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狼来了

这一天是二月十五日，本应该看到的月亮和星星被厚厚的云层遮盖，晦暗的苍穹混沌地笼罩着一切。

        黑黢黢的树林，沙沙作响的草丛，貌似并没有什么异样，又分明暗藏了杀机。

        而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在暖融融光影的包围中，似乎与黑暗隔绝开了，更察觉不到会有危险在靠近……

        杀气缓缓围拢而来，那气息是低伏的，不紧不慢的，强度却非常大。施千琅爬上一块大石头，警惕地朝四下观察。

        积善注意到了施千琅的异常，走过来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施千琅对危险的预知能力，大家已经领教过，因此看到他突然严肃地张望，也都不安起来。

        施千琅站在高处指向周围：“这边，这边，还有那边，好像有野兽过来，应该不少。”

        他的手指一处处划过，这才注意到，只有背后的大石头没被指到了，而石头后面不远处就是河道，他们被三面包围了。

        在场的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这些侍卫们都有在山林中对付野兽的经验，只微微愣了一下，大家就忙碌开了。

        积善和两名侍卫抽出了宝剑，于赠与他的侍卫也持剑在手，六人分散开，立在外围警戒。两名仆役把马拉到篝火近旁，然后和施千琅一起，将陆仙翁连拖带拽拉到巨石顶上安顿好。

        树枝木棒被七手八脚投入火堆里，火苗窜得老高，热辣的火焰让大家有了些底气。

        施千琅和两名仆役一刻不停，把所有备用的弓箭全部集中到巨石上，又捡了很多石块上去堆着，然后在巨石上各自找了位置准备好，有人还试着投掷了几下。

        这样忙乱地安排停当，大家警惕地望向四周，等待危险到来。

        难捱的一炷香之后，施千琅似乎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大声道：“大家准备好，它们来了！”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一刻，黑沉沉的树林里，出现了点点绿光，起初像萤火虫般微弱，随着越走越近，那阴森的绿光也越来越清晰。

        “是狼！”有人大声喊出来。

        “你们也到上面来吧，狼太多了！”有仆役声音颤抖着说。

        “不行，那样大家都得被困死。”积善大声回答。

        于赠扭头看了巨石上的施千琅一眼，对他喊道：“阿琅你不用担心。你就在那里待着，千万别下来，别给我添麻烦。”

        施千琅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种情况下，赤手空拳的人能保护好自己，的确就是帮忙了。

        “阿赠，你自己要当心啊！”他对于赠喊道。

        于赠抬了抬手，表示知道了。

        施千琅不由得后悔，从样备王宫里带出来的一把弯刀，他给了一名老内侍，早知道武器如此重要，离开庄园的时候，哪怕去厨房找把斧头或菜刀带着呢。弓箭他没用过，只有紧握石块了。

        于赠望了望不远处两个包袱，其中一个狭长的用锦缎包裹的，是他的另一柄宝剑，刚才他差点取出交给施千琅了，但是，这样一来，那家伙肯定不愿意老实在后面待着了。

        虽然手里有武器似乎能安全些，但是要面对这些恶狼，他真的不愿意施千琅冒险，还是让他在后面才能放心。

        慢慢踱来的有八头狼，可能是过了一冬食物不足，它们瘦骨嶙峋，眼露凶光，此刻兴奋又贪婪地盯着眼前的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狼群并不着急进攻，扇形围过来后，停在两丈之外，静静观望。

        突然有个仆役带了哭腔说：“我怕箭射不准啊，扔石块也会打到自己人……”

        陆仙翁攥紧一张硬弓，压低声音道：“别慌，靠近再打，看准了再狠狠砸！”

        仿佛是回应他们的低语，靠他们最近的一头狼露出了獠牙，昂头发出尖利的嚎叫，马匹惊恐不安地挣扎，人们也绷紧了全身，冲突一触即发。

        狼群和人群就这样相持对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这样僵持了很久，哗哗的流水声和呜呜的风声消耗着大家的耐心，火塘里的树枝都快要燃尽了，红了眼睛的狼群终于扑了过来……

        一时间，剑锋刺出的声音，狼群低吼的声音，伴随着惊呼和惨叫，火光中人和狼绞杀在一起。

        于赠起手劈向扑过来的一头狼，那狼快速闪开，再次跃起扑来。在他近旁的李大彪被两头狼困住，无法援助，只能大叫另一名侍卫：“曾三，护住主子！”

        曾三刚逼退了一头狼，他答应着撤回到于赠身前，来不及出剑就被狼扑倒在地，于赠连忙狠狠向狼背上刺过去，躺在地上的曾三也就势将剑扎入狼腹中，那头狼吃痛愈发狂性大发，挣扎着咬住曾三的胳膊，拼命撕拽。

        于赠冲上去照着狼头狠命击打，直到那狼倒地不再动弹，他迅速从狼身上拔出宝剑，转身去解救被两头狼夹击的李大彪，就在这时，身后一个黑影扑过来……

        施千琅急得差点跳下巨石，只见身侧闪出一道箭影，伴随着破风的呼啸，深深扎入那狼的脖颈，那道黑影重重摔在于赠眼前。

        施千琅偏头望去，见陆仙翁蹬在巨石的一块突出之处，稳住重心，手中的弓拉满，正寻找着其他目标。

        巨石上的几人都没想到老神仙有这样的箭法，又惊又喜，连忙将箭矢搬到陆仙翁身旁，然后退回到攻击位置，紧握石块等待时机投掷。

        另一边的积善和侍卫被三头狼围住，完全无法招架，他们虽然有佩剑，平日里却极少使用，此刻一边抵挡，一边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们身后的头顶上方，正好是施千琅所在位置，他看准了下面的情形，奋力将石块砸向狼群，暂时缓解了困局。

        积善面对的是一头年轻力大的饿狼，它被石块击退后，又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积善勉强能够抵挡，但也只限于招架自保，完全无法解决掉这个强敌。

        此时，施千琅身前的石块投掷得所剩无几了，积善身旁的一名侍卫被狼爪抓伤，另一名侍卫护着他，眼看就要被几头狼一拥而上撕咬了。

        施千琅顾不得多想，飞身跃下，从火塘中拉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挥舞着冲了过去。

        火焰和浓烟使几头狼暂时后退，施千琅一只手继续挥动那根柴火，另一只手用力拉起倒地的伤者，催促他爬上巨石。

        离开火塘的柴火，舞动几下就熄灭了，施千琅手持那根冒烟的木柴，警惕地盯住眼前的几头狼。

        那几头狼似乎觉得这个对手并不强大，一头狼徘徊着寻找进攻机会，另外两头转向了那几匹马。

        施千琅心里大急，又无力顾及，只得大声提醒其他人：“马！马！马！”

        巨石上的陆仙翁听到后沉声回应：“知道了，你自己当心！”

        话音未落，对面那狼猛扑过来，施千琅将手里的木柴狠狠打过去，那烧过的柴火半截已经成木炭了，击打在狼身上，咔吧一声断成两截。

        那狼挨了一下，退回去准备再次攻击，而施千琅手里，已经没有可以抵挡的武器了。

        容不得他多想，那头狼已经又扑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施千琅忽然耳畔嗡嗡鸣响，浑身要炸裂一般，一团不受控的力量片刻间贯通四肢百骸，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一边，手里的半截木棒狠狠劈向那头狼。

        那狼的腰部被击中，闷哼一声，像破口袋一样摔落在地，不再动弹。

        施千琅紧紧咬着牙，瞪圆了眼睛，抬头恰好看到距他一丈之处，一头狼正张着大嘴扑向于赠，而于赠手里的剑刚刺入另一头狼身，根本来不及拔出抵御，眼看就要被那狼咬到了……

        轰鸣声再一次冲入施千琅耳中，他发出一声呼啸，朝着那狼掷出了木棒。

        木棒旋转着飞出，似乎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电光，重重地击打在狼头上，温热咸腥的狼血溅得于赠满脸都是，那只近在咫尺的狼落在了他脚下，同时，砸中了狼的木棒也弹到了他的脑门上，打得他一阵眼冒金星，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

        于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魂未定地后退几步，抚着额头惊异地向四下张望，而施千琅已经力竭地瘫坐下去，靠在石头上无法动弹了。

        此时，陆仙翁又射杀了一头狼，而积善与另一头饿狼的缠斗仍僵持不下，另外还有两头狼，缓缓向着精疲力尽的于赠和侍卫，还有动弹不得施千琅，步步紧逼过去。

        双方相距太近，巨石上的箭矢和石块也不敢轻易落下。

        篝火就要熄灭，黑暗的丛林中绿莹莹的亮光又在闪现，更多的狼正狂奔而来。

        于赠着急地扑到那个包袱面前，想解开绳带，把那柄剑递到施千琅手中。

        他后悔得快要哭了，自己怎么那么蠢，难道手里没有武器他就能乖乖待在一边了吗，他赤手空拳也跳了下来，这家伙就是这样疯狂的人呀。

        眼看着无法避免更加残酷的搏命厮杀，施千琅摸索身侧，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他苦笑了，难道在这个世界的历程，就将短暂地终结于狼口吗？只是陆仙翁怎么办？于赠怎么办？自己身边这些人，难道今日都将命丧于此吗？

        容不得多想，孤注一掷的搏杀已经开始了，慌乱中于赠取不出包袱中的那柄剑，只得抽出狼身上的剑，跑到施千琅身前，急促地催促他爬上巨石，但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头狼躲过于赠的剑锋，立刻向施千琅扑来，施千琅矮身闪开那锋利的前爪，那狼却在空中掉头，尖利的牙齿近在咫尺……

        突然，空中传来羽箭破空的鸣响，随即，几支利箭飞至，深深扎入那几头狼的身体，紧接着，十几匹马飞驰而来。

        马上的几名汉子黑纱蒙面，却是白日里遇到的那几人，其中还有一名身形消瘦的少年，正是诚禹。

        他们解决完火堆旁边的几头狼，立刻掉头，分散开抵御后续冲来的狼群。

        一支支的箭矢射出，一头头的恶狼射中，也有躲过羽箭扑到近前的。他们迅速收弓下马，拔出腰间的弯刀，毫不犹豫与狼群拼杀在一起……

        于赠和积善也挥剑冲了上去，施千琅接过一名受伤侍卫的宝剑，跟在他们身后杀进狼群，篝火的余光中，人与狼隐隐绰绰，一片混乱。

        这样缠斗了很久，仅剩的几头狼也受了伤，终于不甘心地嚎叫着退入密林深处。

        巨石边黯淡下去，经过惊险搏杀的人们已经力竭。

        那伙人一言不发，迅速查看地上的狼，看到还没死的就补几刀，当确定所有狼都死了，转过身仍旧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开了。

        马蹄声渐远，处在惊恐中的人们都没有回过神来，大家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曾三凑近于赠低声问：“是主上派来保护殿下的吧？”

        于赠满腹狐疑，他回头看向施千琅，迟疑着说：“保护我的？那他们跑什么呢？我看不是。”

        那伙人并未走远，他们奔至一处土岗上，勒住缰绳。

        有人道：“幸好少主明鉴，猜到了他们夜晚危险，否则这伙人就喂狼了。”

        另一人问：“但是，我们来救人，干嘛蒙着脸不让他们知道呢？”

        “好像那个样备宫里逃出来的小子看出我们了……”

        “那小子其实很厉害啊，我看他的身法和力量，不在少主之下呢……”

        “你瞎说什么呢？！”

        “大石头上的那位老人，白须白发，箭无虚发呀，那是哪位大宗师？”

        “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会怎样？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几人七嘴八舌谈论着，领头的诚禹望着不远处重新燃起的火光，低喝道：“速速回石屋，那边万一被狼群袭击就麻烦大了！”

        篝火烧得很旺，疲惫不堪的人们东倒西歪瘫坐一地，陆仙翁和积善检查大家的伤势，低低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施千琅也拿了药瓶准备帮忙包扎，一眼看到于赠凑过来紧盯着自己。

        施千琅不解地问：“怎么了？”

        于赠不答，却突然当胸一拳向他打来，施千琅躲避不及，被打得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于赠收回拳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怎么回事，阿琅你不是恢复了吗？”

        施千琅没好气地问：“恢复了什么？”

        于赠上前拽起他：“你的武功不是已经恢复了吗，刚才我明明看到了。”

        施千琅看着自己的双手，也有些困惑。就在刚才，的确是感觉到浑身有股力量，身体好像是自发就做出了反应，那是真气的作用吗？还是被自己遗忘了的技能？或者是本能？

        “阿琅你可太厉害了！我刚才查看了，一头狼脊柱尽碎，几乎被你拦腰打断了，另一头狼脑袋都被你打碎了，还有一头你把箭扎入它的脑袋，箭羽都扎进去了，太厉害了！这就是你原本的能耐啊！”

        施千琅迟疑着道：“可能是情急之下，意外的吧。”

        “我也很着急的好吗，怎么没有急出如此的神力？”

        于赠又摸摸脑袋上的大包：“幸好你不是直接给我一棒，否则岂不是我的脑袋开花了，好险啊！阿琅，这下你相信我了吧，我说你武艺超群，你还不信，我又不是没见过……真的……”

        施千琅听他啰啰嗦嗦说着，把他按在火堆边坐下，小心地给他的脑袋上药。

        温暖的光影里，琐琐碎碎的谈话持续着，人们一同经历生死攸关的险境，相互的关系陡然增进了。此刻一起捧着陶钵喝野菜汤，一起啃着烤得喷香的野味，更感觉尤其亲近。

        施千琅端详着自己的双手，一遍遍回忆刚才血脉喷张的瞬间，又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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