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交车

段思幼发完消息后，也没在八卦群再说话了，专心上课。

        许久过后，大概是下了晚自习，有人翻出那条消息追问：[长得好看是有多好看？]

        十七八岁的年纪总是躁动不安的，而对于好看的人，即使是远远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很快，就有人发了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背景是操场，大概是在体育课上拍的。

        镜头中的颜又略显得有些模糊，他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的形状，能看得出非常漂亮，难以用言语描述。

        [真的有点好看，没加滤镜也能这样？不会是照骗吧。]

        [我作证，看着她偷拍的，什么都没加，她手还狂抖。]

        [拍得很好，下次继续拍一张不戴帽子的。]

        [恐怕不太行，颜又基本一天二十四小时戴帽子和口罩，除了上课，但上课谁敢拍啊。]

        [好拽，还戴手套。有点涩是可以说的吗（。]

        大约是深夜的缘故，有人开了匿名：[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脾气差，整天黑着脸，谁都不搭理。]

        [之前传的也不是假话，反正别惹到他，天天裹得那么严实，看起来像是要打人。]

        下面大概是热心的二班同学在辩解：[也没有吧，就是长得好看的普通同学……哪有要打人？]

        而引起这一切，最开始要照片的那个人，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将照片保存了下来。

        又说：[原来是这样。那他的人缘一定很差。]

        管理员可能是觉得这么讨论下去不太好，发现后将消息都撤回了，展望了一下即将来临的国庆七天假，刷了一会儿屏，当作无事发生。

        周日，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才开始复学的时候，颜又本来不太理解同学对假期的期待。但是连上七天课后，身心俱疲，非常想要放假，想要奢侈地在床上躺到十点再起床。

        于是，怀着这样的期盼，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到了周日的下午。

        快要放假了，再认真学习的人——姜星时除外，班上所有人都在狂欢，有的约着要一起出门玩，还有的已经订好了去外地旅游的行程。

        但这些颜又都没有参与，他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睡觉。

        突然间，有人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颜又恍惚中醒过神，有点茫然地抬起头，以为是有什么作业要交。

        结果是个陌生人。

        颜又没太看清他的长相，只听他说：“本来是想加你的微信的，可是你好像没加二班的班群。”

        颜又微微皱眉：“？”

        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愣了一下，好像才记起自我介绍：“我叫戴均，是五班的班长，上次看到你，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的笑容有种刻意的、很容易被看穿的伪装善意：“听说颜又同学是新来的，在班上好像没什么认识的人。”

        所以他愿意居高临下，施舍似的，想要和颜又交这个朋友。

        颜又很迷惑，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这样自信？他不想和谁交朋友，也不是谁都能和他交朋友的。

        对于一般的过敏原，颜又只是不接触，但不是讨厌。他不能接触桃子，碰一下可能就要进医院，也没有拒绝赛博桃子出现在生活中。他不喜欢人类，也不会评价二班的同学都是坏人。相反，颜又觉得二班的同学人都不错，虽然前有谣言，后有自己对人群的避之不及，他们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顶多是相互疏远，没有刻意排挤。

        而眼前这个人，他不仅过敏，还很讨厌。

        这位叫戴均的同学非常自信，似乎想要进行一些更亲密的接触。

        颜又踢了一下外面的椅子，将那个人顶了出去，不耐烦地说：“滚。”

        戴均愣了一下，可能在他的想象中，颜又的校园生活过得很艰难，全校知名的周一清说他性格古怪孤僻，很难相处，之前另有恶习，姜星时似乎也不太喜欢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一个被环境排斥的人，总是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并感到痛苦，很容易对一个愿意接受自己的人产生好感。

        不幸的是，颜又不是一般人，他对人过敏，他是远离人群的那一个。

        戴均继续说：“颜又同学，我是真的想要和你交朋友，我们……”

        离上课还有一会儿，而这个人还在喋喋不休。

        颜又迟来地感受到了上学的痛苦。

        不能动手。

        打架会被薅到政教处，会被当场剪头。

        颜又告诫自己，决定给班长一个涨好感度的机会。

        他拾起抽屉里的帽子，单手翻到桌上，脚搭在前面的椅子上，反正前排没有人。

        颜又的语调有点冷淡散漫，却很好听：“班长。”

        也许是颜又的动作过于出格，周围的同学安静了一下，向他看过来。颜又没在意那些，他歪了下脑袋，抬起手，往后指了指：“有外班的人在纠缠本班的无辜同学，不管管吗？”

        说实话，颜又和姜星时之前就有传闻不和，颜又的表现更像是挑衅，而不是请求帮助。

        姜星时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走了过去，一如既往地平静，问：“这位同学不是二班的吧，有什么事要说吗？”

        能有什么事？戴均说不出话，整件事的发展都在意料之外，在他想要编个借口，和姜星时打个马虎眼时，已经被姜星时礼貌地请出去了。

        颜又跳下桌子，没什么诚意地说：“班长，谢啦。”

        【恭喜您解锁成就——锵锵！！！解救万人嫌（1）】

        【在校园万人嫌的校园生活中，总有一些不太友善，目的不明的人接近，ta或许是广播站的某位播音员，或许是隔壁班的某位同学，又或许是某位披皮政教处主任。作为班长的宿主，完全可以运用自己的职权，为万人嫌解决这些麻烦~此成就为系列成就，全部完成后将解锁奖励邮件——《万人嫌的过去》】

        【校园万人嫌对您的好感度产生变化：+10】

        虽然同样是班长，同样想要装得友善，装得讨人喜欢，颜又承认眼前这个要比那个高明不止一点。

        但颜又不想被人看到过去，为了自己的隐私着想，还是不要再有下次了。

        一中的优良传统很多，比如由于长假前人心浮动得太过厉害，校领导大手一挥，直接放了最后一节课。

        颜又收拾好书包，里面装满了各科教科书和快三十张试卷，抱着一摞资料，离开了教室。

        今天学校外没有等待的司机，为了之后的计划，颜又决定亲身体验，坐公交车回家。

        一中才放学，校门外的公交站挤满了欢声笑语的学生，颜又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有些畏惧，准备等一会儿再坐。

        毕竟只是一次体验，没必要折磨自己。

        颜又想了想，可以去看一眼被自己丢在医院的小猫。

        瘸腿小猫长得瘦小，去了医院两天，检查出四五项小毛病，但是没有大病，治疗起来不算难，就是有点麻烦，医疗费也不低。

        颜又走到宠物医院，在护士的带领下，找到被养在豪华笼子里的瘸腿小猫。

        给的钱多，住的地方也豪华。所以说，小猫碰瓷人类，也应该碰个有钱的冤大头。

        比如颜又这样的。

        颜又戴着口罩，防护得很周全，但是周围的各种动物毛发浓度过高，他还是有点想打喷嚏。

        笼子里的小东西比捡到的时候看起来要精神多了，看到颜又，不知道是熟悉他的气息，还是真的对人脸的记忆超群，竟然凑上来，还想要蹭蹭。

        颜又避之不及地逃开。

        护士小姐说：“它很乖的，就是有点怕人，竟然这么喜欢你。”

        颜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可能是看在瘸腿小猫很有良心的分上，又继续当冤大头，去前台充钱了。

        宠物医院的前台小姐姐看到颜又时，对他记忆尤深。一是他为了救治流浪猫，转了那么一大笔钱；二是他长得太过好看，几天下来，接待了这么多人，也很难忘掉。

        颜又又交了一大笔费用。

        小姐姐说：“它的腿有点瘸，又是普通的田园猫，可能有点难领养出去，在医院里花钱还挺多的，要不你自己带回去吧？”

        颜又的家庭条件看起来很好，又像是那种被娇惯着养大的少年人，养只猫应该问题不大。

        颜又怔了怔，慢吞吞地拒绝：“我猫毛过敏，没有办法养。如果没人领养的话，可以一直放在这里吗？”

        小姐姐呆了一下：“可以的。”

        扫码付款完，颜又没再多作留恋，推门出去了。

        颜又回到公交车站等车。

        他以为这一来一回，同学们早已离开，自己可以坐上空车了。没想到前面的学校也放学了，公交车上人满为患。

        颜又选择再等等。

        姜星时推着自行车，看到在等公交的颜又。

        莫名的，他也停了下来，想看颜又要做什么。

        颜又站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像是一只离群的猫，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警惕，很怕被人触碰到，所以察觉不到不远处明显的注视。

        等待的时间很长，姜星时点开了手机里的听力录音。

        一辆车来了，颜又向前迈了一步，看到车上的人，没有上去。

        姜星时摘掉耳机，那些标准的英语对白变得模糊，像是没有意义的对话，他没有再听下去了。

        从黄昏到天黑，路边的灯也开了，点亮周围的一小片地方，而颜又站在阴影中。

        又停了一辆车，颜又往前走了一步，车门打开了，公交车司机似乎对他的磨蹭很不耐烦，问了句要不要上来。

        从姜星时的角度，能看到颜又白得过分的侧脸，抿着的嘴唇，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意义重大的事。

        颜又的书包看起来很沉，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他投了两枚事先准备好的硬币，坐在最后一排。

        颜又就是这样，看到公交车上的人多，要等到没有人才上。但是看到可怜的小猫，即使会过敏，也要把它抱到宠物医院，不忍心在相遇后就这么让它死去。

        而姜星时看到踏出温室，小心翼翼尝试走向外面世界的颜又，却只是看着，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401路公交车半小时一趟，颜又错过三趟，等来了第四辆。

        姜星时也等了，就那么看着，在人生中被浪费的、没有意义的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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