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水开了，他把水倒在杯子里给她端了过来。

        赫小苏比较好奇他怎么一个人住，这个年纪很少有自己单独住的，这么大的房子他自己住不孤单吗？还是他平时跟父母住，只是偶尔来这里，于是忍不住问：“你自己住在这个房子里吗，不跟父母住？”

        她不是想打探他的隐私，只是想关心下他。

        颜向知道她一定会问他的，他自己的家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得太多。他的同学包括现在的大学同学，都不了解他以及他父母的事，因为他从不对他们讲。这个世界多数人都是慕强的。很少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幸福的家庭说说还能赢得他们的羡慕与敬佩，不幸的家庭虽然他们面上对你露出同情之心，说不定转头背地里就对你说三道四或者轻视你。

        赫小苏对于他来说比较特殊，在他心里她不同于其他人，他愿意说一些，但是也不想说太多，只淡淡地说：“是啊，我自己住，我没有父母。”

        赫小苏吃惊，没有父母？他还在上学，没有父母哪来的经济来源，还开着这么贵的车，住着大房子，难道是父母留给他的？看他的眼神有点回避与烦躁，脸上也写着拒绝谈这个问题，她也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

        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夜里一点多了，他说：“太晚了去睡吧，二楼左侧第二个房间，那个是客房。记得明天早上早起，作为大一新生，六点半还得集合跑步呢，辅导员可是会点名的噢。”

        他一边说一边朝二楼走去。

        赫小苏端着那杯水，跟着去了二楼。来到那间卧室，她简单洗刷了下，躺在了床上。

        时间已经很晚了，真是不喝茶也睡不着啊。过了每晚固定的休息时间，真的很难入睡，何况换了个环境。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点睡意，于是起身走到窗户前拉起窗帘，想看看能不能看到她的家。

        外面漆黑一片，看不到什么，只有路灯还在温柔地散发着昏暗的光。茫茫黑夜，旁边的楼房像一个个怪兽，黑黑的窗子就像怪兽的嘴，好像要把你吞了一样。

        她吓得一激灵，马上拉上窗帘，重新躺到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沉沉地睡着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踢踏踢踏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这栋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想他怎么起来了。记得晚上，他们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穿了件鞋底很软的拖鞋，走路基本是没有声音的。

        她被脚步声吵醒，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伸着脖子竖起耳朵仔细去听，脚步声越来越大，然后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了。她的心狂跳，不知要发生什么，但是转而又想，他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她相信他。

        过了一会，踢踏踢踏的声音再次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听到外面房间的门“咣当咣当”地响。难道起风了，没关窗户？

        她没有开灯，摸着黑下床，穿上拖鞋，悄悄地把门打开。把头探出去，向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挂着几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一看，原来是颜向的房门在响，侧耳倾听，除了房门的咣当声，没有听见其他什么动静。她很好奇，他不在房间吗，这么晚去哪里了？

        她走出房门，穿过走廊，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发怵。她慢慢地走向他的房门，越接近她的心跳动地越厉害，甚至呼吸都要停止了。直觉告诉她不妙，当她来到他的房门前时，她的头发一下子炸了起来，头皮发麻。

        她看到颜向站在飘窗台面上，窗户开着，窗帘随风飘动。他的房间没有开灯，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睡衣，外面微弱的光把他身体的轮廓渲染出一层光晕。她预感到不好，冲上去。可就在此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看，奇怪的是虽然屋子里漆黑，但是她却看到了他那像是厌倦了这个人世间的痛苦绝望的脸，他的脸苍白，嘴角带着一丝笑，虽然是笑，但是看着却是那么的悲伤。

        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冲上去伸手去抓他，她的手指碰触到了他那柔滑的睡衣。他带着绝望转头，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留念。

        她扑到窗台前，身体探出去，看到他像一颗流星般坠落在楼前。他趴在那里，头那个位置流出了鲜红的血，把大理石地面染红了一片。

        赫小苏悲怆地大喊了几声，她睁开眼，原来是个梦。她浑身发抖，冒着冷汗。她定了定神，想看看颜向是否安然无恙。

        她哆哆嗦嗦地滚下床，光着脚丫，迅速打开门，冲出去，看到颜向一脸懵懵地站在他的房门口在向这边张望。

        他关切地问：“我听到你喊叫了几声，刚才做噩梦了？”

        赫小苏浑身无力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了似的。

        他站在他卧室的房门口，轻声说：“我就在你隔壁，别害怕，快睡吧。现在估计三点来钟了，五点半我们出发去学校。”

        赫小苏乖乖地点点头，看到他很好她就放心了。

        她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到卧室，关上了门。这一夜赫小苏基本没睡着，醒一会睡一会，终于熬到五点多。

        早上起床后，赫小苏怕在小区里碰到李香书和赫友朋，向颜向要了顶帽子。他们收拾妥当后出门了。赫小苏带着他的帽子，有点滑稽，她的头小，他的帽子太大，恨不得盖住了她的半张脸，赫小苏很满意这个装扮。

        颜向看她可爱的样子，想笑，摇了摇头：“现在才五点半多一点，你爸妈估计还没醒呢，你怕什么，再说怎么会这么巧就能碰上。”

        赫小苏非常谨慎地看向远处的路，低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我爸心血来潮，起来晨跑呢，万一我妈心血来潮，想在小区里逛逛呢。”

        她低着头，把外套领子往上一拉，脖子一缩，帽子一盖，颜向又比她高，根本看不到她的脸。她像个小宠物一样紧跟在颜向身后，踢嗒踢嗒地往前赶。

        还好，一个人也没碰到。他们在小区门口打了个车，直奔学校。在车上，她把帽子还给了他。

        在六点多的时候，赶到了校门口。颜向朝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说：“快去吧，没迟到。”

        赫小苏想起凌晨做的那个噩梦，她好怕他会走上颜阳那条路，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清晨，空气清新，树上的小鸟在唱歌。太阳刚刚升起，橘红的朝霞映红了东边的天空。两个人的身上也被照得红彤彤的。

        还好此时的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只有安保人员在岗亭那里执勤。

        颜向看她欲言又止，朱唇轻启又闭上，眼神宠溺又担忧地看着他。他心想，小妮子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

        他心里莫名开始烦躁，因为他摸不清状况。

        赫小苏突然拉住他的手，感觉她的手有轻微地抖，只听她柔柔地说：“以后不要再打架了，不安全，你要好好的。”

        颜向感觉心脏停了几秒，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么关心他。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对他表现出了那么热烈的关心，让他很不适应。

        他不习惯有人这么关心她，也不习惯有人管着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赫小苏又加了一句：“也不要旷课，好好上课。”

        颜向定定地看看她，不作声。

        赫小苏看到他的眼神很冷，把手缩回来，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赫小苏来到美院教学楼前，已经有几个同学在那里等着了。一会儿，杨意文、张舒和李旭旭从北边走来。杨意文眼尖，看到了赫小苏。她跟她俩说了句什么，朝赫小苏跑了过来。

        跑到跟前，她一把拽起赫小苏的胳膊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小苏，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一夜没回来，我们担心死了，也不敢吱声，怕辅导员知道，那就麻烦了。”

        赫小苏怕昨晚颜向跟人打架的事暴露，早已想好该怎么说了，她小声说：“昨晚家里有事回家了一趟，走得太急没有跟你们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赫小苏对杨意文笑笑，笑里带着歉意，她可以想象昨晚当晚会散场的时候一直见不到她，她们是何等的担心，只怪她出来得太仓促，没来及跟她们说。

        “我跟她们说，可能小苏家里有事回家了，可她们不信，说昨天周末不是刚从家里回来吗？我就说可能家里有急事啊，其实我们都害怕，怕你出事。”杨意文用手捂着嘴，声音放得很低，怕别的同学听到，她一脸担忧，“你没事了吧，家里还好吗？”

        赫小苏声音软软的，笑一笑：“已经处理好了，没事了。”

        这时，张舒和李旭旭也走过来了，赫小苏赶忙向她们道歉，又解释了一番，两人忙说没事就好。

        本以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杨意文却嘟起了嘴巴，哼了一声：“说好为我鼓掌加油的，下台一看你竟不在。”

        赫小苏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撒着娇：“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啦，为了补偿你，请你吃糖葫芦。”

        杨意文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谁稀罕。”又打趣道，“啊，有人稀罕。”

        说笑间，辅导员吴锦来了，大家赶紧从高到矮站好队。班长要带领大家围着美院跑四圈。男生在前女生在后，为了让女生能跟上步伐，班长在最前面，压着步子跑，所以大家其实跑得不快，女生一般都能跟得上。

        杨意文的个头比赫小苏高，所以杨意文在赫小苏的前面。刚开始大家都跑得可欢了，有的时候还说几句话。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些女生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还是紧跟着前面的同学跑。

        赫小苏发现杨意文开始掉队了，和自己成了一排，见她手捂着肚子，这是喘岔气了？赫小苏边跑边问：“怎么了，不舒服？不舒服你就停下来，在路边等着就行啊。”杨意文脸色发黄，嘴唇发乌，满脸没了气色。她咬了咬牙，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我行，我没事。”说完，捏紧拳头，快跑几步，跑到了她的位置上。

        吴锦发现杨意文有点不对劲，皱着眉头看着队伍，想说什么但是没说。

        当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杨意文直接掉队了，赫小苏陪着她，在后面慢跑。身后传来辅导员吴锦的声音：“杨意文，不舒服就别跑了。”

        赫小苏在旁边气喘吁吁地说：“辅导员都发话了，别跑了！”

        杨意文捂着肚子，呲牙咧嘴：“还有半圈，坚持跑下来，我没事。”

        赫小苏气呼呼地想骂她：“我看你还是疼得轻。”

        其他同学都跑完散去了，赫小苏和杨意文还剩半圈。张舒和李旭旭在路边等她们，想等她们跑完一起去食堂吃饭。赫小苏对她俩喊：“你们先回去吧，帮杨意文打好饭放在宿舍里，看她这样子是去不了食堂了。”

        张舒和李旭旭答应着先离开了。

        等跑完四圈的时候，杨意文眼前发黑，差点摔倒。赫小苏跑步时说了些话感觉有点岔气，正扶着膝盖弓着身子歇气呢，来不及扶她。旁边的吴锦眼疾手快扶住了杨意文，问：“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要晕倒了？”

        赫小苏忙站起身，去扶住她，吴锦才松了手。

        赫小苏看她虚弱的样子，着急：“你怎么了？我们去医院吧。”

        杨意文急红了脸，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一会就好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她说的话，额头出了好多汗，眼睛微闭，眉头拧在了一起，看来肚子疼得厉害。

        吴锦也很着急，作为辅导员，保证学生的安全也是他的职责之一，万一有个好歹，他是有责任的，赶忙建议：“走，去医院。”说完走上前，就要搀着她走。

        杨意文虚弱地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嗡嗡，说：“辅导员，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吴锦哪管她说什么，架起她的胳膊就走，赫小苏赶紧也快走几步跟上来。杨意文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感觉要拉肚子，她立马站住，说：“哎吆，不行了，我要去洗手间。”

        赫小苏扶着她转身去了教学楼里的洗手间。

        过了好大会，杨意文出来了，脸色苍白，头发散落在脸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赫小苏想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上前问：“你早上吃什么了？”

        杨意文闭着眼，扶着墙，声音小小的：“梨子，早起有点饿了，吃了个梨子。”

        怪不得，一大早起床，空腹吃梨子很容易肚子疼拉肚子的，赫小苏以前也有过这种经历，只是没有她这么厉害，估计是加上她跑步，又喝了点凉气，各方面凑在一起导致的。

        赫小苏正要开口说话，又见她往洗手间里跑。

        等到第二次从洗手间出来时，杨意文的脸看着舒展了些，脸色不那么黄了，感觉能走几步了，于是决定回宿舍。

        一出教学楼，看到吴锦还站在那里，神情紧张地往这边瞧。

        当得知是吃坏肚子了，吴锦紧绷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

        赫小苏觉得吴锦老师真是一个好老师，对学生是真好，好有责任心。

        吴锦对杨意文说：“今天你可以不用上课了，我给今天的上课老师说一声，赫小苏，如果看她还不舒服，你就在宿舍陪着她，也可以不用来上课，我给你们请个假。如果还是不好，记得跟我说一声。”

        杨意文和赫小苏连说：“谢谢辅导员。”赫小苏扶着蔫蔫儿的杨意文蹒跚着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杨意文喝了点张舒她们打回来的热粥，爬上了床。

        张舒和李旭旭去上课了，赫小苏留下来陪着杨意文。

        杨意文不停地哼哼唧唧着：“丢人啊丢人，以后在辅导员跟前是抬不起头来了。”她的头用被子捂着，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

        赫小苏笑着宽慰她：“这有什么啊，不就是拉肚子吗。”话锋一转，开起了玩笑，逗她，“辅导员对你很关心噢，你看他着急的样子。”

        杨意文怔住，不过想了想，说：“他本来对学生就很好。”

        赫小苏笑说：“听说他年纪也不大，不知他现在有女朋友吗？他看上去很心细很会照顾人，未来的老婆一定很幸福。”

        杨意文气她：“怎么，你对他有意思？等我好了去给你打听打听。”

        “你快住嘴吧！我倒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赫小苏脱了鞋子踩上梯子，用手去扭她的耳朵，杨意文疼得哇哇叫。

        她确实看到吴锦看杨意文的眼神很不一般，她觉得这很有意思，不过她是一个不大喜欢关注人家隐私的一个人。

        期间赫小苏还去校医院给她拿了药，一上午，杨意文又跑了几次洗手间，每次下床的时候，她都需要赫小苏扶着，因为她肚子疼啊，腰板一挺起来肚子疼得越发厉害。赫小苏给她端水送药，折腾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慢慢得好转。

        赫小苏问她想吃什么，杨意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嘀咕着，说不想吃，后来想了想，说想吃炒面。

        赫小苏一听，有了想吃的东西，说明病痛快好了。东门外有家炒面店，做得很美味，杨意文隔三差五就要光顾一次。

        赫小苏只好去东门给她买，路过“忆念小甜屋”那家店，杨意文现在吃不了糖葫芦，于是买了四串。

        回到宿舍，张舒和李旭旭也回来了，她把糖葫芦分给她们。

        赫小苏把那一串放在了背包里。

        吃完午饭休息了会，赫小苏看着杨意文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没问题了，她准备下午去上课。

        美院的课程，上午一般是专业课，下午是文化课。上专业课的时候，是在画室里，文化课是在阶梯教室里。

        美院的教学楼慢慢热闹起来，大家或提着背包或拿着课本，陆陆续续来了。大一的新生，还未脱去稚嫩，有的在走廊上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学姐学长们要成熟些，一个个的表情正儿八经，迈着沉稳的步伐行走在教学楼里。有的偶尔被大一新生在打闹间不小心推搡了一下，他们还会露出视若无睹的神态，或微微一笑，不予理会。

        赫小苏来到艺术系大二阶梯教室的后门，往里张望，里面黑压压一片。她找了会，没看到要找的人，倒是看到了那个胖胖的男生。那个男生回头跟同学说话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后门的她。她只露出了半个头，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眨啊眨。他知道，她是来找颜向的。

        他本想摆摆手，告诉她颜向还没来，但是怕她理解错了，错以为他是在赶人家走，于是立马站起身，来到后门，笑了笑，低声说：“颜向还没过来呢，他们宿舍的四个人都没过来，应该很快就来了。”

        赫小苏对他笑笑，说了声谢谢，感觉这个男生好热心肠。

        男生说完后回到了他的位子上坐下。

        赫小苏站在后门，静静地等颜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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