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呼唤

“新中国要成立的前几天，我和阿许跟他聊天。我们问他，‘百事通，最近会放假吗？’他告诉我和阿许十月一日的时候会放假，我和阿许就想坐火车去北京，但我和阿许没买过票，他就告诉我们怎么买票。”

        “那这个——这个又是谁啊？”十一指着一个在许爷爷和阿许之间一个很抢镜的脑袋，说。

        “他是我和阿许的好朋友，原本说好了长大要一起进厂去作工，要一起去外边做生意，但是后来只有我和阿许两个人进厂去作工，去外边做生意。”许爷爷喃喃道，“他叫张长新，他比我们大，我和阿许叫他作‘新子哥’。他家只有他一个小孩，他后来到朝鲜那边打仗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许爷爷顿了一下，继续说：“他那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的爹是军区司令，那姑娘也喜欢他，但她爹瞧不起他，后来朝鲜那边要打仗，他就参军去了，没回来，那姑娘一直等着他，……”

        “我和阿许去看那姑娘，那姑娘说，‘他说回来就娶我的，我爹也说要是他回来了就准我嫁给他，现在才第一年，我要是不等他了，他哭赖了怎么办？’

        “第二年我们又去看那姑娘，那姑娘还是坐在自家门槛上，她对我们说，‘阿贵回来了，阿芳结婚了，他也快回来了吧。’

        “第三年我们去看她，她嘴角上还有淤青，半边脸紫红紫红的，坐在门槛上在绣枕头套。她问我们，‘好看吗？这是我和他一起去店里选的，他说我穿红色好看，等到我们结婚的时候，就用这样的枕头套，连枕巾都不要。’

        “第四年，我和——我去看那姑娘，她爸爸告诉我她去了陵园。我就来到了陵园，看见她一个人在那里看碑上的名字。她用手指点着来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又一个。

        “她对我说，‘我爹告诉我，那些战死的战士会被埋在这里，他还说我等的那个人也在这里。我说我不信，我爹就让我来找。你帮我一起看看，我爹肯定是骗人的——他以前还跟我说等我遇见了喜欢的人就嫁，他总是这样。’

        “我跟着她一块儿找。这些碑上有写了名字的，也有没写名字的；这些坟土有旧的，也有新的；这里面的人有三四十岁的，也有十一二岁的。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张长新’这个名字。

        “她高兴地对我说，‘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做了一个护身符，去庙里求的，我放了狗牙进去，我还把符文也放了进去，我在上面绣了他的名字——用黑线绣的。这里没有他的名字，那些没有名字的也一定不会是他。我爹又骗了我，他总是这样——他以前还跟我说遇见了喜欢的人就嫁……’

        “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好像她说的是真的一样。她从裤袋里拿出一卷钱来放到我手上，说，‘这是前几天阿许给我的，他说这是你和他一起给我的，真是……我要照片就好啦，拿这些给我做什么？我那个傻子他回来就要跟你们一起去做生意啦，会有好多好多的钱给我——我不要，你拿去买面粉买芝麻给阿许做笑枣吃，拿去买顶顶好的肉给阿许做红烧肉吃——我不要。’

        “第五年我又去看她，她爸爸去世了，她哥哥要我去梧桐路找她。我来到梧桐路，看见她盘着头发一个人在那里做馄饨。

        “我走过去。她说，‘啊呀，你来了呀！快点坐下，我给你做馄饨吃——我那傻子最喜欢吃馄饨啦，他还教过我怎么做馄饨，他还说以后要在梧桐路开一家馄饨店——你看，先展开馄饨皮，拿勺子这么一撩——勺子要小，猪肉要细，然后再用手指这么一抓，就好啦。’

        “我看着她手指不停地动，没多久就煮好了一碗馄饨。她端过馄饨来到我面前时，我才注意到桌子上还有一个空碗。她坐过来拿过一张照片给我看，伸了手指要点照片，却发现自己手上满是面粉。于是她又收回手，抓住了系在自己腰上的围裙，然后两只手在围裙布上又擦又搅，等到面粉从手上被擦尽时，她才重又伸出手来点着照片说，‘这是刚刚阿许给我贴的照片，你看——你和阿许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这儿还有个空隙。我叫阿许剪了我一张照片，贴到这里来，好看吧？阿许手多巧啊，那护身符还是他教我做的呢，他肯定是给你做了好几个——你们也真是，不在一起做生意，怎么连来我这儿都分开啦——我那傻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们啦。’”

        许爷爷一壶茶喝尽了，提起茶壶对十一说：“十一，替我进里边去装壶茶来，再拿袋红瓜米和陈皮糖来，好不好？”

        十一进了屋，把东西全部都拿到了小卖部前的木桌上，然后自己用牙磕开瓜子，取出瓜仁给许爷爷吃：“然后呢？”

        “然后啊——”许爷爷边吃着瓜仁边喝茶说，“没有然后了呀，后来我就没去看她了，□□来了——”

        “□□，什么是□□？”十一剥开陈皮糖的糖纸，放进嘴里问道。

        许爷爷翻起了笔记本，指着一个脖子上挂着木牌，被人从背后擒住双手跪倒在地上的人的照片说道：“这就是那时候被□□的人——那时候有好多戴着红臂章的人举着红旗在街上到处走到处喊。工人不工作了，农民不下田了，学生不上课了，都在街上开□□大会。”

        “算了——总之啊，我在那之后就没看到她啦。”许爷爷也剥了一颗陈皮糖放到嘴里，“在很多年以后，就几年之前吧，我收到了我新子哥写来的信。他说他找到那姑娘啦，他们又在一起啦，他说他们两个都很好，他还祝福我和阿许一切都要好、要平平安安。我不知道那信是从哪寄来的，所以我第五年去到馄饨店跟那姑娘见的面，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跟新子哥在鸭绿江告别时见的面，也就是我和新子哥见的最后一面。”

        “那他们肯定过得很好，不然新子哥不会给你写信的。”十一拿过许爷爷的茶喝了一口，“许爷爷，你很想念阿许爷爷吗？”

        “什么？”许爷爷的摇椅不摇了，吱呀吱呀的声音突然消失，周围只剩下了蝉鸣声。

        “我说，你很想念阿许爷爷吧，你一直都在叫阿许爷爷的——名字。”十一又倒了一杯茶，茶的热气缓缓而发，融进了暑气里。

        陆东旭出去做生意的时候，苏月老是会叫陆东旭的名字。十一问苏月：

        “这样叫爸爸，爸爸听不见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叫？”

        苏月说：“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叫他的名字。”

        陆东旭回来之后，十一又问他有没有像妈妈叫他那样叫过妈妈的名字。

        陆东旭说：“有啊，我不止这样叫你妈妈，我还叫了十一，叫了五月。”

        十一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叫。陆东旭说：“想念一个人，但是又见不到，所以这样叫。”

        后来十一也听到过沈竹这样叫宋广白和宋柏；听到过陆北辰和宋柏这样叫他。

        他们叫：“十一，十一。”

        十一又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叫。他们说：“虽然能够见面，我也还是会想十一，经常叫一个人的名字是因为喜欢，也是因为想念。”

        陆北辰除了叫十一的名字，他还叫过宋柏的名字，他也还叫过一个十一不认识的名字——“阿衍阿衍。”他会这样叫。

        十一又问他：“哥哥想念的人，哥哥喜欢的人是叫阿衍吗？”

        陆北辰说：“是啊，是叫阿衍，大哥很想念他，大哥很喜欢他。”

        “像喜欢和想念我同哥哥那样喜欢和想念他吗？”

        “我对你们的喜欢和对阿衍的喜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十一问。

        陆北辰没有回答十一的问题，他说：“我和你们不隔着什么，但我和阿衍之间隔了许多。我叫他阿衍，是因为我喜欢和想念他。我在叫阿衍的同时，也是在呼唤他。”

        “呼唤？”十一云里雾里。

        “在小柏外婆家那边有很多山，山多了，你要让你想着的那个人听到你的声音，只是叫是不够的。你要在山之间去呼唤你想着的那个人。他们很多人都会唱山歌，他们呼唤他们想着的那个人时，是以‘阿’开头的。我持续不断地呼唤阿衍，阿衍也持续不断地呼应我。”

        “那你会一直呼唤下去吗？”

        “会，我会一直呼唤他，直到他不会再呼应我。我还希望有一天，我只是轻声地叫他，他就能听到。”

        “你喜欢许爷爷，你是在想念许爷爷，你是在呼唤他。”十一看着许爷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大哥说了，这样叫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在山里面呼唤你想着的人的，嗯——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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