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这个人是我的

　　白芷倩静静的看着眼前人，心中思绪却有些乱，多年的伪装，因为眼前人的一句话，不攻自破！

　　也许是见他快要死了；也许是来到这里，她不想在坚持了！她也有些说不清楚。

　　幼时，先生曾对她说：“亲之所在，即为家；”

　　长大后，她觉得：“有记忆的地方，才是家！”

　　而家，应该一处卸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重担的地方。愁眉应在这里舒展，笑容应在这里温柔。

　　那年年幼，她和娘亲，在这里渡过了七日。记忆里，日子过的很苦，笑的却很甜。

　　回顾这短短七天，她一生所能拥有的幸福快乐，好似已尽在其中。此后种种，不过是人前作戏，人后悲凉！

　　白芷倩静静的看着他，看他手中执着酒壶，颤抖了许久，仍没能抵达它应去的地方！

　　青年的身体本就虚弱，此时再受寒气侵体，便愈加不堪。

　　这里是她心中的家，那他便是自己的客。娘亲说过：“待客要以诚，不可失礼逾。”

　　白芷倩柔身上前，俯身在他身旁蹲下，轻柔地从他手中接过酒壶，自然地送至唇边，偶尔有酒水从嘴角溢出，她便轻挽衣袖，极致轻柔的为其擦拭。

　　她的一举一动，是一抹沁人心脾的恰好温柔。

　　这不是待客之道，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她曾有一次，见娘亲便是这般模样，照顾着那个人。

　　自己好奇询问，娘亲笑着说：“因为，他是自己一生中，最珍贵的客人。”

　　十七年间，她第一次，在自己家，遇上第一位客人，也许他不是最珍贵的，却注定是最不同的！

　　阳光透过屋顶的隙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缕穿越了千百光年的光束，打在了两人身上，如同敷上了一层白霜清雪。

　　远远看去，两人相互依偎，其间有浓郁的柔情涌动，像是化成了月老手中的红线，将两人牵连在了一起！

　　若非她落在男子身上的目光，实在平静。那这一对，便该是这世上，最般配，最羡慕，最幸福的一对！

　　杨峥目光平淡，将她的一举一动，镂刻于心。身体却有些不可抑制的细微战栗。心头仿佛被遮上了一层阴霾，内里有诸般情绪，如同沸水翻涌，一刻不停。

　　那本应，是来源于另一个世界的情绪。

　　眼神没有一丝爱意，却在举止间注入了极深极沉地爱！那是一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撕裂感！

　　他以前，很不幸的…...也遇见了一个相似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若妩媚，便可颠倒众生；她若纯真，便是世人初恋。笑时，天地明亮；哭时，日月无光。

　　他生前，一直没能看透她，直到临死时才有了一丝明悟。

　　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场颠覆，覆灭的不是世界，而是……人心！

　　…………………….

　　白芷倩手中的动作稍滞，眼前人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你怕我？”语气中有些疑惑，随即释然，大概是自己先前的作为吧。轻声叹息，柔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还有问题想问你，自然不会害你。”

　　杨峥长呼一口气，恍惚间也想通了。两人在像，却终究不会是同一个人。而自己又是时日无多，又何必去胡思乱想！

　　一念通达，笑容也平静了许多，只是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身体到了奔溃的边缘，他觉得头有些昏沉，眼皮很是沉重，：“有什么问题，你想问就问吧。我乏了，想睡一会。我怕我睡着了，你的问题，我便再也答不了了”

　　“轰隆”

　　白芷倩愣住了，相似的话语，勾起了一股尘封的记忆，如同将翻起盖过的篇章，再度呈现！

　　女子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苍白如雪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柔声安慰道：

　　“倩儿，不哭，等你爹来了。让他带你，去吃你最爱的桂花糕。以后，你要听他的话，不要在惹他生气！以后，没有我在身旁护着，他再罚你跪祠堂，怕是没人再偷偷给你送桂花糕了！不过你也不必怨他，他这些年其实挺难的，尤其是还娶了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就更加不幸了。”

　　女子自嘲一笑，伸手拍去她衣服上的灰尘，将她有些褶皱的衣角抚平。

　　“我们女子在这世上走一遭，不容易。所以娘对你一直很放纵，从不求你读多少书，学多少礼。因为娘知道，读的书多了，见的事广了，人这心也就跟着复杂了。”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随着言语，回顾着自己的一生：

　　“看见什么，费尽心思，百般手段，也要得到。可得到了，又看见了其他的。娘就是读的书太多，从来不肯服输，所以这些年，从未有过片刻安生。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真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不要学娘。”

　　女子坐在地上，视线于站立的她持平，眼神充满溺爱，认真的叮嘱：

　　“倩儿长大了，等你再大一些，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不用最好，合适就行。若是那个人真心爱你，愿意护你；你生气时，他会耐心哄你；你使性子了，他也笑着由你。”

　　“若是有幸遇见了，就好好珍惜，哪怕你不喜欢他！你要记住，人生天地间，就没有谁欠谁的道理，别人的好意，能不辜负就尽量不要辜负。其实，娘到更愿意你找这样的一个人，算是娘的一点私心吧”

　　女子很有耐心，一点点，一件件，好似有很多话，在心底埋藏了许久，此刻说来，竟似没个尽头。

　　“娘这辈子谁都不曾亏欠，唯独欠了你们父女二人，欠他的我今日还了。唯独你……是娘对不起你。娘只盼你日后，平平安安就好！好了，娘有些乏了，想睡一会。你就在这儿陪娘一会，等你爹过来。”

　　画面最后，女子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笑容。这抹笑容，很多年前，一直存在；这么些年，却从未见过！今日，又再次浮现！

　　回忆终止，白芷倩脸上冰凉一片，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峥，许久后，展颜一笑！

　　庙宇内，随着这抹笑容的出现，陡然明亮了几分！

　　十三年前，在这个地方，娘亲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十三年后，还是在这里，又一个人，要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依旧无能无力。

　　凭什么？

　　多少次从梦魇惊醒，多少次在无人处哽咽啜泣，多少个昼夜不眠，通读万卷；多少回寒冰锻体，昏厥将死。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明明她已经做的够多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她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老天！你何以待我？你怎敢如此待我？

　　蓦地，她素手轻挥，一股无形的气流，由她的手中散发而出。

　　她脸上的笑容，很纯，很净。带着一种释然，一股决绝！

　　“你放心，在这里！有我在，你不会死！”

　　杨峥眉头微皱，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觉身体失去了控制，被那股气流席卷着动了起来。

　　回过神时，两人已是面对面的盘膝而坐！

　　白芷倩一掌拍出，气流牵动下，他的手掌也抵了过来。眨眼间，两人手掌相抵合十。

　　一如之前不久，她和他各自跪拜于佛前，虔诚祈求！

　　她的手很凉，更凉的是那双羊脂白玉中，传来的阵阵阴寒气流。

　　气流虽冷，周身运转一圈后，却又觉得通体百骸，有股暖洋洋的舒适！

　　他能感觉到，体内原本快要枯竭的器官，被这股流动的气息洗礼后，重新变得鲜活。

　　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相对的，却是白芷倩的脸色，越加苍白，渐渐的竟变得剔透起来。

　　堪堪返回的喜伯，刚到庙门，便看到了眼前的画面。脸上陡然惊惧，骇然道：

　　“小姐，快住手，若是没有真气压制，您的九幽冰毒一旦爆发，必死无疑啊”

　　杨峥眉头一皱，没想到她竟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命，忍不住道：“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姑娘何至于此。我本就是死过一回的孤魂野鬼，此时生死与我，早已看淡！”

　　“闭嘴”冷声喝斥，将内里源源不断的传送过去，一滴冷汗自她脸颊滑落，掉到地面时，骤然碎裂，竟已是冻成了冰泪。

　　她银牙紧咬，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的生死我也不在乎。唯独这里，在我眼前，我不许你死！”

　　“轰”

　　一股仿佛来自地底九幽地刺骨寒气，陡然爆发，四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成冰。

　　喜伯脸色大变，猛一跺脚，拼命想要冲上前来，只见他刚一踏入庙内，那只沾地的脚，已被冻结。而那股冰线犹自向上攀升，还不等他做何反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彻底冰锢！

　　白芷倩的眸中闪过一抹绝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真气对于他的身体，确实有缓解，可只要她一旦稍稍撤离，那股腐败枯朽的气息，又会卷土重来。

　　她修炼的功法，本就是走旁门左道的路数，威力极强，修炼极快，可根底不足，反噬强烈。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已有力竭之感。而且最为要命的，是此刻蛰伏在体内的九幽冰毒，没了真气压制，也隐隐有了爆发的趋势！

　　她体内大概还有不到三成的功力，若是她此时停手，虽说仍有后患难平，但她不一定会死。

　　只是...她没有.内力仍旧在源源不断的输送过去，即便她知道，这么做不过是饮鸠止渴！

　　大量的内力耗尽，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现在的她就是想停手，也没力气了。只是惯性一般的，将内里传送而去。

　　其实，就这样死了也好。这些年她活得太累，此时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却好像轻松了很多，让她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意识模糊，恍惚间，她好像见到了娘亲，她正温柔的笑着，静静地，看着自己！

　　“娘”一声轻喃。

　　“轰”

　　一股磅礴的内力，陡然席卷而回。熟悉的内力，补充着她虚弱的身体。已经处在爆发瓶颈的九幽冰毒，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再度被封印而下。

　　“你疯啦”白芷倩眼中恢复清明，一愣之后，惊声道：“快收回去”

　　随即运转内力，想要阻止，却发现根本做不到。那股内力远比自己雄厚的多。索性两股内力同宗同源，没有因为冲击而爆发伤害。

　　“小娘子，我知你救我，是因为你心有执念。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过你和我不同。我知你心有不甘，存留憾事，所以你更不能死，也不该死。将来是艰难困苦，还是欢愉顺畅，总要走下去才知道！不是么？”

　　说完他朝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清澈透亮，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的目之所及！

　　白芷倩看着那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渐渐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闭合，身体慢慢倒下！

　　白芷倩将他抱入怀中，低头看着他宛如熟睡的面容，静静的发呆。

　　光阴自在顾我地肆意流淌，被遗落在地上的光线，从西到东。

　　“唉”一声悠悠的叹息，自庙宇内响起。

　　白芷倩眼眸陡然凝立，喝到：“谁？”

　　“刷”

　　一抹娇小的人影自屋顶一晃而落！

　　那是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怀中抱着一把古朴长刀，看起来颇有年岁。

　　落地后，看着满脸寒霜的白芷倩。

　　她很认真的说道：“这个人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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