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两人之间隔着重重的课桌，看起来距离很远。可更远的是温宴林清冷的眼神和不夹带情绪的声音：“等人？”

        女生答：“对。”

        “等谁？”

        “李增致。”

        她答的很快，温宴林略微停顿了下才把两人的对话节奏缓下来，依然是低沉的语气：“他不在，今天我们这节是体育课。”

        “嗯嗯，我知道。”女生快速点头，似乎是怕他误解，立刻解释，“我是隔壁一班的，我们这节也是体育课，上午我跟他约好了同时翘课。我在这儿等他。”

        对方脸蛋微红，眉头微皱，眼睛也因此刻被动的处境变得不安起来。

        这样，会很容易让他想歪，他问：“早恋？”

        “啊？”她迷迷糊糊的疑惑着，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

        “跟我没关系。”温宴林蓦然打断了她的话头，一点都没有想听她说下去的欲望，顺道开始收东西，准备离开，嘴上话未停，“我没打算告老师，只是怕在这儿打扰你们，不必跟我解释，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会说。”

        “……”苏心玥短暂无语了。

        又觉得跟人没什么好解释的，又不熟，风云人物哪儿有闲心了解她们这种普通人的事情。

        所以苏心玥平静下来了，她轻声说：“你不用走，我找他拿下东西，很快就离开，不会打扰我们。”

        温宴林遥遥看向她，似是有些犹豫，似是在判定她说这话的真假。

        苏心玥也不再想看他，走到李增致的位置坐下，然后单手托腮看向了窗外。

        她的位置离温宴林近了些，却是在他前右方，温宴林盯着她的背影两三秒，觉得对方既然落落大方坦坦荡荡，他也没有必要再起身避嫌，所以又重新打开了自己的习册。

        温宴林确实今天不太开心，但他这人内敛惯了，哪怕不开心也不会外放出来，每次都是找些不打扰到别人的方式排泄，比如打篮球比如做习题比如一个人独处。

        在苏心玥来之前，他刚解开一道大题，郁闷的心情已经舒畅了一大半，此刻看着练习册上的各种数值，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做做。

        偶然抬抬头，瞧见右前方的女孩儿始终把头朝向窗外那一面，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后脑勺，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头发乌黑亮丽，却总有很多不听话的毛毛炸开，细细看去，像是颗快散开的蒲公英。

        炎热的夏天，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英语老师的草稿，值班同学忘记擦了，阳光映射在上面，白色粉笔灰随光飘来飘去。

        就在温宴林在第三次看向那个女生的时候，李增致从外面进来了。

        他认识李增致是因为这人被老师点过名。

        周考的时候，他是全班偏科最严重的人。数学物理化学在全班排第二，语文却在倒数第三。老板拿着他的试卷在讲台上痛心疾首的发表感言，温宴林一抬头，发现对方的语文书里夹着一本漫画看的津津有味，浑然忘我。视线再往下扫，课桌里面塞满的除了试卷还有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漫画书。

        他喜欢漫画。

        当时的温宴林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李增致少言，没脾气，谁找他问题借书他都允，没黑过脸也开得起玩笑，人缘还算不错。

        他在男生里的个子偏矮小，走路的时候虽然腿短，但频率高，与路云喆这种走几步路就东看西看的习惯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在他要进来的那一秒，温宴林就已经提前感知到了，也是在那一秒，他把自己的眼神及时收了回去。

        李增致跟人道歉：“对不起，体育课太难逃了，老师非说我体力不好，要让我加强锻炼。”

        女生扑哧笑了一下：“确实该锻炼，一个暑假不见，你脸都变圆润了。”

        李增致羞赧地挠了挠头，站在课桌前，微微笑了笑，很腼腆，跟平时在班里的清冷样子截然不同。

        他接着说：“你起来一下，我把书拿给你。”

        “好。”

        “我上午找人还我的时候，她一直找不到，我都以为没办法借给你了。”

        “啊…那她看完了吗，你这样要回来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我借给她了别的漫画，她不生气的。”

        “那就好。”女生又笑了笑。

        然后，温宴林听见女生跟他说起了漫画的剧情，他没看过，所以听的也不是很明白，只是对方说的神采奕奕，眉飞色舞，让他根本没办法专心做题，他转了转笔，单手托腮，望向他们这边。

        女生在李增致右边坐着，中间隔着过道，两人面对面，她手肘搭在前后两个桌子上，此时此刻专心致志地听着李增致讲解的内容，眼神清明又单纯。

        温宴林觉得自己在这儿很像个灯泡。

        虽然当事人聊的忘我浑然不觉，但他的自知之明过于强烈，所以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了头，继续在习题上画画写写，半晌，又听见女生的声音传过来：“李增致，你的物理怎么这么高分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挺，挺简单的呀。”他答的很腼腆。

        “我表姐说，只要上了高中，男女生的差异就会越来越明显，小时候成绩好的都是女生，可越长大成绩越来越好的都是男生，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其实成绩好不好也没那么重要，开心就好了。”

        “真的吗？”

        “嗯。”

        “也对，开心就好了！”女生声音再次雀跃起来，“谢谢你李增致，漫画书我下周还给你，你放心我会让我朋友好好保存的！”

        “好。”

        苏心玥站了起来跟人告别：“那我走了，下回来找你玩。”

        “好。”

        她拿着漫画书转身往外走，又在出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最远方的那一隅里，男生安安静静地拿着直尺划线，眉眼低垂，似乎外界的风吹草动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在那里，自成一个世界，明明安静清冷，却还是格外吸人眼球。

        苏心玥吸吸鼻子，告诉自己，果然学霸都是自带光芒的存在啊。

        …

        …

        这周末温家很热闹，因为来了客人。

        陈家是温家的世交，陈家有两个孩子，弟弟陈木措今年初三，姐姐陈丹音今年大一。陈丹音去年考了外地的大学，一年没回家，此次事出有因回来待几天，陈家二老高兴的不像话，打电话跟温妈妈分享这件事后，后者让他们带着陈丹音来家里做客，说是好久没见到这孩子了，陈妈妈自然也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两家从爷爷辈儿开始就认识了，这么多年关系传下来，其实跟亲人差不多。

        中午温妈妈跟陈妈妈在一起备饭的时候，温宴林从房间出来见到了陈丹音。

        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带着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丹音姐。”

        “好久不见啊。”她正在摆弄客厅里的钢琴，陈丹音个子高挑，手也细长，一动一停间格外有韵味，她问，“有偷懒练琴吗？”

        温宴林摇摇头：“好久没练了，高中忙。”

        “学习压力大吗？”

        “还好，但是总觉得有学不完的东西，看不完的书，越看越觉得自己很贫瘠，能用上的精力太少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对自己要求高啊。”

        面对她的打趣温宴林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宴林算是同龄人中非常优秀的存在，所以如果跟别人说自己力不从心就很像在凡尔赛，他大多时候都不会讲，在陈丹音面前却不一样，她对温宴林有点像姐姐和老师的存在。

        陈丹音这人永远从容，不管是天塌了还是地崩了，她都能站在那儿说一句：“怕什么，塌了就给它顶回去啊。”

        他欣赏对方这股从容的劲儿，这股劲儿跟他很像，只是温宴林觉得自己还在浮躁的状态里飘着，陈丹音却已经完完全全找到自己了。两家父母曾说过，三个孩子里，陈丹音跟陈木措完全不像，最像的就是温宴林跟陈丹音，两个人的成长历程都被名副其实的赋予四个字：天选之子。

        至于性格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在同龄人还在玩过家家的年纪里就已经不约而同的选择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了。

        两人都早熟，性冷，不爱说话，喜欢默默努力当卷王。

        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两人交流并不多，见面大多时侯也就一个点头致意就过了。

        但真要说些什么道理心得时，却还是很能说到一块儿去。

        温宴林询问了她的近况：“在b城读大学习惯吗？”

        她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双手顶着下巴，回忆似地说：“确实不太适应，但想了想，既然是自己选的城市，那就不应该后悔。”

        “去年寒假怎么没回来过年？”

        “我妈没跟阿姨提过？我室友摔断了腿，她是孤儿，在那边无亲无故，所以我就留下来照顾她了。”

        估计是提过，但温宴林不记得了。

        “怎么，想来做我学弟吗？”

        “你是铁了心这辈子都要压我一头啊。”

        两人纷纷笑起来。一个笑的幸灾乐祸，一个笑的吊儿郎当，后者是难得的露出这样放肆的表情，眉梢眼角皆是爽朗的笑意，看的陈丹音感慨了句：“我们俩确实太像了，不知道你长大后会不会还是这个样子。”

        陈丹音自小就孤僻，她觉得她跟温宴林不一样，后者虽也高冷，但对人都是彬彬有礼谦逊低调的，她不一样，她这人愤世嫉俗的很，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对世界充满了厌恶，别人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能让她瞬间失去好感，简而言之，她对这个世界，对人都挑剔的很，跟有情感洁癖一样，不能接受一点的下头行为。

        久而久之，她干脆自暴自弃，特立独行到底。

        但温宴林不一样。

        他聪明，谦逊，难得的是比她有分寸感。

        很多时候她还没来得及下头，对方就已经及时止损自己给自己找补了，她喜欢聪明的人，因为跟他们对话轻松，简单，不费劲儿。也只有在温宴林面前她才能如棋逢对手般的开怀大笑。

        她觉得自己是长歪了，就希望温宴林长大后能更心思纯粹点，很多时候定一些条条框框来束缚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只是这个道理不知道现在的温宴林能不能明白。

        …

        …

        a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味道，但也短暂的停止了炎热，拥有了凉爽。苏心玥站在二楼走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操场看，周营在那儿打篮球，对方穿着黑色球衣，精力旺盛的全场跑，周围围了好几个女生给他加油，他冲人家乐，还抛了好几个媚眼，把人逗的又害羞又激动。

        苏心玥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骂了句白痴。

        许是她这个白眼威力太大，周营打着打着球竟然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苏心玥挑衅的仰了仰头，对方没接招，又自顾自的乐了，还对她来了个wink，苏心玥有被恶心到，她甩手就走，再也不看了。

        正是放学时间，苏心玥懒得骑车，慢悠悠地转了下去，打算坐校车。

        4路车排队人多，最末尾的几个小屁孩在她前面一边排队一边追逐打闹，苏心玥排了会儿没啥耐心了，转身去了小卖部买水喝。

        挑完零食抬头时，两排货架另一端有个高高的身影正在挑笔记本。

        是温宴林。

        隔着货架只能看到脑袋，他的头发仍然清爽蓬松，像只待rua的小狗狗，苏心玥打消了自己的邪念，转过身挑别的东西。

        她其实不太想碰到温宴林，所以心里想着要不要先去付款。可是心里又很想喝水，犹豫半晌，她决定速战速决，去冰箱那儿迅速拿水然后买单走人。

        然而就在她做完心理建设开了冰箱的那一霎那，两只不同的手同时精准地伸向了一个地方。

        她的，还有温宴林的。

        两只手堪堪快要碰到一起，她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苏心玥暗叹社死，然后触电般的收了回来，跟人结结巴巴地说：“你先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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