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怪事不怪（四）

“树”围荷塘。

        弓上弦、刀出鞘。寒光碧影，究竟有多少弓，又有几把刀。

        盛宸余光扫过，淡淡道：“金家子弟，果真与众不同。”

        “多谢夸奖”，金四爷抬一抬手，笑容爽朗。

        盛宸瞅着金四爷，突然就不说话了。

        金四爷目光闪烁，勉强笑了笑，道：“人在江湖，有时候再不愿意面对的情况都得硬着头皮去面对的。”

        盛宸的笑意出现的很突然，他缓缓道：“今夜，一切，都十分有趣。”

        “什么？”金四爷目光闪烁，沉吟着问。

        盛宸缓缓又道：“金四爷今夜不想见到我，而我，也并没料到此时此地在轩外等着我的人居然会见到金四爷。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金四爷苦笑摇头，道：“宫主这样的人，连对”有趣”的定义都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盛宸道：“金四爷也认为本尊疯？”

        金四爷凝视着盛宸，半晌，朗声长笑，半晌，缓缓道：“行走在这个江湖之中，也许，每个人都应该疯一点的。那样子，你起码有机会活给自己。”

        盛宸有意让金四爷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我自问记性并不差。”

        金四爷斟酌片刻，道：“宫主这话，是在谴责在下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合时宜嘛！”

        盛宸道：“不敢。只不过是”时移世易”而已。”

        金四爷目光闪烁，缓缓道：“宫主在金沙楼现身那日，在下有幸就在现场。”

        盛宸看着金四爷，不说话了。

        金四爷目光微晃，轻声道：“时日未久，在下的内功连一丝进步都没有，宫主却已神功大成，实在可喜可贺。”

        “我在等金四爷的但是”，盛宸缓缓道。

        金四爷笑了笑，道：“但是，然正如方才讲过的，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即便真的留不住，在下也要试一试。”

        “哪怕会输？”盛宸接口道。

        “是的”，金四爷凝视着盛宸，正色道，“哪怕会输。”

        盛宸略略沉默，忽然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旧识，金四爷还是不了解我。”

        金四爷认真应道：“说来惭愧。”

        金四爷没有给盛宸留下回应的时间，仅仅略作停顿，便继续说道：“如若宫主肯给这个机会，在下倒是很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盛宸缓缓道：“我来告诉你，我这个人不仅一向不喜欢打架，还懒。能动口时，我尽量不动手。平日里，更多的时间，我连口都懒得动。”

        金四爷目光闪烁，不说话了。

        盛宸慢慢环视四周那圈“树”，淡淡含笑，道：“我记得，初初相识之际，金四爷就想着和我一较高下。不如就现在吧？”

        金四爷讶然眨眼，道：“在下记得，宫主当日的说法是，时机不对。”

        盛宸道：“是，我确实是是那么说得。”

        金四爷道：“”现在”，就是比武的时机吗？”

        盛宸余光再扫那圈“树”，淡淡道：“方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问。既然金四爷执意要动武，那我们打过再谈也不迟。”

        金四爷目光扫过那圈“树”，一字字道：“为何选现在？宫主确认现在是比武合适的时候吗？”

        盛宸淡淡道：“金四爷特别不喜欢”现在”，有什么具体原因吗？”

        金四爷凝视着盛宸，半晌，爽朗一笑，道：“宫主言之”怕死”，在下适才还真没上心。如今看来，宫主倒真是说话算话。”

        盛宸道：“没问题了？”

        弓早上弦，握着刀柄的手掌心也已微微渗出了汗。

        金四爷凝视着盛宸，缓缓摇头，道：“暂时没了。宫主是客，宫主要比，在下怎么说也算是半个主人，怎能拒绝。”

        盛宸道：“我多说一句。”

        金四爷目光闪烁，道：“请讲。”

        盛宸看着金四爷，道：“打完之后，金四爷也该讲真话了。”

        金四爷的瞳孔骤然收缩。

        “比武被拒”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彼时，盛宸给的借口也不是时机不对。金四爷记得很清楚，当时，盛宸看着他，少见地笑着说。

        “倘若每个江湖上的朋友因为好奇《心玉诀》都要和我打架，盛宸岂非累死。”

        彼时，金四爷惊讶于盛宸口中的“朋友”，便也决定不再提起。说到底，他金四爷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行走江湖日久，他早就明白，在这从不缺诡谲风云的江湖，要没有真本事，只要你想活得久，纵使你再好奇，有些“好奇”，也不该你去找寻那真相。而逍遥宫的绝学《心玉诀》的传说，既然已传了那么久，便不需要由他来揭示其真正的真相。

        而如今，盛宸的邀约显然比那声“朋友”更令他惊讶。这个江湖知名的“第一魔头”，居然当真不愿意任意取人性命。

        既然盛宸给了台阶，他金四爷也不是傻子，自然要下，而且，是要正大光明的来下。

        盛宸看着金四爷，有意识地看了很久，那双平日里见不到什么情绪的双目也露出极清浅的笑意。

        “说好了？”

        金四爷点头应着：“说好了。”

        盛宸淡淡道：“那这就请吧。”

        金四爷沉下了脸，道：“宫主，小心了！”

        要说金四爷并不是那种特别自矜身份的人，江湖中的恶劣手段该懂得他懂，以他的身份他不一定该懂得他还是都懂。但现在，他像大多数自矜身份的武林豪侠一般，动手前出言警示。

        盛宸看着他，轻轻点头。

        只见金四爷站在盛宸面前，左掌在他眼前虚虚挥过，右手闪电般去抓盛宸的腕子。

        这招式实在是很普通又很基础，莫说是对付盛宸这样的绝世高手，只要正式习武三五年的小孩子怕已都会拆解招了。

        盛宸并非容易轻敌的人，但这招实在是太基础又太普通，像盛宸这样的人，即便他闭着眼，再绑住他一只手，他也能轻轻易易避开这一招的。但搭上手那瞬间，盛宸突然发现，金四爷的招式变了。变得不再普通，更不再属于最基础的招式。可是他究竟是怎么变的，居然连盛宸都没有看出来，盛宸只是知道，金四爷的招式忽然间就变了。

        那只本来在他眼前的那只左手，竟已扣住了他的腕子，而金四爷的右手，不知何时却到了他眼前。

        盛宸很少吃惊，但腕子忽然被扣住时，他真的吃惊了。

        金四爷一招使出，居然占了上风。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手臂反抡，竟将盛宸整个人摔了出去。

        冲着那九曲桥边上有着精美花纹的石柱摔了出去。

        一招得手，金四爷吐出口气，又拍了拍手，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显然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

        现今的江湖，任谁能一招制住逍遥宫主，都有资本对自己满意的。想到这里，他慢慢的转过身，挥了挥手，意思是要那圈“树”负责处理一下重伤甚至死亡的盛宸。

        毕竟，他金四爷的武功在江湖上虽称不上绝顶，然而要排进一流高手的行列之中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样的他用了八九成功力的一“摔”，哪怕是盛宸轻功绝顶，想要安然无恙也绝无可能了。

        一个人纵使再英俊潇洒，当脑袋被撞破甚至撞得稀烂，都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金四爷转身想走，因为他和盛宸过往总算是还有些交情，他实在是不想看见盛宸现在的样子。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就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金四爷这么快就要走？”

        金四爷猛然转身，整个人骤然僵硬。站在他面前的，当然就是盛宸。

        全身上下完完整整，一丝伤痕都没有的盛宸。他正看着他，非但没有被怪招偷袭的恼火，更是还有些笑嘻嘻的。

        迎着盛宸的笑容，金四爷僵得更厉害了。

        盛宸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金四爷要走？”

        金四爷苦笑。

        盛宸道：“胜负还未分，金四爷这么轻易便要走吗？”

        金四爷凝视着盛宸，片刻，缓缓道：“胜负，当真未分吗？”

        盛宸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了笑，问道：“方才，我们算是已交过手了吗？”

        金四爷目光闪烁，片刻之后，曼声道：“交过手还是没交过手，当真那么重要吗？”

        “不可说”，盛宸淡淡道。

        金四爷看着盛宸，笑了笑，又举起了手。

        那圈“树”走的时候，也许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安静一些的。

        安静，真是太安静了。

        盛宸凝视着那圈“树”隐入的黑暗，良久，长长地出了口气，又道：“金家子弟，确实与众不同。”

        这句话不久前盛宸已讲过，但金四爷现在听起来却已和方才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苦笑摇头，道：“宫主夸奖了。”

        盛宸收回了目光。

        半晌，盛宸看着金四爷，缓缓道：“真没想到，这场中州的英雄大会，倒吸引到了不少英雄。”

        金四爷朗声长笑，道：“都说是英雄大会了。”

        盛宸淡淡道：“说得是，既是英雄大会，汇集的自然是各路英雄了，不然岂非才是真正的怪事。”

        金四爷沉默了半晌，目光闪了闪，道：“既然说起这英雄大会了……”

        “什么？”盛宸截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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