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

晏旻要办科技公司，自然是去中关村租房子。

        一是他回国后就一直在这里，对中关村比较熟悉，这一带高校多，招工有地利优势；再者这一带也集中了各种科技行业，信息交流多，能够及时了解最新科技动态。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这里房子的便宜，毕竟中关村已经位于三环与四环之间，在90年代，这里还不是市中心。

        创业初期，一切都要开源节流，本来创业资金也不多，当然能省则省。

        回到中关村，晏旻先回宿舍去取自行车，被门卫叫住了：“晏老师，您可算回来了，你们单位那个小李找您。他来了好多趟，说要是看见您回来，务必让我转告您，让您去一趟公司。”

        “好，我知道了。谢谢大爷。”晏旻无奈地看向蔺征西。

        蔺征西理解地笑笑：“你们公司有事，你就先去吧。”

        晏旻说：“你先回宿舍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你要有事，就先去忙。”蔺征西说。

        晏旻笑了：“还能有什么事，我都要走人了，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去顶了。正好回去递交辞职信。”

        蔺征西微微笑：“那你去吧，我回宿舍等你。”

        晏旻将钥匙给他，自己转身去了公司。

        他一到公司，就被黄梅叫住了：“小晏，你可算来了，赶紧去瞿总办公室，找你老半天了。”

        晏旻没有直接去找瞿延宁，而是去了自己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写好的辞职信，这才去找他。

        瞿延宁见到晏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堂堂一个公司老总，居然玩起了失踪，公司不来，家里也找不到人，也太无组织无纪律了！这种工作态度，怎么给员工做表率？”

        晏旻也不恼：“玩失踪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来公司四年多，几乎没请过事假、病假，假期和晚上加班是常态，也没要过加班费，就这两天请了事假，怎么就叫无组织无纪律了？”

        瞿延宁知道自己话有点重了：“我也不是不让你请假，只是公司现在有急事，非你不可，英特尔公司要派人过来考察我们公司，这事只能你去接待。”

        “对不起，我去不了，您另请高明吧。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晏旻将信封放在瞿延宁面前。

        瞿延宁顿时傻眼：“你、你要辞职？”

        晏旻说：“对，我不干了！”说完转身要离开。

        瞿延宁急忙站起来：“等等，你为什么要辞职？”

        晏旻回头瞥他一眼，冷笑一声：“为什么？大概是不想看见你吧。”

        “是因为专利的事吗？”瞿延宁脱口而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得罪晏旻的地方，除了汉卡专利这事有点越俎代庖。

        “是，也不全是。辞职报告我已经交了，按照正常的程序，我应该一个月后离职。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公司现在也没有新的研发项目，我的工作会交接给赵工。贵公司跟英特尔合作也不是一个月的事，所以您应该找一个能够负责到底的人跟进，而不是我。”晏旻说着便扬长而去。

        瞿延宁已经愣在了原地，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晏旻会主动辞职。

        他虽然砍了公司的研发项目，但也知道，晏旻是西华信息的活招牌，美国麻省理工归来的博士后，这履历在全计算所都是首屈一指的，说出去绝对能唬住一大片人。

        可现在晏旻要辞职，不说别的，他就没法跟院里和所里交差。最关键的是，他要去哪里才能再找一个能够替代晏旻的人，所以这份辞职报告是绝对不能批的。

        晏旻才不管他批不批报告，就直接回去了，蔺征西还在家等着自己呢。

        晏旻回到宿舍的时候，蔺征西刚到晏旻宿舍没坐多久，正低头查看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的照片，有晏旻小时候的，还有大学时期的，也有几张美国的照片，其中自然少不了他俩的合影。

        蔺征西听见动静，扭头看向门口，笑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晏旻说：“直接把辞职信扔他脸上就走了。”

        “会批准吗？”

        “不批也走了。反正我要自己当老板，又不用求着他出介绍信。”更关键的是，他没有签竞业协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蔺征西闻言笑出声来：“那咱们去看房？”

        晏旻说：“好，我们喝口水就走。”

        晏旻推出了自己放在楼梯间里落灰已久的自行车，两人骑着车去找房子。

        这车是他刚参加工作时买的，虽然平时上班用不着，但假期可以用，出去玩、买书之类的都用得着。

        刚回来那一两年，他骑着车将北京著名的景点玩了个遍，后来除了去图书馆和书店，就很少用它了。

        蔺征西没骑过这种二八大杠，觉得还挺新奇的，因为美国的报纸和电视新闻里，偶尔有中国的新闻，会出现北京街头乌泱泱的自行车洪流画面，蔚为壮观，没想到晏旻也有这样一辆车，感觉有点奇妙。

        蔺征西说：“我来骑吧，我载你。”

        晏旻笑着推开他的手：“还是我来吧，我比较熟悉路。”他是担心蔺征西穿得单薄，骑在前头风太大，容易着凉。

        蔺征西也没坚持，非常配合地坐在晏旻身后，问他：“你知道要去哪儿找房子吗？”

        晏旻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能看到路上有店铺挂着招租的字样，有的院门上会写有房出租。咱们一条条街巷去找？”

        蔺征西说：“当街店铺不合适，你开公司，需要个安静的地方。找一家房屋租赁中介公司咨询一下吧。”他是典型的美国人思维。

        “我不知道哪儿有中介公司啊。”他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车龙头，“对了，去找居委会，没有居委会大妈不知道的信息。”

        蔺征西笑起来：“好吧，典型的中国特色。”

        “那是，你入了乡就得随俗。”晏旻也笑。

        晏旻骑着车，载着蔺征西在中关村的胡同巷子里穿行。

        今天天气不错，雪后初霁，天很蓝，风也比较柔和，路面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阴凉处和房顶上还残留着一点积雪，冬日的老北京在薄明的阳光下显得慵懒而惬意。

        早高峰早就过了，此时在街上溜达的人们脚步缓慢悠闲，有人开着店在门洞里听京剧，有人一边晒太阳，一边跟街坊邻居唠嗑儿，孩子们趁着最后的假期狂欢，在街上疯跑着，大呼小叫，呼朋引伴……

        蔺征西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却莫名有种亲切感，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却能给他别处给不了的归属感和安心感：“晏旻，我突然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回来了。”

        晏旻反问他：“为什么？”

        “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的故乡。在美国，哪怕再发达再先进，都是他乡，我们只是一朵无根浮萍。”蔺征西说。

        晏旻眼眶有点热：“对啊，美国再好，我还是更爱我的祖国。它虽然贫穷落后，但却能给予我无穷的力量，这是美国给不了的。”

        他下一句话，就想说要不你也回来吧，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蔺征西跟自己不一样，他从小生活在美国，他要是现在回来，连个冲水马桶都没有，让有洁癖的他怎么能够忍受。

        晏旻的思路是对的，找居委会果真能得到租房信息。

        居委会的大妈十分热情，听说他们要租房子，立马就说：“你们要多大的房子？”

        晏旻说：“我们要办公司，最好能有个一两百平方吧。要是有旧厂房或者什么单位的办公室就再好不过了。”太大了也不行，成本太高，负担不起。

        大妈听说他要办公司，笑了：“现在流行下海创业啊。小伙子，听您口音不是北京人，是不是刚毕业的学生？”

        “不是。我早就毕业了，单位就在这附近，中科院的。”晏旻指了指单位的方向。

        “您这么年轻就在中科院上班？”大妈明显不信，她觉得晏旻还是个学生。

        蔺征西笑着说：“大妈，您别看他看着不大，他博士毕业都好几年了。”

        “哦哟哟哟，真的啊？看着不像那么大了。”大妈果然很八卦。

        “保真！”蔺征西笑。

        晏旻看蔺征西已经跟大妈聊上了，赶紧趁机问：“大妈，您这边有合适的房子吗？”

        大妈说：“您说的厂房和办公室我不知道。不过您要租宽一点的房子，我倒是知道有，前边儿柿子胡同有个老胡头，家里有个比较宽敞的四合院儿。他儿子儿媳出国到英国去了，他一个人住着一个大院子，有点空，想要租出去。但是不愿意分租给多户，嫌麻烦。你们要是觉得合适，我带你们去瞅瞅？”

        晏旻还在考虑，蔺征西就答应了：“四合院吗？去看看吧。谢谢大妈！”

        晏旻见他喜欢，便答应了：“好，先看看。”

        大妈领着他们去看房，一边走一边唠叨：“老胡头怕吵，不愿意将房子租给有小孩的人家。你们要办什么公司？会不会太吵？”

        晏旻说：“我们要办科技公司。都是在电脑上工作，不会太吵。”

        “那就好。这院子是真不错，工整漂亮，老胡头用心，照看得用心，在我们这边胡同里，都是数一数二叫得上名字的院子。”大妈一边说一边夸奖。

        晏旻推着车，凑到蔺征西耳边：“你喜欢四合院？”

        蔺征西笑着说：“对啊，老房子，有意思。”

        中关村这时候还没有拆迁，除了少量楼房，大片大片都是四合院，胡同巷子四通八达，就像迷宫，他们随着大妈弯弯绕绕，转了几圈，终于到了目的地。

        胡同叫柿子胡同，房子就在这胡同深处，还没进院子，老远就看到了一棵高大的榆树，此刻叶子都落光了，只有枝丫支棱着，蓄势待发，预备迎接春天的到来。

        这一路走来，晏旻已经打听到了大妈姓张。

        张大妈抬手拍院门，扬声高呼：“老胡头，老胡头！”

        晏旻和蔺征西站在他们后面，看着院门上红艳艳的春联，字写得还有点瘦金体的味道，估摸着是屋主自己写的。

        里面没人答话，一个从外边溜达回来的老头路过他们，随口说：“老胡头没在家，胡同口儿跟人下象棋呢。”

        张大妈说：“胡同口儿吗？行，那谢谢您嘞！我前边儿找他去。”

        蔺征西凑近晏旻说：“北京人说话真好玩。”

        晏旻扭头冲他笑：“是挺好玩儿的。”

        蔺征西说：“你在北京待了几年，口音也有点北京味了。很好听！”他补了一句。

        晏旻笑眯了眼，求生欲还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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