        这角落该是避风的，可云姝仍觉得森寒透骨，她不得不抱紧了手臂，断断续续说明了来意后更是一阵窘迫，不知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境地里。

        柳奉元看她这样娇怯的样子，忽觉心驰神荡，情不自禁抬手握住了她的双肩，云姝瑟缩了一下，没有挣脱，她鼓起勇气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然而柳奉元却只是直直盯着她。

        “午间有人来递信说有京城来的勋贵人家到陆府求亲了，我只当聘的是你家妹妹，却没想到是你！我央求父母到府上问一问，还没出门，陆伯父就差人过来了，说我们二人无媒无聘算不得定亲，只教我再觅良缘，我自然是不肯，我们柳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在扬州却也有些根基，如何能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来人又说如果我们答应亲事做罢，乡试以后陆伯父会举荐我去国子监……”

        柳奉元双手渐渐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肉里，他满腔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没想到我的真心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云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做，惊惧之下眼泪早已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慌乱地摇头，内心羞愧难当，想要快快离去。

        柳奉元不放手，喘了几息开口道:“云妹妹，你知我心意，这么多年我一直将你放在心里，只盼与你双宿双飞……你放心……我听闻京里那位将军已经时日许多，此番不过是念在他立过战功，做做样子给军中那些莽夫们看罢了，等他咽了气你就能脱身了，那时我定已高中，我们二人同在京中，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柳奉元说着便欺身上前，云姝原本怀着满腔的愧疚之情，只觉自己误了他，可听完他的话浑身的血犹如冻住一般，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意乱情迷地贴在自己耳边叫云妹妹，她如梦初醒，立刻推拒挣扎起来。

        柳奉元浑然不觉，他肖想已久，如果不是半路生了变故，眼前这女子就该是自己的妻子才是，他勒紧手臂想把人搂在怀里，忽然背后一股大力袭来，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掀翻在地。

        云姝惊叫出声，被一把扯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几乎是脚不沾地的给塞到车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的太快，客儿明白过来后赶紧扑进车里抱住她。

        一鞭下去，马儿四蹄飞奔，将随之而来的吵嚷叫骂声远远地抛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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