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自由

笑过之后,  小夜左文字又伸手挡住眼睛,  流出了眼泪。

        “别难过呀,  ”醍醐京弥调整姿势,  让小夜左文字侧坐在左臂上，右手揽过他的脑袋,  让他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好啦,  好啦,  什么事情都没有啦。”

        “......过分。”

        小夜左文字喃喃道。

        醍醐京弥心虚地挠了挠脸：

        “对不起嘛。”

        “过分！”小夜左文字放下手，泪眼汪汪地看着醍醐京弥，“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不想伤害到你——”

        结果醍醐京弥这个坑货,  居然用他的本体玩自杀给他看,  搞什么啊？！

        “哎哟，小夜,  你这副表情真是太可爱了！”

        “主人！”

        醍醐京弥咳嗽一声,  转移话题：

        “我只是变了个魔术啦,  魔术。”

        “才不是！”小夜左文字生气了，一把揪住醍醐京弥的头，“如果、如果，我没有认出来的话，你会消失掉的！”

        审神者使用的术法名叫“飞鸟症”。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英俊的魔术师,  爱上了美丽的人鱼。

        不过惊鸿一瞥,  从此情根深种。

        魔术师生活在大地上，人鱼生活在大海里，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很大。

        爱上人鱼的魔术师，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他忍不住想要追求她，和她长相厮守，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和人鱼共同生活，只能将爱情压在心底，默默忍受无法相聚的痛苦。

        魔术师的家人想要他忘记人鱼，给他安排了许许多多的事物，让他无暇他顾，连眺望人鱼所在的那片大海都不能够。

        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魔术师心中的爱恋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日益深厚。

        终于，魔术师的胸膛里孵化出了一只小小鸟。

        这可真是只吵闹的鸟儿！

        吞噬他的回忆，吸收他的思念，汲取他的爱恋，彻夜鸣叫不休。它的骨骼已经定型，血肉逐渐长成，羽毛亟待丰盈。

        它已经可以飞翔了，它迫不及待想要去到心上人的身旁。

        魔术师剖开自己的胸膛，听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一只白鸟从他的心脏里钻了出来，解脱了肉体的束缚，向大海飞去。

        但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飞鸟和游鱼。

        一个于天空翱翔，一个却深潜海底。

        “......那只白鸟，整日在大海上悲鸣，”小夜左文字用力扯醍醐京弥的头，“最后和光化尘，消失在空气里。”

        醍醐京弥被扯得脑袋一歪：“哎呀，这个故事明明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嘛。”

        另外一个版本中，魔术师暗恋的并非人鱼，而是王国的公主。再一个，他这不是暗恋，是明恋。甚至到后来，还展成了让许多人恨不得举火把“烧烧烧”的相恋。

        那时代的公主是干嘛用的呢？

        联姻、联姻还是联姻。

        公主的美丽与目共睹，不光打动了魔术师，还打动了本国的骑士、邻国的王子......总而言之，竞争激烈。

        魔术师到底是怎么从这伙人当中脱颖而出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魔术师已经和公主情投意合。

        魔术师当然不想让心上人被联姻，公主也不想为联姻放弃自己的爱情，这可怎么办呢？

        就只有私奔了。

        但公主也有自己的责任，她可不想给皇室惹麻烦。魔术师就想了个浪漫的办法，那就是——飞鸟症。

        中了这种术的人，如果自杀的话，伤口中就会飞出白色的小鸟，前往爱人的身边。

        只要被爱人认出来，这个死去的人就能复活。

        公主决定自杀，化身飞鸟，去寻找她爱的魔术师。

        但她不知道的是，为了避免麻烦，魔术师已经先她一步，被皇室派去的杀手杀死。

        白鸟飞出了牢笼，却找不到爱人所在的地方，只漫无目的，在天空打转......

        “......到最后，依旧消失不见。”小夜左文字又扯了一下醍醐京弥的头：“还是，悲剧！”

        “我是想说，这只是个术法而已啦，”醍醐京弥干脆顺着他的力道，用额头去顶小夜左文字的额头，“我怎么可能栽在自己的术上？”

        “......骗人！”小夜左文字鼓起腮帮子，“我......生气了！”

        接着，小夜左文字就像小狼一样，咬了醍醐京弥的鼻子一口。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嗯，生气了！”

        小夜左文字说是生气了，其实还是在撒娇——至少在醍醐京弥看来，他就是在撒娇。他愿意找审神者麻烦，代表他现在心态很放松，没有在忍耐。

        直接将不满表达出来，就是小夜左文字特殊的撒娇姿势。

        这可比他的称赞还难得。

        要知道，小夜左文字这样的刀，个性成熟又自闭，又因为早年经历，惯于承受，很少拒绝。

        比起要求他人，他更喜欢勉强自己。

        “可是小夜，你这不是认出我来了吗？”醍醐京弥刮了刮他的鼻子，“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啊。”

        “......不要这种。”

        “嗯嗯，下次不会了。我才不舍得让小夜伤心呢。”

        “......骗人。”

        小夜左文字抱住醍醐京弥的脖子，呼吸喷在他的颈窝，有种微微的痒意。

        “你吓到我了。”

        “你也吓到我了。”

        醍醐京弥倒打一耙，摸了摸小夜左文字的头。

        “不要被过去束缚住了，小夜。”

        “但正因为那些过去......”小夜左文字的声音闷，“才有现在的我。”

        “可你也不要忘记，你的过去可不只有复仇，”醍醐京弥说话的腔调听起来十分空灵，“你的名字，可是来自西行法师的和歌。”

        命运驱使老耋年，小夜中山今又攀。

        “西行法师是个漂泊不定的修行者，咏一和歌，如唱一句真言、造一尊佛。”

        醍醐京弥脚下的水镜开始闪烁，镜中划过片片流光，流光中是小夜左文字的种种过往。

        “无常之心，勘刀剑如梦。”

        霜风野火的战场，刀身鲜血淋漓。

        “真如之月，破众生之谜。”

        小夜中山的顶峰，月相阴影圆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水镜中的景象泛起波纹，渐渐散去。

        这一次，小夜左文字心平气和。

        “我的心中住着一只白色的飞鸟，”醍醐京弥比了个小鸟的手势，“一直飞呀飞，飞向无拘无束的蓝天。”

        就像打枪一样，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白鸟从审神者的手势中具现、腾飞。

        白鸟扑腾着翅膀，直上云霄，清净之力向四周辐射，漆黑的怨念退散开来。

        小夜左文字抬起头，看见湛蓝的天空中飘过洁白的云朵，高远缥缈。

        白鸟好似风筝一样，化成了细小的黑点。

        “你的胸中也有这样一只白鸟，”醍醐京弥点中他的胸口，“自由自在。”

        小夜左文字的胸中涌起一阵繁复又澎湃的情绪，感动，希望，释怀......都是些令人心胸开阔的情绪。

        这些情绪将他填满，然后漫溢出来，好似成群的白鸟，冲垮了周围一层又一层的迷障。

        良久，小夜左文字开口：

        “那个......主人。”

        “什么？”

        “玉......加拉夏夫人，即使被杀，也没有怨恨。”

        “她算是解脱了吧。”

        “想给她复仇的，是三斋大人。”

        “啊呀，那他得先把自己干掉才行。”

        细川忠兴晚年出家，道号三斋，开创了三斋流的茶道流派，写过一本《细川三斋茶书》。

        他对明智玉子有极强的占有欲，情愿她死都不愿意让她落到别人手里。当然，明智玉子自己也没有多少求生欲，不过，她是基督徒，不能自杀。

        “所以，复仇这种事......有时候，和当事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错。”

        “我想要复仇......是想用这个力量守护主人。为了主人......复仇。”

        “如果我说不需要你为我复仇，你会不会生气？”

        “会，不过没关系。”

        “这怎么说？”

        “因为，我的复仇，是我的自由，和你这个当事人也没关系。”

        “......干的不错，这到底也算是个完整的逻辑链。”

        “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也不会再让宗三哥哥和江雪哥哥担心。”

        “歌仙也会松了一口气吧。”

        “才不是。”

        “哈？”

        小夜左文字虽然不好意思，但坚持言明，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被审神者小看：“......是我在照顾歌仙。”

        “说的也是，歌仙是细川幽斋的儿子、细川三斋的刀嘛。”

        “三斋大人明明是个茶人，却很暴戾。”

        “不可否认，这家伙是挺神经病的，但他也挺有才华的。”

        “歌仙被他吓到过好几次呢......比如说，居然在出席宴会的时候，因为松树枝的修剪不合心意，中途放下饭碗把园艺师杀了。”

        “呃......换个顺序，虽然他挺有才华的，但也挺神经病的。”

        “因为加拉夏夫人给犯错的木工求情，他还直接把木工杀掉......”

        “哦哦，这个事件，我记得他还用人头扔玉子......他还讨厌小姓......逼好友立花宗茂娶侧室......”

        所以，歌仙兼定也是真的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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