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2

身穿米色和服的少女站在满园的玫瑰之中，淡淡的缀在和服边角初的金色花纹极致繁复之能事。春寒料峭，她于和服外披了件靛青色的羽织，整体的色调才堪堪增添出浓烈，少了几分虚晃的不真实感。

        少女手上拿着尖锐的剪子，剪下玫瑰花枝时的动作优雅得体。她将新绽的几朵鲜艳的红玫瑰放进篮里，在垂眸时发现了踩在湿润的泥土表面的某双木屐——化名为津岛治的太宰懒洋洋地开口道，“哎？是小枝啊……”

        少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她竭力维持镇定，垂着眼睛小小声道，“哥哥。”

        太宰逼近她，轻柔的吻落在小姑娘的耳侧。枝子立刻慌乱地抬起眼——太宰的吻一触即分，少年的动作转而改变成伸出手有条不紊地整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羽织，注意到枝子的视线，他低笑道，“小枝想吃糖吗？”

        恍如恶魔般的低语立刻便让纯洁无辜的少女心生惧怕。她刚要说话，唇瓣之间却被草莓味的糖果堵住。不同于山月清川惯常携带的粉色晶体状硬糖，太宰更喜欢喂她软糖，尤其是那种咬下去就会爆出汁来的甜蜜蜜的糖果。枝子的口中在吃完这种糖果的一段时间后会充斥着甜腻的香气，尤且这时她连唇瓣都会被抿得带着漂亮的色泽，哭起来的样子更加楚楚可怜。山月明硫前次看见她伸着手等着太宰打她手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气到简直要吐了出来，然而对上少年那双看似清透却盛着浓重淤泥的眸子，明硫抿出一个谦卑和善的笑容，到底也只是用手帕擦掉了小姑娘脸上的眼泪便迅速地离开了。

        不过，她在擦少女的唇瓣时格外用力，走的时候枝子立刻就因为唇上火辣辣的疼痛而微微皱眉。好在太宰“善解人意”地让她喝点水，看着是给她哭掉的那些水分补补水，实际上冰冰凉凉的水更多的作用是帮助她纡解不适。小姑娘喝完水后委屈得不行地试图缩进太宰的怀里，自觉递出怀抱的太宰抱着软乎乎的小猫心满意足地弄明白了养猫应做出的态度和表现。

        看着少女以细嚼慢咽的样子咀嚼着软糖，太宰突然摸了摸她的耳垂——枝子并没有耳洞，自然也不挂什么耳饰，“小枝的耳朵很漂亮呢。”

        枝子懵懂地抬眼看他，太宰以若有所思的眼神回望着少女，继续说道，“那么，去找明硫小姐带你在这里，”他点了点细水的耳垂，“钉颗小珍珠吧？”

        枝子犹豫了一会儿，拒绝道，“哥哥，太痛了……”

        “小枝是要违抗哥哥吗？”太宰露出了可怜的表情，半晌，他似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嘛，那么，小枝去帮我找书吧？”

        山月家的书房占据了别墅的整整一层，藏书海海漫漫。本就因忤逆过少年一次而暗暗惧怕的小姑娘闻言乖巧地应了是，小心翼翼地拉住少年衬衫的袖子，走在他身边一语不发。少年丝毫不介意地任她拉着，上楼梯时转牵了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轻划过掌纹，太宰漫不经心地辨认着她划过的弧度与力道，在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后来到了四楼。放眼望去这一层都是厚厚的大部头，只有最西侧的书架上放着显眼的一摞摞文件和档案。

        “书房里没有任何监听和监控”——这是枝子在太宰掌心里简化出的话语。更准确点说，一整个宅子里除了几间特殊的房间，都没有监听和监控的存在，相对应的约束措施也接近于无。与其说是某种收容场所，倒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山月嫡系成员的住宅。

        “小枝。”太宰从书架的最高层取下一本档案，随手翻了几页后叫她，“找到了。”

        档案里的内容很简单，是山月家几个孩子异能力的详细报告。兄妹俩快速地记忆过上面的信息，枝子突然蹙眉道，“山月加的异能力。”

        山月加，山月家现任家主，膝下只有山月清川和山月清流两个儿子，异能力为［主角光环］，具体作用为“在自己的领域内大幅度克制异能力者的能力”。

        太宰盯着纸质上的字，“……原来如此，不愧是森先生吗。”

        他合上资料，像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一般叹气道，“真是无聊啊。”

        他拽下小姑娘身上的羽织，借以阻挡窥探者的视线。极低的声音在枝子耳边轻语，“他身上带着极高的利益价值。”

        “斩杀？”少女若有所思地回道。

        太宰重新将靛青色的羽织披上小猫咪的肩头，桃花眼里仿佛含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少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眼角，“不止。”他含糊着说道。

        不远处，山月明硫眼底的黑暗几乎能弥漫出实质，她紧紧地咬着唇上的死皮，看向少年温和地搂抱着少女，两人鸢色的眼睛里缱绻着相同的闪碎的光芒，那种光芒几乎要灼退了阴影中的女人。

        那明明是我先带回来的玫瑰……

        我的玫瑰，应该在枝头上绽放，而不是被一个恶心的来自泥潭的家伙抵在各种地方做那种事情……

        可是，没有办法……

        ﹌﹌﹌

        正午。

        兄妹俩一整个上午都放在了书海里，不时表现出一点亲昵刺激明明可以有多远走多远偏生要在那里自虐的山月明硫。到了午餐时分，山月加坐在长桌的首位，不经意地问道，“津岛先生是要找什么吗？”

        替妹妹拉开座位，太宰十分娴熟地开始投喂小猫。小只的小姑娘坐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嚼他喂过来的食物。由于他时不时就喂来满满一勺，而小姑娘一直是慢慢地咀嚼着，所以只是不一会儿，她的腮帮就地鼓了起来，太宰饶有兴致地戳着她软乎乎的脸，一边分神回答道，“是哦。”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问这种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啊。‘去找了什么’这样的问法，才更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吧？”

        山月加说道，“是的，但这是人类通常的交谈方式。”

        太宰茫然若失地看着对方。那是一种——奇妙的，比这之前所有见过太宰的人们所见到的还要更像少年，与年龄相称的孩子般的表情。

        之后太宰露出黯淡的笑容。

        “是呢。你说得对。一般是会这么想的吧。”

        “那么，人类通常的说话方式……”

        “比如铺垫一些话来引出自己真实的目的？”

        “比如铺垫一些话来引出自己真实的目的。”

        太宰细致地把要喂给小姑娘的草莓蘸了圈奶油，等她有些努力地把腮帮子里的食物都仔仔细细地咽了进去，便开始一颗颗地给她喂水果。新鲜的草莓无论是汁水还是软硬都是小姑娘刚好能接受的，她抓着太宰的手去吃叉子上的草莓，漂亮的鸢色眼睛也因为满足而显得亮晶晶的。

        太宰摸了摸小姑娘的下巴，慢吞吞道，“山月先生，您没必要关注我的举动。”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下了叉子，抬眼向山月加看去——那种眼神，是宛如来自地狱般的森冷——他怠慢道，“或者，您是惧怕我会成为父亲那样的‘恶鬼’吧？”

        山月加：“先生，您的父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我不敢苟同，但赠与您共勉。”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更加虚幻了。

        “……哎呀，这可真是，”山月明硫露出得体的笑容，忙不迭从中斡旋道，“小枝突然喜欢吃草莓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点呀？”

        太宰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脸上的表情宛如动画里的慢镜头推动一般，从一副低眸看着小姑娘吃草莓的淡淡的微笑的表情，转而将眼角的余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山月明硫的身上，他的声线天然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的清越，却也有属于他自己音色的慵懒与倦怠，少年如是用这样的不加以佐饰的声音说道，“明硫姐姐，礼数——要注意礼数哦？”

        “……非常抱歉。”山月明硫从喉咙里强行挤出自己的声音。

        虽然山月明硫道歉了，但也没再说什么。太宰用冷冰冰的视线盯着明硫，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住的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开来。

        “……”

        “吓到姐姐了吧？”太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用轻快地语气说道，“哎？不过，‘突然’这个词语是怎么回事呢？”

        山月明硫在停滞了几秒后，回答道，“因为，小枝平时可不吃草莓啊，对吧？”

        同桌的山月家四人将目光投向太宰怀里的小姑娘，她腮帮鼓鼓的吃着太宰用叉子递来的第三个草莓，眨巴着眼睛先看向了山月清川，他的一只手依旧被绷带绑束着，看似温润的青年唇色苍白，单手拿着大部分中国人使用的木质筷子夹取着碗里的食物。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苍白的肤色，偏偏唇瓣嫣红，黑发如墨，就愈发地能渗透出强烈的美感。小姑娘将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轻声道，“不。”

        “我最喜欢吃草莓了。”她说着，拽了拽太宰的衬衫，“还要。”

        太·恶趣味·宰·幼稚·治：“不行哦。”

        “会牙疼的吧？”太宰纤长的手指钻进少女的口腔，微微用力按住她的小虎牙，不满的少女按着自己的性子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太宰感受到疼痛一般“嘶”了一声，“不听话的小猫果然还是要好·好·调·教·啊……决定了，小枝继续帮我找书吧。”

        他抽出手指，放下叉子，笑道，“嘛，我吃完了。”

        “津岛先生刚刚什么也没吃呢，真的不用再吃一点吗？”山月加像个和蔼的叔叔一般问道。

        “目前没有饥肠辘辘的感觉，”太宰和小姑娘一起站起来，对山月加点头，“我们就先上去——”太宰治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顿住了，他似乎是很苦恼，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了那种无措的表情，“之前您问的问题……我啊，是在找有写着活着的意义的书籍呢。”

        用着让森鸥外困扰过很久的天真懵懂的表情，太宰十分不理解地问道，“你真的认为，人活着是存在某种意义的吗？”

        ——枝子可视的范围里，山月清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抿了口杯子里的紫藤花茶，转瞬即逝的笑容和抿下的液体一起褪去。但是，那样的笑容，却牢牢地刻进了她的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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