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绿蚁醅酒

柳颉之回到岳阳后，直奔府衙。他留下的人还算靠谱，都没给他掉链子。

        誊知府很是可怜，生生被架空了。哪怕柳颉之不在，他都使唤不动这岳阳城里的一兵一卒了。现下柳颉之完好无缺地回来了，他并没有像传言说的那样，葬身蛇腹，死在洞庭湖上，反而带着天狼门的人一同归来。

        誊知府愣了半天之后，无可奈何地认命了。

        柳颉之在白日处理了这几日堆积的公务，跟着府中衙役四处奔波，忙到月渐西移，才能够松一口气，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他安排好一切后，提脚向着六疾馆而去。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并不燥热，也不冷。夜里也出了月亮，大地上一片清辉。

        柳颉之急匆匆地行在林间，他赶着去见颜司虞。他听说自家小妹已无大碍，只是可惜了玉蟾宫宫主的一枚玉佩。

        他脚下步子很急，却在听见一声笛响后，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自空中落下，要将柳颉之按在泥地里。

        柳颉之双手撑着地面，脸色涨得通红，似是万分痛苦。

        笛声未停，那股威压不散。

        柳颉之十指深深抓进泥里，呼吸急促，双眼充血，大颗大颗的汗珠滚滚落下。他颈间青筋暴起，宛若一条震怒的毒龙，直直冲上他的额角。

        那吹笛人不肯罢休，笛音越来越急，柳颉之挣扎也愈加剧烈。

        听得柳颉之痛呼一声，一口血喷溅而出，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时，吹笛人方收了玉笛，自树上跃下，落在了柳颉之跟前。

        “你们想怎样？”柳颉之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语调。

        那人蹲在了柳颉之的眼前，冲着他抱拳道：“奉我家主子的令，来向小公子传话。”

        柳颉之深深呼吸着，他盯着那人，笑容冰冷：“你家主子就是这样跟人合作的？呵……”

        ——他明明是受制于人的那个，可是，即便匍匐在泥土里，柳颉之依旧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和嘲笑。

        “小公子还是先考虑自己罢，莫忘了，你体内还有圣山教的噬心蛊。”那人善意地说道，“我家主子说，盟主府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总得叫小公子明白，什么叫‘玩火自焚’。”

        柳颉之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似乎是痛到了极点。

        那人站了起来，展平自己的衣摆，居高临下地说道：“主子说，后面的事情就不必小公子操心了，他会自己亲自处理好。他叫小的来，其实无非是想让小的提醒下小公子，若是还想解毒，就不要插手他和七剑之间的事情，否则小公子必将日日穿肠烂肚。”

        柳颉之吃力地扭头去看对方，他看起来十分虚弱。

        那人再一鞠躬，随后抽身而去。

        柳颉之挣扎地从地上爬起，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夜风吹到他的身上，直教人浑身发冷。

        恍惚当中，柳颉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立刻当着那人的面，昏死了过去。

        虹以歌惊呼着扑了上去，接住了昏迷的柳颉之。

        “小公子？”虹以歌还是第一次见柳颉之这样虚弱不堪，试探询问的声音都在发抖。

        虹以歌用力摇晃着柳颉之，可对方似乎没有清醒的迹象。

        看着柳颉之胸前的斑斑血迹，虹以歌彻底慌了。她伸手去摸柳颉之颈间的动脉，发觉对方气息极为紊乱，连心跳似乎都不太正常。虹以歌忙将柳颉之背到了背上，对他说道：“我带你去找子灵。”

        只是她没看到，背后那人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虹以歌背着柳颉之，一步步往医馆的方向去。她忘了自己昨日刚经历一场恶战，自己尚没有恢复元气。

        若是放在平日，她能单手拎着柳颉之满岳阳乱窜。此刻不过是走了几步路，她就觉得头脑有些沉，双腿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踉踉跄跄往前挪了几尺，虹以歌几乎要站立不住了。

        也是这时，虹以歌身后那人便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苦笑道：“小虹宫主，我没事……”

        虹以歌见柳颉之醒了，微微侧头，问道：“你怎么了？”

        “……累了。”柳颉之胡诌道。

        虹以歌自然不信他的鬼话，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么，小公子当真辛苦，都累吐血了——少废话，跟我去见子灵。”

        说完，虹以歌加快了去往六疾馆的脚步。

        柳颉之当机立断地从虹以歌背后跳了下来，神色如常，依旧眉眼带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潇洒地打开了手中折扇，摇了两摇，甚为风流：“我这不是没事了么。”

        虹以歌从上到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狐疑道：“真没事了？”

        “自然。”

        虹以歌动了动嘴唇，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话语都咽下肚，冲着自己现在住的院子走去。

        柳颉之伸手抓住了虹以歌的手臂，拦住了她。

        “还有事么？”虹以歌想起自己似乎在跟眼前这人生气，她根本不该跟这人搭腔，所以，她不是很高兴柳颉之就这样抓住自己。她用力一挣，甩开了柳颉之的手。

        柳颉之退了两步，但是他还是没有松开抓着虹以歌的手，他站到了虹以歌眼前，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认真地看着虹以歌，薄唇轻启：“虞儿的事，我还没谢你。”

        虹以歌耸耸肩，说：“虞儿是我朋友，应该的。”

        “那块玉佩，你不必太过自责。有些不能跟旁人提及的辛酸，也别憋着。若是难过得狠了，便哭一哭，眼下也不会有人怀疑的。”柳颉之前半截的话，是极为普通的安慰，后半截儿却打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明白的哑谜。

        虹以歌神色躲闪，不愿意听人提及这个话题。但她想了想，低声说道：“我有什么不能跟人说的，小公子想多了。”

        柳颉之看着虹以歌，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虹以歌的目光落在柳颉之抓着自己的手上，不满道，“你还不快松开，小公子也这样跟别的姑娘拉拉扯扯吗？”

        柳颉之忙撒开了自己的爪子：“抱歉。”

        似觉得不解气，虹以歌从鼻孔里憋出一个“哼”字。

        绿衣青年笑容无奈，只得拱拱手，与虹以歌告辞道：“宫主早些休息。”

        “你也是，再晕过去，我可不一定在。”虹以歌快步离开了此处。

        柳颉之轻轻叹了一口气，外界的空气入口，却让他疼得脸上一抽。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小心地将口中舌头放了下来。

        看来下次再假装吐血，不能轻易咬舌头，疼是真的疼。

        柳颉之舒展了下十指关节，拍落衣衫上的浮土，冲着颜司虞的住所而去。

        次日，有一份公文送到了柳颉之的手上。

        转交这份文书的，正是子灵和小镜子。

        “我觉得子灵他们说的对，这次可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瘟疫，而是投毒。”小镜子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小镜子将一坛酒放在了柳颉之眼前：“这是快活山庄的‘笑春风’，这次瘟疫的来源便是这种酒。

        “圣山教有一种蛊虫，唤作‘青绿蚁’，可容于酒中，无色无味。这个蛊虫对个体的危害不大，它引发出来的症状与风寒无异，吃吃药，便也好了。只是有一点，若是在春日中毒，那么，碧绿蚁便会在中毒者体内繁衍，蛊虫之毒渗透到全身，从而使得中毒者变作‘蛊母’。与他接触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患上同样的症状。久而久之，便会成为‘瘟疫’。

        “这个青绿蚁的可怕之处就在这点，直接中毒者，反倒是风寒的症状，吃对症的药便好。可是被第一批人感染的，却是虫毒，但症状与风寒无异，这会误导医者，会让医者按照瘟疫来诊治，从而使得很多病患错过最佳的诊治时机。”

        柳颉之听后，不由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在岳阳府衙，为的就是直接掌控第一手的情报，好及时调整方案，好让岳阳的损失少些。可他看了那么多天的行医日志，发现越早发病的人，治好的比例更大，往后收治的病患，反而不易治好，死亡比例很高。

        他本以为那个人制作出来的，只是普通瘟疫，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一层关窍。

        柳颉之跟那个人一开始就很清楚，两方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他盟主府要的是湘江之畔，都归顺于盟主府；那人要七剑死绝——这一点，也是双方共同的目标。

        所以他们之间，互留后手根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就好比柳颉之架空了誊知府，直接干预对方计划的进行。

        只是，这人的后手，确实超乎了柳颉之的预料。

        “青绿蚁这种蛊虫，十分罕见。我的记忆里，上一次圣山教使用青绿蚁，灭了南海的一个国家。而这，这已经是四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上上代圣山教教主去世后，就没人会制作这个蛊虫了。重隔四十五年，青绿蚁再出江湖，小公子，这不是小事。”小镜子神色凝重。

        子灵有些紧张，他拉拉柳颉之的衣袖，小心的问道：“小公子，你说，这次圣山教是不是冲着小虹姐姐来的啊？毕竟，他们门派灭门，虹大侠和蓝宫主也有参与。还有，之前吹笛御尸，杀了天刀门的独孤彻，也是为了陷害小虹姐姐啊。”

        小镜子听到子灵这番话，心底暗暗吃惊：原来父亲说的不让她参和其他事情，是这个意思吗？父亲不想天狼门也卷入圣山教的复仇。

        柳颉之摸摸子灵的头，安慰道：“你只管治病救人，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

        说时，柳颉之看向了小镜子，他略略鞠躬，轻声笑道：“镜门主也安心，天狼门只管施针赠药，不用操心江湖上的事情，晚辈自会安排好一切。岳阳城的百姓，都托付给你们医者了。”

        小镜子被柳颉之说中了心事，她感到震惊的同时，也对这个小公子暗暗赞许。她本以为这个小子，不过是徒有几分虚名，没想到是有点真才实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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