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面楚歌08

　　“师兄是这么说的吗？”许仕明死死盯住余笑蜀。

                  许仕明不是一个人回到七十六号，他的兄弟下属、徒子徒孙，这几年带出来的只知许总队长，不知史部长的打手们，此刻都聚集在特工总部楼下，一个比一个愤激，他们的心中并没有法制、公理、道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的全家老小，都是要靠着许仕明吃饭的。

                  今天的许仕明，早已不是青帮内那个济济无名的打手、车夫、小流氓，吃他的、喝他的，靠他免于饥馑、称霸一方的人，已经不计其数，凭借着特工总部的权柄，他早就成了威震上海滩、富可敌国的流氓大亨。

                  余笑蜀点了点头，道，“许师兄，你去宪兵司令部做做样子，审查几天，史先生在，没有人敢动你，你很快就会出来。”

                  许仕明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余笑蜀把桌上的报纸一字排开，今日各报社会版的头条不是黄金大劫案、就是丁司城案，许仕明肯定明白，孤岛沦陷后，这里已经不存在所谓爱国或中立报纸，所有的声音都是、也只能是日军和汪政府的传声筒。

                  这样整齐划一的版面，预示着这一件事已经惊动了日方和政府的极高层，这一张张的报纸，就是一块块随时压垮特工总部的千钧巨石。

                  “许师兄，你看，报纸上没有你的名字，所有的追问，都到张国震为止，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余笑蜀拨开窗帘，看了看楼下纷乱的人群，道，“你不会以为，这些人可以挑战日本军队吧？你现在不去投案待检，如果等到事情进一步发酵，就无可挽回了。”

                  许仕明好一会儿没说话，拔出了身上的两只短枪，放在了桌上，道，“余先生，你是好人，我这次去了，如果再不能替师兄做事，家里，还请你多加照顾。”

                  “说什么呢，”余笑蜀感到些许伤感。他拍了拍许仕明的肩膀，“你是史先生的左膀右臂，也是为我挡过子弹的兄弟，史先生我们都了解，他说到，必然做到。”

                  “怪我当时心软，留下了那个司机，也留下张国震这个瘪三。”许仕明恨恨道，“史先生也不是当年的史先生了，如果他不犹豫，早些做掉松泽，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一丝寒意爬上了余笑蜀的脊背，原来史秉南对日本人也起了杀心吗？

                  “许师兄，你先忍耐一时的委屈，等你出来的时候，我让全上海给你接风洗尘！”

                  许仕明笑了笑，走到门口，忽然回身道，“余先生，我知道，我树敌太多，你不一样，我由青帮小厮一路走到今天，是没有后路的人，但是你有。”

                  许仕明这句话说得突兀，余笑蜀愣住了。

                  两个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日本宪兵给许仕明带上手铐，一左一右架着他下楼离开。

                  这又是一个冬夜，雪花落地成泥，看着载着许仕明囚车慢慢驶离，在七十六号的大院中，许仕明的下属、亲友、故旧乱做一团，无线电侦查总队、行动总队、警卫总队、警卫大队、租界警卫队、直属行动组的各级干部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把派来押送许仕明的日本宪兵团团围在中间。囚车走到大门岗哨处就再也走不动了。外面的人拍着车窗呼喊，拔枪拉栓的，就不下十余人。还是跟来的日本宪兵鸣枪示警，人群才稍稍散开。

                  许仕明的囚车在人流的重重包围中慢慢挪动，好不容易才开出了七十六号的大门。

                  许仕明为人脸黑心狠，但是够朋友、讲义气，千金散去，确实拥有一批不问是非、为他马首是瞻的忠实拥趸，他带着这一群人横行上海滩多年，又养活了不知多少打手帮众。到了这一刻，当日本人的枪口终于开始对准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七十六号，这些寄生者突然间都有了深深的切肤之痛。

                  飞雪纷乱，车子远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某个时刻，那个在囚车里的人，他以为是暂时离开，却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去告诉他们，关上大门，把机枪架起来。”

                  陶俊杰匆匆从人缝中挤了过去，七十六号通向极司非而路的两道铁闸渐渐合拢，碉堡上的轻机枪也调转了枪口，还留在院子里的人们觉得不对劲，喧哗声更大了。

                  曾长发、严屹峰陪着余笑蜀登上无线电塔下方的高台。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余笑蜀掏出配枪，照着空中扣动了扳机，火光一闪，子弹划破空气，尖利的啸叫在高墙和楼宇之间久久回响。

                  整个大院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想干什么？想让许总队长死在宪兵队是吗？”雪花还在窸窸窣窣地打着旋儿飘落，余笑蜀黑衣长靴，他面前的土地，早已被众人踏成一片泥淖。

                  “诸位不要忘了，你们现在不是青帮龙头、不是地痞流氓，是我中华民国政府的政治警察、特务工作者，你们肩负的使命，不是穿金戴银、不是吃香喝辣，更不是要和政府或友邦叫板，去挑战司法、抢回兄弟！不管平时许总队长待你们如何，他都和你们一样，肩负的是复兴中华民族的使命、肩负的，是复兴国家、复兴党务的重任！”

                  余笑蜀板着脸，声音在低沉的暮色中回荡着。

                  “今天，友邦请许大队长协助调查，我余笑蜀深信，许大队长绝无被污蔑涂抹的各种问题，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就臻于完美。我们应当首先自问，你们手中的权力哪里来？你们手中的枪支弹药哪里来的，你们身上的制服哪里来的！”

                  “我们还应当自问，我们本身有无力量，我们的组织是否健康，我们的能力是否得以发挥，我们自己是否对得起上海的民众、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我们更应当自问，各位中有没有贪赃者、有没有枉法者，有没有吸食毒物、包揽讼词，极尽腐恶之事，弄得不堪与闻的败类！？我们应当自问，诸位中有没有敷衍塞责、上行下效、失去信仰、昧于金钱、不知自爱，甘于堕落、自绝于民众的庸人！如果，有谁完全没有我说的这些情况，走上来一步，让我余笑蜀看看你的脸！”

                  余笑蜀鹰隼一般的眼睛从这一群刚才还在山呼海啸、群情激奋的人脸上扫过。

                  “坦白说，两年前，特工总部还是一个群策群力、切实团结、信仰一致的大家庭！还都以后，由警政部而调查统计部，我们的任务日益艰巨，我们的人数飞速扩充、我们的组织日益庞杂，我们的机会多了、权力大了，诱惑也多了，我们的行事方便了，面前的障碍少了，但是我们的精神却涣散了，力量却削弱了，这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国震，行动一大队大队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没有接触，也有耳闻！贪污、土劣、腐化，竟至在宪兵司令部驻防的核心地带，去攻击抢劫友邦正金银行的黄金，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我们组织的肌体里，由权力、由利益，已经滋长出了凶恶的毒瘤，把我们的干部，变成了贪官污吏、变成了骄兵悍将！旁观者认为我们手段厉害，但我认为，张国震们更厉害，他们的行为，对我们的奋斗目标产生了最消极的妨害！正是因为这些人，不但使得民众的痛苦不能解除，更让我们的国家、民族的复兴无望！在这里，我代表史部长，代表中央，告诫和晓谕各位、鼓励和劝勉各位，最近，我们就要借着友邦对我们的检调，将张国震这样的害群之马，彻底肃清！”

                  “我余笑蜀服务特工总部凡六年，相信诸位就算没有见过我本人，也听过这个名字，如果说这里还有谁有资格说这番话，除了正在清乡前线为我民族前途奋战的史部长，就是我本人！我受史先生之托，主持特工总部和政治警察署，当下，此刻，我就是组织！组织就是我！凡有异见者，现在就给站出来！”

                  碉堡上的探照灯在人群里晃动，一片茫然的雪亮，朔风卷起雪花，纷纷扬扬，七十六号的院内广场上，静寂无声。

                  “各位，既然加入了特工总部，我希望你们要看清生死的观念，抱定牺牲的决心，去一致努力，我们才有光明的未来！”

                  余笑蜀手对着混沌的夜空，慢慢攥紧，变成了一个拳头。

                  许仕明的被捕是一场危机，当余笑蜀在七十六号各处室主管的陪同下走下高台时，讲到激动时发散的热气已经全数消散。

                  陶俊杰替他披上毛呢大氅，余笑蜀把双手用力搓着，好带来一点热量。

                  他看了看严屹峰，道，“去把今天所有到场的中层干部都集中起来，一会在小礼堂，继续开会，凡是有要挑事的刺头，就地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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