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喝吗？”

“嗯！”

“喝慢些，还有很多呢。”妇人看着儿子喝粥‘呼呼’地几口就喝完了一大碗粥，有些许责怪，但更多的是欣慰。她用汤勺搅动粥水，热腾腾的蒸汽袅袅升起来，弥漫在房间里，淡淡的像笼了一层薄雾，还夹着隐约的桂花的香气。

“娘，你也喝吧。”

“我不饿，你喝，喝多点。”

“噢。”

闻悟知道母亲的性子，也不多说，‘呼呼’地又干了一大口。熬出来的桂花香，碎肉的肉香，再加上软糯的米香，入口香甜，齿颊留香，让闻悟有些想哭。算起来，自从母亲病倒卧床不起之后，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吃过她熬得桂花粥了。

至少，记忆里是这样。

闻悟还是没有理清楚脑子，对于过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完全没有头绪，乱成一团。

“怎么了？”

“啊？没有……”闻悟拿起碗挡住半边脸，想了想，“娘，我，我是怎么了？”

“嗯？”妇人不解。

“呃我是说，我，我生什么病了？”

“你自己什么病自己不知道喔？”妇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我不是睡着了嘛。”闻悟悻悻地搪塞过去。

“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妇人不自觉地蹙蹙眉。

“有一点点，不过记不太清楚了，呵呵……”

“你还笑，如果不是你妹妹发现的早，你现在还躺在外面呢，还敢笑。”妇人瞪他一下。

“闻卿？我……”兀然，闻悟一停。在那一刹那，他脑海中闪过了几个片段，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定了定，整个人静止了几秒。

妇人看他模样，眉宇间又多了几分忧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是怎么了？让娘看看……”

“没有……”闻悟往后一仰躲开，随即就见母亲一脸错愕，才反应过来自己动作过大了，于是又凑前去，勉强笑一下，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地试探，“我不是，那，于先生不是说我发烧了嘛？我那，头一直晕晕的，刚才一下子想不起来。”

妇人的表情稍稍缓和，关切地问：“现在还晕吗？”

“不晕了，嘿，我觉得我就是饿的，娘，我还要。”闻悟一把将空碗递过去。

“嗳，你这孩子，唉——”虽然是无奈地叹着气，妇人却是心甘情愿地盛着粥，中途还上下翻动了几下，生怕烫嘴。

闻悟瞄着她，脸上尽量保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如果没有记错，自己最近一次因为发烧而昏迷，那是发生在……他抿着嘴，唇有点干。冷静了数息，他又隐晦地问，“娘，于先生怎么说？我只迷迷糊糊听到他说发烧，后面就没听见了。”

“还能怎么说？你就是淋了雨受了寒，加上早起打坐又吹了风，邪热病发了。”妇人将碗递回给他，面色少有地严肃了起来，“悟儿，不是娘说你，娘又不是不许你修行，只是，唉，娘知道，再有半年你就要成年，你心里着急，娘懂，只是，你也不该操之过急。你看，你这一病，不也是耽误了时间？还折腾了自己，何必呢？还有，这修行一途，本就看缘分……”

妇人说着说着，便开始了唠叨。闻悟听着，却整个人都有些懵了，尤其当听到‘再有半年你就要成年’这句话的时候。半年？他记得，自己正是半年前得过一次怪病。那一次，在黎明时分，自己到门外的小院里打坐，结果刚坐下不久，莫名的头一痛就不省人事了。不过，那一次他足足昏迷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才醒来，而不是现在这样，中午就醒了。

“你看主家，从东厢到西厢，那么多人，十几年来有几个能觉灵的？也就元文和元浩俩个人吧？其实，你愿意下苦心，娘是支持的，只是这修仙终究讲求缘分，强求不得，你打小聪明，又何苦一条路走到黑？娘相信，你要是肯用功，好好念书考个功名，将来不管是回来当个主事还是到外面找份官差，都是个好出路，不比当那虚无缥缈的什么仙人实在？”

“嗯……”闻悟却是心不在焉。

“唉——，悟儿，娘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娘想说，娘不求你和闻卿能有多大的出息，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一辈子，娘就知足了。至于那些什么富贵虚名，有则最好，没有也罢，娘不想，不想你们像你们的父亲那样……”说到此处，妇人双目微红。

闻悟一震，看着母亲悲凉的模样，心头一颤。他急忙抚着她的手，挤出笑容，“不会的，娘，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啊，我跟你说，闻卿她……”猛一顿，闻悟醒觉差点口误，当即转口：“她肯定有出息的，她比我可强多了。”在闻悟的记忆中，闻卿会在半年后觉灵，但也就是在觉灵之后，她遭人暗害，被废了经脉。想到这里，闻悟的手就下意识地握紧了。

妇人轻擦眼角，点点头：“嗯，娘知道，你们都很好，你们都会有出息的，不过娘还是那句话，娘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要你们平安健康，娘就知足了。哎呦，别光说不吃呀，来，再喝点粥吧？菜也要吃，还有这肉羹，吃多些。”

“好，你也一起吃吧，我吃不完了。”

“嗯，你先吃。”

“娘……，元文哥觉灵还顺利吗？”喝着粥，闻悟装作不经意地聊了一句。假如没有记错，元文是在半年多前觉灵的。

妇人撩撩他的乱发，摇摇头：“听说不太顺利，不过娘也不懂，只听桃嫂说是进度很慢。最近这些天，东厢的人在四处收购灵药，听说花了不少钱。”

“喔……”闻悟只觉嘴唇有些发干，继续问：“那表舅叔回来了吗？”

“怎么能不回来？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元家都惊动了，连你几个表太姥爷都出来了。我听说，再过几天，还要举办一场庆祝会，邀请各个家族的人来贺一贺，嗯——，说起来，娘这两天还在发愁该要送些什么礼物，你觉得呢？”

“随便吧。”

“怎么可以随便？平时就算了，这是大事，不能马虎。哎，娘是想着，要么将你太奶奶留下来的赤目坠子当了，买些十年份的灵药，这样不算寒碜吧？”

“嗯，可以。”闻悟答着，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母亲病重时家里的拮据的情景，霎时有些难受。

妇人看他的表情，却会错了意，笑了笑：“到时候，娘也给你和闻卿买一份。”

闻悟一愕，随即猛摇头：“啊？我不要，不要，您留着，留起来吧。”

“嗯？这可稀奇了，平日你都巴不得将家里的东西都拿去换灵药的，今天怎么转性了？”妇人看着他，打趣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我，娘，我想过了，您说得对，修行看天资，经过这一次，我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我……”

“悟儿，你今天是怎么了？”妇人打断他，深皱眉头，担忧地摸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娘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大一样，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悟无奈一笑，摇摇头说：“我很好，我只是想清楚了，您不是说了嘛？再过半年，我就要成年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所以，与其再熬这半年，还不如早做些准备，考上学府也好，学些手艺也好，总比白白浪费时间强。”

妇人看着他，眼里有些讶异，还有些忧虑。

闻悟反过来握着她的手，笑笑说：“其实，我早就想通了，我只是还有些不甘心，所以到现在才跟您讲。再说了，我也不是说就要放弃，只是觉得顺其自然会更好些。还有，您不是说了么？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是大人，那就不能总是让您操心了。”

妇人的双目湿润了。

闻悟一呆，“诶，我，我说错了吗？”

“没，没有……”妇人抹抹眼泪，抓住他的手，虽然红着眼，看着他的目光却是满满的欣慰，“我只是，嗬，悟儿，我的悟儿长大了。”

闻悟稍怔，嘴角一苦。看着母亲不过三十有五的年纪，额畔却已有了几丝白发，眼角也多了几条皱纹，他只觉鼻子发酸。为什么，之前就从未有留意到这一切呢？直到她病倒卧床，直到她奄奄一息，直到她依依不舍的怀着遗憾死去……闻悟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可是那种感觉，却环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让他痛彻心扉，以至于一时间又哽咽了。

不管是真是假，绝不允许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闻悟暗咬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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