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选择

乌鸦立于枯枝与暗夜融为一体，喷泉停止涌动陷入深眠，金钩悬于天际，星星明暗相间。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布莱克贝尔家的宅邸还是灯火通明。

        “安德尔。”她小声地说，嘴唇在颤抖。

        她指了指重重幔帐下熟睡的贝琪。他便起身去穿鞋，可是出于恐惧亦或是愤怒，他的动作显得很笨拙。艾琳娜不耐烦的轻轻叹了口气，她披上一件外套，光着脚绕过床铺，给他递过去了鞋拔子。

        待他穿好两只鞋，她把他的外套递给了他，紧接着是一个拥抱和一个吻，艾琳娜注视着他，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劳伦茨，是谁？”安德尔轻轻合上门，压低声音。

        管家早早的就等候在门边，附在安德尔耳边低语。

        “西国间谍？”安德尔深陷于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颓然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又一个混沌的烟圈，浓烈的气息在房间里蔓延，”不大可能是西国间谍，西国的军备大部分由我提供，他们不敢。”

        “老爷，刺客的颈内有一个微型的定时炸弹，这通常是西国死士才会用到的设备。”

        他们小声的交谈，安德尔紧握右手，手臂上条条青筋暴起，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他突然生气起来，若是自己的家里都算不上安全，那哪里还能是安全的呢？摆在茶几上的相片，上面年幼的女儿冲他笑的豁出两颗大板牙，被他抱在怀里。鬼使神差的，他把雪茄狠狠掷在地上，用脚尖碾了几下，花纹繁复的地摊上出现了黑色的印痕，就像在少女脸上划了一道伤疤。

        死一般的寂静。

        “查，给我查”安德尔焦躁的来回踱步，“如果真是他们，我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好的老爷。”

        “还有，通知下去，除了参加邀请函上的有名字的，家属，随从一个也不能给我放进来。”

        “老爷放心，我保证连一只蚊子都不会放进来。”管家信誓旦旦打着包票。

        贝琪这两天粘人粘的很紧，艾琳娜还在的时候粘着艾琳娜，艾琳娜出门她便来找卉了。

        她一手抓着小熊玩偶一手抓着卉的衣角，她简直像只惊慌失措的小鹿，紧紧地跟在卉的身后，一有风吹草动，她便紧张的抱紧卉的大腿。其实，现在的布莱克贝尔家里最安全的人可以说就是贝琪了，她前后各有两个保镖，左右还有女仆陪同，现在她紧跟着卉，卉也被极为周全的保护着。

        自从刺客事件发生后，布莱克贝尔宅的守备可以说是密不透风，不仅在庄园边界增加了多个瞭望台，而且在主屋周围也配置了更多的防护人员和先进的设备。卉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竟然有数十个安保人员与她打招呼，她只能点点头回应他们，一路下来卉脖子都有些僵硬了。

        “最近这两天怎么不见那群乐手了，他们不用为宴会排练了吗？”卉看着最新一期的娱乐快报，头条就是交响乐团即将在a城举办演奏会，她喝着红茶问道。

        “他们呀，听说大部分都是西国人，早就被赶出庄园了吧。”劳拉站在贝琪身侧，双眼紧紧地盯着贝琪，不敢有一丝松懈。

        “西国人？刺客是西国人？”

        “不不不，我也是听说的，不过他们真的已经走了。”劳拉使劲地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否认道。

        卉看见一说起刺客时贝琪轻微的颤动，她垂着眸子，低声叹了口气，安抚性拍了拍贝琪的背，她深切的知道幼年时收到的伤害会对今后的人生产生很大的影响。她想到她工作时遇到的一个爱笑的小男孩，她还记得刚开始他经常以摔跤为理由来讨要伤药。后来有一天，学校里几个高年级的同学被发现死在寝室，而那个男孩主动站出来承认是自己毒死了他们，问其原因，男孩直言是时常被那几个恶霸毒打，实在是忍不住了才下毒杀了他们。男孩走上囚车时狰狞的笑容至今还让卉记忆犹新。她也害怕贝琪会因此个性大变。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话响起。

        劳拉看着贝琪周围的防护，确认她的安全，这才迈着大步走向前去，接起电话。

        “肯特先生，那是谁？”

        “好好，我问问卉小姐。”

        劳拉转过头，看着卉问道：“卉小姐，肯特先生来找您，要让他进来吗？”

        “肯特？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卉面上不动声色“让他大厅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劳拉传完话，放下听筒便看见贝琪一脸惊喜的看着她，“姨夫，是姨夫来了吗？”

        刚才还在沙发上的卉呢？转头一看，她已经端庄的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宽齿梳子打理着乱蓬蓬的头发。

        “劳拉，快来帮帮我，头发打结了。”卉呲着牙说道。

        劳拉赶忙上前接过梳子。

        雕刻着维纳斯的梳妆台上罗列的是各式各样崭新的美妆用品，它们被分门别类规置的十分齐整。镜子里清晰地印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她有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又水灵又静谧，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微微泛着浅棕，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齿，却因为疼痛都暴露在外面，她还有白润光洁的皮肤。她的五官看起来也算不上是十全十美，因为她的耳朵有些太大了，她的下巴尽管不是方形，但也不是标准的鹅蛋脸，颧骨之上还有几颗俏皮的雀斑。除去眼下的乌青，她看上去也是个说得过去的漂亮姑娘了。

        卉一看便没怎么用过那些粉啊膏啊的，她随手抓起一把刷子沾沾粉就往脸上抹。

        “诶呦，我的姑奶奶，这是最后抹的，快放下。”劳拉道。

        最终等卉走到大厅时，黄昏已经喝第二杯茶了。

        他低头看着茶叶在水中上下翻涌，恍若一片孤舟行于大海之上，也正如他此时的处境。

        乐团被赶出庄园，这对西国间谍组织来说是个绝顶的坏消息。原因其一是乐团中隐藏着的多个资深间谍，其二是原先他们可以利用乐团排练时在宴会厅先进行排查，其三在宴会上也可以保护西国的那位大人物--政治家贾斯丁先生，而最最重要的是，间谍黄昏他也伪装身处在乐团中。尽管还有些间谍混入布莱克贝尔家但当仆人，保镖，但是这些人不一定能进入宴会厅，更别提在龙潭虎穴中保护贾斯丁先生了。

        那贾斯丁先生为何一定要去这场宴会呢？这就要说到西国的军备物资了。布莱克贝尔家族作为西国军用物资最大的供货商，连年涨价，西国的用于武器上的财政预算显然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了。而且在他最近两个月都没有同意与西国国防部进行关于军备物资价格的磋商请求，贾斯丁先生作为西国首屈一指的政治家，也是个能言善辩的谈判高手，他希望能在这个群雄盘踞的宴会上，得到一个与布莱克贝尔先生协商的机会，或者，为西国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供货商。

        东国也正是知道贾斯丁必定会去这场宴会，所以才指派人手希望在宴会上干掉他。正所谓一言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失去一位政治家不亚于失去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负责人咬碎一口银牙，向西国间谍们传达最新通知，只有携带邀请函才能进入宴会，众所周知，布莱克贝尔先生邀请的那都是各行各业响当当的大人物，一旦他们出事或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马上就会被发现。现在又离宴会还有最后一天了。

        黄昏看着厚厚的一叠邀请名单，哈珀·王？不，这个不行。克莱尔·金丝？不，这个不行，他一张一张筛选着这些知名人物的信息，显然伪装成他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是无法做到的。

        待他翻完这份邀请名单，他萎靡的倒伏在办公桌上，脸贴在冰凉的纸面。

        黄昏是一个极度认真极度自律的间谍，他一旦工作，别的什么事都会被他抛之脑后。这也是他能做到西国第一间谍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是今天，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害怕的单独待在房间里的卉。

        卉家里只有一个姐姐，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所以当时他与卉结婚时，姐姐出于某些原因没有来，还让卉难过了好一阵。后来自己长期在外，也不曾随卉拜访过她的姐姐姐夫，说来倒有几分惭愧。知道那天在走廊偶遇卉，他才去查了卉的姐姐。出人意料的，一个小镇女孩的姐姐居然是军火大亨的妻子。

        此次宴会，已经成为东国与西国的战场，仆人与守备，既然西国能安插人手进去，那么东国也必然可以。所以现在的布莱克贝尔家可以说是险象丛生。黄昏意识到如果不能暗中保护贾斯丁先生与卉，倒不如大大方方，以卉的丈夫的身份进入宴会，以他的身手，保护贾斯丁先生兼带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卉可以说是不在话下。

        但是反过来想想，如果自己宴会上暴露身份，让卉知道过往种种都是欺骗，倒有些不好收场了。

        那么，性命与真诚又他该如何抉择？

        当他坐在这儿，他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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