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人生

时至银城时间晚上10点，赛特时间凌晨17点，刚洗完澡的伊娃·格林甩了甩微湿的长发，然后在卧室的床沿坐了下来。她发了会呆，感到有些无聊，于是就拨打了铁渣的语音。

        “嘟嘟嘟……嘟嘟嘟……”那边传来一阵忙音，她轻哼一声，感觉十分不爽，身为提尔要塞的负责人，竟然在工作时间里开小差。怀着这样的心情，她隔了一小会，又拨打了过去，可结果还是忙音。

        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伊娃·格林警觉起来，感到事有蹊跷。战区内的信号突然中断，就意味着不可预见的危险。她立即拨通了风沙堡方面的语音。经过一番交流，她惊讶地得知，提尔要塞周边的三个卫星信号发射器竟然在同一时间瘫痪了。

        霎时间，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她心头。不难猜出，在这份异常的征兆之下，潜藏着怎样的人为因素。她随即站了起来，穿好衣物，急匆匆地赶往冷訫湖畔的暮光庄园。

        片刻之后，她来到湖边，穿过高耸的黑铁栅栏，走过幽静的白石小道，绕过精雕细琢的喷水池，走进了庄园的大厅。在静谧的大厅里，老管家伊凡·萨里告诉她，公主殿下出去了。她连忙追问去向，而老管家却摇了摇头，说公主于两小时前就出去了，并没有知会他具体的去处。

        伊娃·格林顿时深深地吸了口气，若是没有公主的命令，她根本无法调动五号沙漠的黎明远征军。许多迹象表面，提尔要塞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自从接手要塞后，她一直提防着尤歌·隆巴尔的潜在对手，却没想到危机来得这么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她的公主和另一名女生正躲在战神大厅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任务厅的出入口。此刻，她们都穿着普通的学员制服，戴着宽大的墨镜，正耳鬓厮磨地窃窃私语。

        “等会见面的时候，我要打他。”尤歌·隆巴尔小声说道。这家伙太可恶了，明明知道她的存在，却一直躲着，她有这么可怕吗？一想到三年前他那副拽拽的样子，她就恨得牙齿发痒，说要送他来读书，他不以为然，现在却又自己跑过来了，这算什么意思？

        “不许打我男人。”沐雨铃兰平静地说道，那口气不容置疑。似乎她已经忘了，她口中的男人前段时间还被她挂在树梢上。

        “我就打他，怎么了？”尤歌眉头一挑，挑衅道，“他是我的，我想打就打。”

        “我的。”沐雨铃兰朱唇轻咬，寸步不让地说道。

        尤歌轻哼一声，望向了别处，对她的手帕交表示强烈的不满。可过了一会，她忽然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轻叹道：“或许……我不应该来这……”

        “嗯？”沐雨铃兰轻声问道。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和他的距离好远……好远……”她望着远处，呢喃道，“前些天，我做了个梦，那梦里面，他就像站在世界的另一端……远远地望着我……他看起来好疲倦……好孤单……却不愿朝我走来……无论我怎么喊他……他都听不见……我就这么看着他转身离去……一步步地走向远方……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看着平日里意气风发，此刻却怅然若失的手帕交，沐雨铃兰没由来地心中一痛，身体前倾，靠过去搂着尤歌的腰，柔声安慰道：“他……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啊，你可是圣殿公主、世界的奇迹……”然而，她越是这么说，就越感到心痛。上天似乎开了个最残酷的玩笑，让他们彼此相遇、相知、相爱，然后相杀……

        那天，当铁渣说出自己的身份时，她曾经有过那么一刻的窃喜。可没过多久，这一丝欢愉就被浩瀚如海沉重所代替。

        苍茫之剑，诺尔塞斯，注定的背负，注定的孤独。她清楚地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尽管现在看起来，他满足于现状，但铁老头赋予他的骄傲，决不允许他选择第二条路，这是注定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

        “他来了！”思绪之间，尤歌忽然兴奋地叫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身材匀称，戴着大墨镜的年轻人缓步走进休息厅。沐雨铃兰知道对方不是铁渣，但从身形上看，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她看过资料，他叫希尔德布兰，是一名六阶灵能者，同时也是斯巴达勇士团的团长。

        恍惚间，尤歌拉了拉她的手臂，然后面朝门口附近的六名铁卫做了个“上”的手势。霎时间，六名铁卫大步跨前，将刚进门的希尔德布兰拦了下来。

        “呃……几位朋友……有话好好说……”刚从无底深渊回来的希尔德布兰先是一惊，随即举起双手说道。他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圣殿的大人物有过交集。拥有铁卫的人，至少是红衣大主教或相当级别的人。

        “你叫什么？”靠前的那名铁卫沉声问道。来这之前，公主殿下就交给他一页纸的问题，让他背熟，然后依次询问。

        “希尔德布兰·莱顿。”“今年多大？”“二十一。”“男的女的？”

        “呃……”希尔德布兰抓了抓头发，无奈地回答，“男的。”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尤歌对她的手帕交小声说道：“他喜欢抓头发。”

        “嗯。”沐雨铃兰点头应道。铁渣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每逢他遇到难题或是感到尴尬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抓抓头发。

        “你有女朋友吗？”那名铁卫继续问道。说实话，公主殿下要求他问的问题，实在令他感到尴尬。

        “这……没有……”

        “没有……”铁卫略有所思地沉吟着，仿佛忘记了该说什么。随后，他从胸甲里取出一张小纸片，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严肃地问道：“为什么没有？”

        “长得不够帅……”希尔德布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说道。

        而角落里的尤歌看见他这个动作，顿时兴奋地摇了摇沐雨铃兰的手臂，说道：“你看，他耸肩了，肯定是他。”

        “嗯。”这一刻，就连沐雨铃兰都产生了错觉，因为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像了。

        “摘下你的墨镜。”铁卫暗自呼出一口气，总算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尤歌握紧双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不远处的年轻人。下一刻，希尔德布兰扬了扬额前的碎发，一把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阳光帅气的脸。

        望着陌生的脸庞，尤歌失望得无以复加，一时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得不说，这位年轻人确实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可也就是相似罢了。而此刻，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守着她刚到手的领地，面临着灭顶之灾……

        时至银城时间凌晨3点，赛特时间凌晨22点，提尔要塞的数十盏探照灯全部开启，在城墙前方的空地上来回扫射。这是个平原中的要塞，没有天险的阻隔，所有方位都会受到进攻。四个学院军团各守一方，陆战队员都在一百二十人左右，再外加几台野狼式、火鸟式机甲协同防守。而四个团队共四十六台雷火式机甲则集中在要塞中间的空地上，收起机械腿，支起炮架，随时准备提供火炮支援。

        那拥有十二名灵能战士和二十四名灵能士兵的公主卫队第六小队则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各方防守的缺口。最后，要塞顶部的巨炮——熔岩巨兽，此刻正大口朝天，仿佛随时都会发出震天咆哮。站在巨炮旁环眼望去，只见一枚枚巨型的铜壳炮弹依次地摆在侧面，在银雾般的星光下反射着黄橙橙的光泽。

        此时，铁渣站立于要塞西北面的城墙上，凝望着夜幕下的戈壁滩。静谧、深远，幽暗、低沉，宛如暴风雨前的大海，那平静之中蕴含着滔天的狂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将官的军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宛如城墙上的一尊石像。

        不知不觉中，那远方的地平线逐渐起了变化，如一条波浪线般，微微颤动起来。恍然间，铺天盖地的嘶鸣声由远至近地传来，那尖锐声波划破了夜空，直刺得人耳膜发疼。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顷刻之间，一望无际的虫群犹如潮水般涌出地平线，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实在看得人头皮发麻。死亡的阴影迅速弥漫在众人的心间。此刻，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城破的景象，想到了葬身虫海的结局，全都不寒而栗，吞咽着口水。

        “准备作战。”就在众人心惊胆寒之际，铁渣拿起对讲机，沉声下令。

        当这沉着冷静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了每一位士兵的耳中时，他们纷纷回过神来，收拾心情，准备作战。

        “我的准则一向很简单，战斗，赚钱，过上更好的生活。”铁渣注视着铺天盖地，奔涌而来的虫群，平静地说道。

        “而我的人生也很简单，就只有一条，我的养父曾经告诉我，男子汉就要像绚烂的烟火，绽放出世间最美丽的光彩，生命可以短暂，但不能没有尊严，没有荣耀！”

        “作为指挥官，我不能保证这场战争的胜利……”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作为兄弟，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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