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道

今日晚饭，可算是好好吃了一顿。

        连日来，先是在城郊打探，碰见那三个西林人，而后又是赶十里路去客栈，而后和玄生闹别扭又是两天没出房门，今天早晨在城郊客栈心情被阴云笼罩，也没吃多少。

        接着就差点进鬼门关了

        终于啊，终于，可让我吃了顿好的。

        我的眼角差点就流下了两滴热泪

        真的好好吃啊，莫慈前辈这五千年真的不是白活的，吃的喝的都这么讲究

        莫慈前辈已经吃好了，他慢慢的端起了旁边仆人递过来的茶水，稍微漱了漱口，把茶水吐在另一个仆人端来的痰盂里。

        做完这些，莫慈前辈整了整衣服，理了理鬓角乱发，对着我们问道：“你们今日在城郊无相寺，可打探到了什么？”

        这饭菜好吃到我都忘了有这茬了。

        我猛地摇了摇头，控制自己，心思别乱飞。

        玄生听罢，停下正在咀嚼的嘴巴，放下手中的筷子，又用纸擦了擦嘴巴，正襟危坐。

        玄生望着莫慈前辈，回道：“楼兰城太宰莫悲说，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天地阴气最重之时，直接吸食楼兰城百姓身体中的阳气，令他们身化尘埃、魂魄消散。进而夺楼兰、灭其余七城，最后再攻打我瀚澹城。”

        玄生说罢，微微叹了叹气。然后望着莫慈前辈，接着问道：“莫慈前辈，可有何法可阻止？”

        “莫悲这灭世之举，是要先攻下其余八城，最后借这八城之力围攻瀚澹城拿回属于灵族的瀚澹之水。”莫慈前辈听完，如是感慨道。

        莫慈前辈重重地叹了叹气，我和玄生亦只能叹气。

        “没想到，太宰莫悲对我人族的敌意竟如此之大。竟宁愿毁天灭地、让九州生灵涂炭也要攻打我瀚澹城。”玄生说着，攥起拳头，用力锤了一下案桌。

        莫慈前辈摇摇头，说道：“非也。对人族的敌意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

        莫慈前辈说道此处，便止住，不再说了。

        我微愣了愣，有些疑惑。

        我问道：“另一方面是是因为什么？那瀚澹之水，不是灵气日益稀薄吗？灵气不是只够将将维持已经筑形的灵怪保持肉身吗？”

        我不解、急切，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莫慈前辈听罢，端起身旁的小酒杯，衣袖掩面，小酌一口而后放下，说道：“瀚澹之水灵气确实不如往昔，但这皆是因为天地间灵气相通，灵族修炼、维持肉身需要灵气，人族成长到老去也需要灵气，乃至花草树木的生长到凋谢也需要灵气。”

        我听完，有片刻的震惊。

        “那这岂非是说，人族和灵族——”

        我话还没说出口，莫慈前辈便好像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就是这样。人族和灵族，生来就只能对立。瀚澹灵气滋养九州、养花育草、孕育灵族。而人族，一呼一吸，都在与我灵族争夺灵气。”

        我听完，瞪大了双眼。我的手不自觉地找寻着玄生的手，握紧。

        玄生亦是如此。

        “这人族和灵族的对立，无法可解吗？”我握紧玄生的手，心有顾忌地问莫慈前辈。

        “无法可解。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所需灵气甚少，而若人族消失，人族身体之中的灵气便会因为身死魂消而化为这天地间最初的灵气，重回瀚澹水中。届时——”

        莫慈前辈说道此处，亦是不忍再说下去。他又往酒杯中倒了些酒，仰天一饮而尽。

        而后苦笑了笑，言语间尽是无奈，说道：“天道不仁。天道——不仁啊！”

        我看到莫慈前辈如此惆怅和无奈，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莫慈前辈立世五千年，早已了悟天道不仁，前辈心中自有一番风起云涌，只是不执着于这微末的人世之事，所以才有这般的气定神闲、泰然自若。

        我暗暗心中敬服。

        “届时，世无人族，天地间飘荡的灵气重回瀚澹，那瀚澹便是灵族休养生息的绝佳之地。”

        莫慈前辈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莫慈前辈，当真无法可解吗？”玄生在一旁听着，他有些不信，追问莫慈前辈道。

        “当真。”前辈说这两字，有如千斤之重，字字铿锵。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鼓起勇气追问莫慈前辈道：“这世间，不是还有关于爱的灵族修炼之道吗？需要灵怪长出一颗心。”

        莫慈前辈听罢，微微笑了笑，只是这笑略微苦涩，说道：“灵族和人族根源不同。人生下来就有人心，而灵族无根无源。灵族若要长出心脏，首先需要是已经筑形成功的灵怪而非野灵。单是这一点，就已经把这世间十之八九的灵族都拒之门外了。”

        “还有？”我接话道。

        莫慈前辈接着说道：“野灵筑形成为灵怪已是不易。而灵怪长出的心脏，称之为‘不忍之心’，需要灵怪尝遍人之七情，体味人之六欲，而后落下一滴对人间爱恨情仇的不忍之泪，这滴泪滴在灵怪的魂灵之中，这滴泪便成为了心脏。”

        我攥紧玄生的手，久久并未放开，听完道：“竟是这样不易。”

        “此法虽然是灵族的修炼之法，却实在太过艰难。”玄生也不禁感叹到。

        莫慈前辈又拿起酒杯，端到嘴边，看向远方，眼神却涣散，感慨道：“幸而，我即将身灭灵消之时遇到了肆生大人，他一直在我身边帮助我，给我度灵力，助我渡过此劫，修成正果，我才得以是今日的我。”

        莫慈前辈把目光收了回来，又说道：“喝酒吃菜，尽兴就好。尽兴才不留遗憾。”

        同样是不留遗憾这句话，如今在我听来味道却有些不同了。

        我和玄生听罢都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一直喝酒吃菜，今日必定不醉不归。

        我已快成年，从前的眼光却一直局限在我自己的快乐和自由上，局限在我自己身边。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己身为继任神官，觉得自己曾经真是目光短浅。

        如今，这世间最最宏观的、最最不可违抗的天道摆在我面前，天道虽不仁，我却无法抵抗。

        唯有借酒消愁、尽力而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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