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闺阁雨丝

多年以后，就算是一头青丝泛起阵阵霜花之时，赵婕妤依然忍不住这样想：如果不是当初那个暮春时节的那一场夜雨，那一路上的天地，会不会就是另一番风景了呢？

        掌灯时分，阴雨绵绵。

        枯坐在书桌前，双手托腮，赵婕妤静静地痴痴地凝望着窗外。

        其实，就算闭上双眼，她也想象得到，此时此刻，那浓密而厚重的云层，就像刚刚泼过墨汁一样。而那暗黑的天幕上，那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正扯出不绝如缕的丝线来，一任这些丝线飘散而下，飘向大地。屋檐外，庭院里，短墙边，那些高树灌木、野草闲花，就沐浴在这细雨之下。青葱苍翠，绿意肆意。如果能够透过那昏黄的灯光，你就会发现，那雨丝，甚至还闪出依稀的亮光来。

        “此时此刻，那家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正望着窗外呢？”不经意间，她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正值妙龄，豆蔻年华。这一刻，若论乌黑透亮，她的那一头秀发，当不在那暗夜之下。光洁的前额上，飘散下几缕刘海，不过，若有所思之际，她也就懒得捋上一捋了。弯弯的柳叶眉下，双眸如深潭。那长睫毛扑闪着，就像那小桨，在潭面上荡起了阵阵涟漪：若是换作别人，这暮春夜雨，多半也有些许诗情画意吧？只是，对于我来说，似乎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遥想大唐时代，一代诗圣流落四川，也就是在一个相似的夜晚，聆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诗人情难自已，挥毫泼墨，写下了“春夜喜雨”的四字诗题。着一个“喜”字，那欢欣鼓舞之情，早已跃然纸上。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及时雨了吧？一年的希望与收获，就浸润在那和风细雨之中了。那农谚所说的“春雨贵如油”，就是这个意思了。在吟出“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的佳句之后，诗人意犹未尽，甚至还张开想象的翅膀，遐想起次日清晨的动人画面来：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如此的别出心裁、虚实相生，真不愧为千古名作！

        只是，多年以后的这个雨夜里，我为什么就没有相似的感受和体会呢？

        “才疏学浅”云云，似乎只是一种套话。我凝眸窗外，涌上心头的，更多的只是某种幽怨与厌烦！这两种心境，应该是截然不同的吧？嗯，或许是这样的。别的且不说，单是那早就晾晒了好几天的衣物，一拧之下，甚至都还能挤出水滴来。望着掌心上的水珠，除了一声苦笑，我还能怎样呢？屋檐下，墙角边，甚至是桌角下，阴暗潮湿不已，连青苔都赫然在目了。此情此景，何来的诗情画意？

        抱负与襟怀，就这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聊与嗟叹。说到底，我的目光，还是短浅了些。

        左曼鸿，此时此刻，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正静静地看着窗外呢？

        左曼鸿，此时此刻，我正想着你；你，你是否也正想着我呢？

        左曼鸿，如果你已经酣然入梦，那么，你的梦里，是否会闪现出我的身影呢？

        左曼鸿，你，你的心里——

        “唉——”的一声之后，赵婕妤喃喃低语道：“算了吧，何必再去想他呢？夜了，就算再去找他，也只能是明天的事情了。这家伙，故作深沉……”

        这样说着，她伸了一个懒腰。

        大概是考虑到，老是这样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将椅子向后挪出尺许之后，她站起身来。

        从桌面上拿起一本《昭明文选》，随手翻到中间的一页，看了几行，恍如天书，一怒之下，就把它扔回了桌子上。

        从窗台内侧搬过一面镜子，照了几下，发现镜子里的面目，也是眉头深锁的，觉得没意思，就让它靠边站了。

        在闺房里踱了几步之后，只觉得双腿慵懒无力，就放弃了。

        霎时，赵婕妤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找来了针线和白绢。

        不错，她想利用这女红刺绣，来打发一下时光。

        这样的一个夜晚，是不是有点漫长了呢？阴雨天，掌灯的时间，稍稍早了些，再加上午休时间较长，赵婕妤一时也没多少倦意。她也深知，辗转难眠的滋味，其实也和如鲠在喉差不多的。再说，在这种天气之下，明天早晨，也不会有什么紧要的事情。睡个懒觉，不在话下。

        这刺绣，是一种深入民间的传统的手工活儿。多年以来，一直长盛不衰，尤以南方地区为盛。说起刺绣，门槛也不算太高，那缝缝补补，可算是它的入门功课。在迫不得已的情势之下，就算是那些须眉男子，缝补一下自己的衣物，也勉强可以做得到。当然，要想在绢帛上绣出栩栩如生，让人心仪不已的图案来，还是需要花费一点功夫的。那些年，这赵婕妤的家境，也还可以。因此，她的爹娘，也就不曾指望，这个宝贝女儿能够巧手如织女，绣出的成品，卖出之后，换来的银两，聊以补贴家用。换句话说，赵婕妤于刺绣，一向只是玩儿。

        穿针引线之际，赵婕妤暗自思忖道：既然不急着休息，就好好地磨练一下女红上的功夫吧。嗯，“心灵手巧”这个成语，多半就源自刺绣了？在刺绣面前，每个人的起点，其实是一样的。那张飞，武功虽高穿起针来，还不是“大眼瞪小眼”？我武功低微，在刺绣上多下点功夫，也是不错的。哦，白绢在手，该绣点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凝视起眼前的白绢来。

        片刻之后，她那白皙的脸上，飘过一片红云。紧接着，耳根也红得发烫起来。

        此时此刻，如果镜子在手，她多半就会发现，自己的那张脸儿，堪比关公。

        原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心间，掠过了这样一个词语：

        鸳鸯！

        【作者题外话】：期待着你的支持与鼓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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