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梦呓

第三章梦呓

        沈萱宜低头忙着把零乱的复印资料清理整齐，并轻轻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秀发。

        “夏秘书就是不想读书！哪像你，品学兼优。”教室门前的枫树洒落了叶子，仿佛被这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何梓民的话。

        众人抬头，原来说话的是湘中高级中学的高三年级主任何济国老师，教授《数学》，严谨，正直，面部轮廓不失精明锐气。冬天爱穿棉夹克，深色长裤，不显肥胖；夏天离不开白色衬衫和藏青色长裤，也偶有穿西装着领带的时候，但时间很少。他精明干练，目光灼灼，能透视到学生心灵深处。而成熟的才子气质，具备事业根基和足够阅历的帅男仪态，令渴望成功的男生羡慕，令心仪佳士的女生钦敬。何济国老师虽是数学老师，但他是个文武修能的全才，会写对联会写诗会写小说会弹琴。这是学生的共识，尽管没人读过何老师的诗歌、小说。但湘中高级中学图书馆大门那幅对联“冷坐十年，学到深精成大雅；喜迎七月，志存高远报中华。”相传就是何济国老师的佳作。何老师每次和高一新生见面，军训场上，总拿自己的名字作开场白：“我叫何济国。父亲说，本人落地时，国家正闹饥荒，在娘肚子里骨瘦如柴，脸上干皱得像小老头似的，都是因为没得吃，你才这样。要是国家富裕了，那人家的小孩子就都好养了。你若成气，就叫济国。如梦人生，我倒越来越健硕，这不，上天赐福，国泰民安，师生和乐，我又长一岁，能与各位共度三年青春岁月，人生大幸。读高中，是要考大学的！首先就是要锻炼好筋骨。”

        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语调，夹杂这枫叶的沙沙声，灌进同学们的耳朵。说得多了，一届传一届，湘中高级中学的高一新生耳熟能详。但是，这些话从他齿间迸出，学生都喜欢，听了一年又一年，照样掌声山响。

        夏佳伟拿着一张复印稿在呼喊：“现在是一个弘扬个性的时代！唯有自由，唯有自己是我们的主宰。”听到何主任的话，望着何梓民哈哈一笑，“品学兼优，确实没错。但也要有个性，否则会有审美疲劳。”边走边扬着手中的稿纸。

        何主任叫住了他。

        两人站立在科学馆前的那棵樱花树下，争辩着什么，何主任神情严肃，夏佳伟有些执拗。

        何梓民转而又走向夏佳伟：

        “这一次，我也尽力帮你啦。我看沈萱宜也想尽力帮你们。既然是要彰显个性，就要把我们本校的特色弄出品牌来。你那扬火助威，纯属瞎胡闹。”

        何主任瞥了瞥何梓民：“你也参与了？”

        “你小子也学着有个性！只怕你老子不高兴。”接着拍了拍何梓民的肩，丢了一句“可别走偏了！”独自走向科学馆。何梓民本想回到科学馆，又突然转向，直接闪进了运动场一侧的图书馆。

        留着夏佳伟哑然失笑。沈萱宜自顾发着这些有关“青春”、“自我”、“个性”的资料。

        本年级学生看何济国主任和何梓民，就像是读着相异又相近的书籍，文字、形式、内含不一，性情、风骨、个性相近。有人传曰：何梓民是何主任远亲。何济国深沉厚重，似经风霜，但骨子里的儒雅可见，风度器宇，不同一般，何梓民年轻帅气，话语连珠，有时也机智跳脱，幽默诙谐，风雅神韵，鹤立鸡群。当然，何梓民从未在哪个同学面前说过。有好事者问他，他闭口不谈。何梓民才华横逸，出口成章。但也不见他在校报上发表文章。同学们劝他投稿，他倒说：“我写文章是为了自娱自乐，不是用来投稿的。”同学见缝插针，问：“那你跟何济国主任是？”何梓民回答爽快：“我和沈萱宜是同乡”。

        高三学生，课业紧张大部分同学都苦着脸，埋头苦干。何梓民却游刃有余。

        夏佳伟等几个男生不喜读书，说到彰显个性和崇尚自我，有模有样。然而要把这类活动开展得有知名度，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得有能耐。

        夏佳伟标语事件要正能化，恐怕不这么简单。

        学生稀零零地来。沈萱宜把资料交给夏佳伟，找了个借口回了寝室。

        三月和煦的春风吹醉了路边的花草，寝室前边花坛里的各色花儿开得正欢，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清香。推开寝室的门，素帐斜逸，被子清爽地铺在那，与军训时和平日检查卫生时的豆腐块甚是不同。沈萱宜正准备整理，素帐里的暖和香味扑面而来，晕眩，乏力，似还没醒。眼睑不自觉地缝上。

        四层楼的女生宿舍，是红墙碧瓦的传统建筑，依山建造在校园的南端。红墙即是红砖所砌，形成方格，古色古香。每层楼都特意建造了隔离墙，铁栅栏门，亦呈虾红。虾红的油漆剥落了，留在铁栅栏上的红，逢到湘中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时，铁栏渗水，就像间杂着一块一块的湿血。守楼人是一个妇女，和容安静，平日扫扫卫生，上上开水。男同学一来，可就两样了。端上脸色，询问清楚，登记名字，嘴里还唠叨着：“高三学生了，也不读书，专往女生宿舍跑。算个啥？算个啥？”

        宿舍的前坪有四株高大的枫树。阳光照不到了。整个女生宿舍显得昏暗起来。沈萱宜睡了一觉，沉思着，又洗漱一回，出了门。

        夕阳掉在西山边上，光照微弱，温和明净。喧噪和微粒都往下掉，枫叶沙沙，空气越发通透了。往山上一望，乌黑的幽影，氤氲着各种花的香，夹杂着归圈归窝的各种小山兽小山鸟们欢悦的合音。通透的呼吸。天边霞色静美。纵贯的湘江如带，水波峦影，山鹰江鸿，如歌壮美，如梦缤纷。

        运动场上，有跑道一千米，依山而栖。中间绿草如茵，白天里足球小子的最爱，黄昏时情侣们的天堂。散落各处，或打或闹，或躺或坐，各具风情。有的装模作样，两人中间放着一两本书。也有在跑道上散步的，他们的情态，好像在蜜语。有的浅笑呢喃，似神情欣悦；有的低声争论，欲破解文史迷雾；有的微微颔首，觉心领神会。

        也有跑向岳麓山去的，一路向上。山路两旁，偶有杂草，枫树，翠竹，香槐，板栗，云杉，矮松，各自站立山窝深处，或散或拥。春气幽香，木香也不甘示弱，气流在山林山路间穿行，牵缠着人们的鼻息。

        据说岳麓山是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尾峰，从衡阳回雁首峰到麓山尾峰，七十二峰绵延八百里，巍巍壮观。而岳麓山位处湘江西岸，顶峰“云麓”犹如碧障平开、风景秀丽；主峰碧虚似骏马飞驰、奔向湘江；周边群峰凤凰、天马、桃花、金牛群山拱卫。更有此传说，圣祖来南岳传经布道，那时候的衡山还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圣祖座下的七十二个弟子都很不满意。一天，在圣祖讲授经书之前，他们一齐跪下，同声说：“大师，唯有我们衡山，孤孤单单，寒碜单薄，乞大师禀告上天，让我们衡山也雄伟壮丽起来，才不负我师的大名和南岳的美称。”于是，圣祖按云麓的意思哪里结下善缘，就在哪里立起一座山峰。后七十二峰立，唯云麓峰座落长沙河西。

        沈萱宣走在山路上，想起典故，哑然失笑。眼前的霞光渐渐散了，一层灰雾蒙住了山影。骤然冷浸入骨，原来山中丝雨来。山色空濛雨亦奇，山鸟惊飞。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沈萱宜裹紧衣服，继续前行。一对彩蝶在花间飞掠，蜻蜓们在道旁草丛，追随起舞。沈萱宜捡起一根树枝，缓缓地想探索蜻蜓王国的秘密，然后等在那里。一只栖落枝头，翅膀扑嗤扇着，甚为惊喜，捻它，“扑”，离枝飞远。雨丝变成了雨线，沈萱宜加快了脚步。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又不去上晚自习，不知你春心向何处？”声音从树影子下拉出何梓民，“就这样往回赶？不觉得细雨中的云麓更有诗意？”

        中午那一觉醒来竟握着他的手，惊魂未定；现在这黑黢黢的山路上，他的出现更让沈萱宜近乎惊诧了！虽是同乡，近距离相见，并不多次。同班同学嘛，何梓民坐教室中间，沈萱宜坐左手靠窗，除了他的名字和声音，形象似乎的确离得很远。就算知道是老乡和老校友。各忙各的。名字嘛，桑梓，家乡之意，家乡子民？一听就记得了。奇异的是他的声音，自信到无限地大，豪放和谦谨兼而有之，反而让人印象深刻。他尚自由，不呆板，有抵御死板方法的决策，辩论起来，有英雄豪气。只要他在教室说话，一定有同学记得。老师们讶异学生与学生之间的区别，同学们发现人脑与人脑是如此不同。他高论中生意盎然的反叛，让老师们分庭抗理：欣赏，嫌恶，又爱又恨。他们各自揣摩自己上哪一所大学，交哪些朋友。虽是老乡，形同陌路。依然各怀各念，各走各道。语文老师对何梓民作文的评价“平淡中见新意，质朴中显高标”灌进沈萱宜脑海，对他的行为无解，今天这三次见面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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