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快活山庄

约摸是正午时分，虹以歌和唐无缺便到了目的地。

        山庄外面一个牌匾，上书“快活山庄”四字，山庄两侧，种着两棵桃树，桃花妖冶美丽，灿若天边云霞。远望去，整个山庄被簇拥在热烈而温暖的花丛当中。

        离山庄越近，那股特有的酒香便愈加浓烈。

        酒香花香相互交融，直教人醉倒在此处。

        仔细闻闻，似乎还有淡淡的饭菜的香气，自庄内飘散出来。

        虹以歌敲了半天没人应，她便推门而入。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酒坛，五谷杂粮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院落虽然不小，却被这些塞满了。

        虹以歌扬声喊道：“有人吗？顾姐姐在吗？”

        虹以歌一边喊一边往快活山庄更深处走去，她带着唐无缺绕到了后院。

        前院是一派酒庄的模样，而后院则大有不同。过了月门，桃树便大喇喇地闯入眼帘，这株桃树比他们看到的其他的桃树要大很多。整个院子都掩在这棵桃树的绿荫下。

        虹以歌拍拍树干，自言自语道：“这棵树，都长这么大了。”

        这棵桃树是大奔莎丽成亲时，玉蟾宫送的礼，金鞭溪客栈与快活山庄各一棵。年轮镌刻，岁月蹉跎。距离那时，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六年了。

        “是小虹吗？”庭院一角，有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虹以歌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身着粉色衣裳的姑娘。

        姑娘头发随意披散着，只在耳边别着一朵桃花装饰。姑娘靠着美人靠，单手支颐着，眼神迷离，看起来醉醺醺的。她的衣服上绣着大片大片的桃花，她的衣襟上亦有落下的粉色的花瓣，真假相交，直让人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来。

        这位便是如今的紫云剑主，顾横波了。

        虹以歌惊喜地奔跑过去，熟门熟路地上了软塌，坐到了顾横波身边，给她一个巨大的拥抱后笑道：“横波！”

        不同于虹以歌的欣喜，顾横波平静得异常，脸上看不出笑容。

        顾横波问道：“你怎么来了？”

        虹以歌便将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一一说给了顾横波。

        “总之，就是快活山庄，今年二月出窖的那批笑春风有问题，我和唐少侠特意来看看。”虹以歌在最后补充说道。

        顾横波沉吟片刻，继续问：“疫情很严重吗？”

        “是。”虹以歌点点头，“我听天狼门的镜门主说‘青绿蚁’这个蛊毒特别奇特，能误导医者，耽误了宝贵的治疗时间。岳阳这次安排得很好，应付得还算及时，严禁百姓出门，卡得很死，才没死那么多人。不然，以青绿蚁的威力，疫情恐怕早就蔓延到咱们湘西这边了。”

        顾横波若有所思，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了一个让虹以歌与唐无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圣山教为什么要报仇？”

        “因为……当初灭了圣山教的人里，就有我父母……所以他们针对七剑。”

        顾横波道：“那只杀你一人就好，跟旁人有何相干？”

        “……”

        唐无缺听了此话，不由有些来气，他质问顾横波道：“难道小虹宫主不是你的朋友吗？顾庄主何以说出这般冷血的话？”

        顾横波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唐无缺，说道：“我与小虹自然是朋友，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父债子偿，也只应针对她一人而已。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怎么就是冷血了？”

        虹以歌笑容有些尴尬，她冲着顾横波摆摆手，说：“横波你先等会儿，我跟唐少侠去说几句话。”

        说完，虹以歌就把唐无缺拉到了庭院外。

        唐无缺疑惑地看着虹以歌。

        虹以歌叹了口气，说起了顾横波的事情。

        且说那年莎丽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姐叫顾横波，弟弟叫顾横涛。姐姐性格讨喜，格外活泼，嘴巴甜，十分惹人喜爱。只是她七岁那年，有七剑的仇家寻上门来，将同处一院的几个小崽子都掳了去。谢清欢武功小有所成，半路就跑了出来，回家找了长辈来。

        那些贼人惊慌之下，竟然想着要杀人灭口。

        顾横波作为姐姐，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硬接了三掌，一掌打在胸口，废了她七年来的武功；一掌拍在她头上，将她打得口吐鲜血；一掌击在背心，几乎震断了她所有的肋骨。

        后来，神医花了好大的功夫，七剑踏遍五州四海，为她寻找珍稀药材，好容易才保住了顾横波一条命。

        可惜的是，从此以后，顾横波很难学习武功。更凄惨的是，这姑娘自醒来后，就不太能理解人的感情了。

        简单来讲，就是这姑娘，不懂何为悲伤，何为欢喜。亲缘淡泊，挚友想与她交心却只能望而却步。此后的人生里，她的人生准则只有“是”与“非”。她判断事情的依据，也只是从书中学到的各种死板的道理。

        顾横波知道要对一些人好，却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对他们好。她只是在执行父母反复教给她的东西而已，再多的，她便说不上来了。

        从那之后，她就被大奔和莎丽放到了快活山庄，至今已经有整整十七年了。

        唐无缺听完虹以歌说的事情后，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虹以歌眼角微红，她冲唐无缺说道：“要是横波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不能理解，不能感同身受。”

        “这也太苦涩了些。”唐无缺心里很难受。

        虹以歌没接他的话茬，回忆往事，她心情也沉重无比。

        两人相顾无言时，有一人自院中走了出来。

        那人一双狭长丹凤眼，高挺的鼻子，薄唇含笑。他一身紫色衣袍，用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这人立于桃花树下，乍看上去十足十的妖冶。

        “你是何人？”唐无缺先跨前一步，单手握住腰侧的长刀，挡在了虹以歌跟前。

        “在下，薛振衣。”那人行礼道。

        “薛振衣是我留下来，让他帮我忙的。”谈话间，顾横波自院中走出，与虹以歌他们介绍道，“开饭了，咱们一起吃吧。”

        虹以歌恍然：“原来这位就是大家说的，帮你管着山庄的那位公子啊？”

        经顾横波的提醒，虹以歌想起，她之前是听说过，三年前，顾横波救了一个人。此后这人便帮着她打理山庄诸项事务，正好弥补了顾横波不通人情世故这一点。

        据说，这人在武陵源附近，也算有口皆碑了。

        只是今日虹以歌才得见这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俊美妖冶的公子。

        几人便一同往庄内走去，薛振衣就这样立在月门跟前。

        虹以歌与薛振衣擦肩而过时，薛振衣将她拦住了。

        薛振衣俯视着虹以歌，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小虹宫主，你连杀我几位下属，不知有几条命偿还？”

        虹以歌立刻反应可过来，她即拔剑，一剑划过对方胸前，却没有砍到人！

        薛振衣身法诡异，他转瞬飘到了顾横波身后，单手掐住顾横波的脖颈，放声而笑：“你最好不要乱来，否则，我杀了她。”

        顾横波显然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问薛振衣：“你掐我作甚？”

        薛振衣挟持着顾横波迅速跳上房顶，轻声笑道：“逃命。”

        “你抓住我，他们为啥就不会追你？”顾横波仍是不解。

        果然，虹以歌大骂着追了上来，不依不饶的，大有要将薛振衣挫骨扬灰的架势。

        薛振衣将衣袖当风一摆，立有毒烟随风而起，将虹以歌和唐无缺二人挡在了身后。

        虹以歌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直到毒烟散开，她才顺着脚印追了上去。不过她才迈出两三步，足下土地忽然松软陷了进去，她毫无预料地掉下了深坑。

        整个岳阳城在柳颉之的控制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因为六疾馆查明了这次瘟疫的起因，治疗也更加有针对性了，所以，岳阳的整体情况正在逐步往好处发展。

        大家看到了希望，便更加努力，不敢懈怠。

        柳颉之稍微有些放松了，只是，他仍然放心不下前去快活山庄的虹以歌和唐无缺。

        距离虹以歌和唐无缺去快活山庄，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这当中，他没有接到二人传回的任何音讯。

        虽说这二人办事让人放心，但是，柳颉之太了解那个和自己合作的薛振衣了。

        那人拼着一口气，豁出命来，就是为了给圣山教报仇。

        在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了仇恨。

        也不知虹以歌能否对付了这丧心病狂的薛振衣。

        柳颉之捏着四白，准备小憩半刻。

        却不想，颜司虞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兄长！你快来！小虹回来了！”

        柳颉之顿时睡意全无，跟着颜司虞直奔后院。

        他到房间时，虹以歌床前已经被谢清欢和子灵围了起来。唐无缺遥遥站在屋内一角，神情呆滞，他胸前一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柳颉之快步上前，看到虹以歌已昏死过去，左臂皮肤上的血管都变成了暗红色，沿着手臂攀沿而上，左半边脸也是极为可怖的模样。

        忽然见到这样的情状，柳颉之陷入了短瞬的呆滞和吃惊当中。

        “这是怎么了？”稳定了心神之后，柳颉之开口问道。

        他双手负在身后，折扇在他手里，似要被他捏碎。可单看他的脸，小公子仍旧是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

        虹以歌却在这时清醒了过来，她看到谢清欢怒火冲天，子灵疲倦的脸色。她再一瞟，居然还捕捉到了柳颉之转瞬即逝的慌乱又关切的神情！这下子，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她晓得现在不太合时宜，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不用那么紧张，我还没死。”

        “闭嘴！”谢清欢吼道。

        虹以歌立刻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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