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妖与人

　　画舫上，一位面容姣美的女子正抚琴吟唱，台下宾客连连喝彩。

　　一名衣冠华美的男子此刻也放下手中酒杯，说道：“不论是琴技还是唱法，果然小花在这十里画舫算得上美轮美奂了。只不过都这么久了，小花姑娘可否以真名告人，纵是我们这些熟客也只知唤你作小花，未免有些生疏。”

　　女子掩嘴轻笑，声若银铃，清脆而动听，“秦公子说笑了，哪来什么生疏之感，妾身出生低微，无父无母，自然无名。小花之名是我恩公所赐，公子莫要见怪。”

　　这舫中女子，自然便是当年湖畔那化作人形的彼岸花。自罗永宁殒命之后，她便一直在这湖畔便守候着，希望能在这结缘之地，等到罗永宁的转世，再续前缘。

　　妖族寿命本就长久，百年不至，那便等你千年。

　　当年那丛林之中的一方湖畔，经历了千年时光的洗礼，如今已经成为了人族的聚居地，从小渔村一步步发展为如今的大城镇，她始终都在这里，不曾离去。

　　这千年时光里，她做过渔民，当过掌柜，也曾是街坊里闻名的手艺人，但不论从事哪一行当，都干不长久。岁月在人类身上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几十年的时光流逝而去，当身边的人都纷纷老去，只有自己还美艳如初，这般情景，对于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实在太过恐怖。

　　所以她总是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容貌，始终陪伴着这座小城的成长，时光变迁，只有小花这个不起眼的名字留了下来。

　　画舫之上，琴声渐缓，待到舫中人群渐渐散去，秦姓男子的话语打断了小花的思绪：“小花，如今我已而立之年，随着家父进京升官二品，我秦家在这水原城中更是如日中天，你可愿嫁入我秦家，做我一房妾室？”

　　“秦公子说笑了，小花只是这舫间寻常的女子罢了，有劳公子挂念。”

　　“小花，你可考虑清楚了，不是谁都能嫁入我秦家的。你我二人双宿双飞，从今往后尽享荣华富贵，不比你在这画舫之上献歌弄舞要好吗？”

　　她笑了笑，美艳不可方物。轻轻摇了摇头，她从怀中拿出一只红色的花，说道：“公子对小花的挂念，小花心领了。这花名为彼岸花，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就像命中注定错过的缘分。它守护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彼此相守、彼此相知、却彼此两不相见。如此花一般，小花心中早已有了认定的情缘，秦公子请回吧，这株花，就当是小花给您的赠礼了。”

　　语毕，她微微一福，告辞而去。秦姓男子沉吟许久，眼中闪过一抹阴厉之色，我秦川想要得到的女子，便必然会是我手中之物。

　　......

　　每年盛夏水原城都会举办灯会，这也是湖中十里画舫最为赚钱的时节，观灯游舫，听曲赏舞已经成了传统一般，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大项活动。

　　彼岸花一如往年般，是这片湖上，最吸引眼球的歌姬。

　　歌舞升平间，她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侧脸。

　　两行清泪控制不住地流淌而下，那是自己记忆中，罗永宁的脸，千年之久，在这缘起之地，终于等到了你。

　　然而人群中的男子并未认出她来，千年之久，几世为人，曾经的记忆早就在轮回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曾经种下的因果、结下的情缘还是在冥冥中指引着他来到此地。

　　男子名叫纪兰，是一名炼气士，此次来到水原城，是奉师门之力前来捉妖。门中有修为通天的长老夜观天象，星象指明在这水原城中有千年大妖坐镇，于是派自己前来探查。

　　纪兰有些纳闷，这水原灯会正是繁华之时，城中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哪有什么大妖祸害人间的迹象。

　　不知不觉间，他看到了那湖中画舫之上的女子，姣好的身段随着悦耳的琴瑟之声款款舞动着，举手投足间尽显非凡气质，一时间看的有些痴了，直到恰好对上那女子的目光。

　　为何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为何心口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好生难受......

　　人群渐渐散去时，夜已经深了。纪兰踱步走入舫中，那美如画的女子正举杯饮茶，眉眼间尽是笑意。

　　“姑.....姑娘，莫怪小生叨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嘘，公子稍安勿躁，我为你奏上一曲。”

　　她执手抚琴，一双白嫩的玉手在琴弦之间舞动着，琴声时而舒缓绵长，时而高亢激进，纪兰一时间有些沉醉了。

　　许久之后，余音绕梁，她掩嘴轻笑道：“今夜月色很美，公子与我一同乘船游湖如何？”

　　湖中的湿气阻隔了夏日的炎热，星月的光辉肆意地倒映在湖中，随着船只不经意间荡起的波澜，搅动出一圈圈泛着星光的涟漪。

　　纪兰坐在船尾，眼前女子身上不时散发出来的清香让他羞红了脸，平日在宗门内都是男弟子居多，他还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

　　“公子有些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纪兰双手作揖行礼，答道：“小生行走江湖，确实是第一次来这水原城。”

　　“你觉得，我们这水原城比起其他地方来，如何？”

　　“十分繁华，灯会很好看。姑娘你跳的舞，也很好看......对了，我叫纪兰，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客气了，叫我小花便是......你会奏琴吗？”

　　“会一点。”

　　“那这个给你，你来弹。”

　　小花从船头拿出一把琴，递给了纪兰。

　　于是平静的湖面上传来悠远的琴声，漫天星光倾泻下来，与湖边的无数萤火虫一同围绕在她身旁，与曼妙的舞姿一道，陶醉了一方山水，也陶醉了眼前人。

　　自那日往后，纪兰便成了画舫的常客，也总是与小花一同游湖。一手抚琴，一手举杯作饮，欣赏女子曼妙的舞姿，二人间的默契，在旁人眼里，却成了眼中之钉。

　　秦川对小花早已心存芥蒂，上次那般绝情地拒绝了自己，此时却和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眉来眼去，让他心中无比恼火。

　　既然软的不成，那便只能来硬的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不管是强效的迷药还是毒酒，自己想方设法让小花喝下后，她都仿佛没事人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最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动手了，和府中几名在武道一途颇有建树的护卫一同，带上麻袋想要劫人劫色。

　　然而他对上的，是小花冰冷的目光。恼羞成怒的他拔刀相向，刀刃抹过女子雪白的脖颈，却不见鲜红的血液渗出，反倒是自己和几名护卫的身体突然受到一股莫名的大力，倒飞而去，已是断了几根肋骨。

　　“妖......妖怪！！是妖怪！！救命啊，是妖怪！！快快！快去仙宗请仙人！”

　　今夜小花并没有同往日那般出现在湖边，纪兰心中本就很焦躁了。听闻画舫那处传来捉妖的呼喊，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心道小花不要遇上什么意外才是。

　　然而当他赶到现场时，看见秦川一行人手中的麻袋、棍棒、刀剑，以及他们重伤在地的呻吟，心中已是明白了一二。

　　原来小花，就是他们口中说的妖怪吗，原来与自己日日相伴的女子，就是门中长老口中所说的大妖吗。

　　纪兰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双拳紧握，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刺入血肉，然而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故作冷静地说：“这些，都是你干的？”

　　面对纪兰的质问，她再也忍不住委屈，两行清泪落下，“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

　　“师傅说过，人妖两立，妖族祸害人间，食我人族血肉，毁我人族气运，十恶不赦，当诛......”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她怕了，身怀千年修为的她，面对自己守候了千年之久的男子的质问，没有一点办法，心中怀藏了千年委屈，此刻全都一股脑爆发了出来，她这是第二次感到手足无措，第一次还是在千年前，罗永宁陨落在她身旁之时。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消息传播地很快，深夜的水原城原本熄灭的灯火，此刻都纷纷燃了起来。

　　火光辉映着二人的脸庞，影子交错在一起，然而心却早已断开了联系。

　　远处有破空之声传来，纪兰知道，是门中长老到了。宗门离水原城不远，妖物袭人一向是宗门高度紧张的大事，城中早有负责传递情报的弟子，以便遭遇妖物袭击之时，宗门能及时赶到。

　　纪兰已经拔出手中之剑，说道：“门中长老夜观天象，指明这水原城中有千年大妖。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

　　她无语凝噎，我在这岸边，等了你千年，你不知，我不怪你。可如今，真的到了对我刀剑相向的时候了吗。

　　好一个人妖不两立......可是，这千年以来，我从未仗着修为高深为祸人间，与我相处这么多天的你，与我结下千年尘缘的你，连我胸中这颗只想报恩的善心，都参不透吗。

　　纪兰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从小接受的教导便是妖族全是邪恶至极的生灵，是人族存活于这天地之间最大的阻碍，在他心中早已对妖族有了成见，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放下的。

　　剑已出，便不能再收回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一剑，她并未躲闪，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刺啦一声，宝剑划破衣衫，刺入肌肤，大股鲜血喷涌而出。

　　纪兰还是在最后一刻，避开了要害，原本直指胸腔而去的一剑，刺在了她的肩头上。

　　鲜血不停地往外流着，纪兰怔在了原地。

　　血流过自己持剑的手，感受到的除了温热，还有眼前女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就如同当年他以自身血肉滋养彼岸花化形，如今，她的鲜血划过他的肌肤，当日之因，终于在此结下了果。

　　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与彼岸花朝夕相处的自己，那个愤恨人世的贪婪，向往彼岸的恬静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以道躯滋养花种，守护她一世安好的自己。

　　也看到了化作人形，在湖边苦苦守候自己千年的，与自己的灵魂早已交融在一起的彼岸花。

　　“小花，是你吗？你......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在这一个地方，等了我千年......”

　　她笑了，虽然嘴角还挂着鲜血，但她好像已经忘记了疼痛，“你当初就不傻吗，你祝我化形，我便守候你千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愿意等。”

　　可二人还没来得及叙旧，一道法光从天而至，将彼岸花笼罩在其中。

　　空中腾空走来一名白发老者，口中念念有词：“大胆妖孽！竟在这繁华人世为非作歹，看老夫将你镇压！还不快快现形！”

　　老者手中法诀运转，空中一口由法光凝聚而成的大碗倒扣而下，将彼岸花罩于其中，通灵之火随即放出，在碗中炙烤。

　　彼岸花神情痛苦，加上本就肩头受创，已经顶不住这等威势，人形褪去，一株殷红的花，开放在夜里。

　　“咦！好家伙！竟是千年道行的彼岸花，让老夫将你炼成仙丹，看你如何为祸人间！”

　　眼前的一幕发生地极快，纪兰反应过来之时，彼岸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长老且慢！她不是妖啊！这彼岸花是通灵的善物，长老莫要杀生，冤枉无辜！”

　　“我看你这小子是被这妖物迷了心智，莫要打扰老夫作法，不然门规处置！”

　　一道大力击出，纪兰的身形倒飞而去，咳血不止。

　　再看向腾空于夜空之上的长老，哪有什么正义凛然，眼中满是贪婪罢了。

　　他有些无力，十分愤怒，同时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便是人类吗，自诩为万族灵长的人类，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猥琐恶灵罢了。

　　心意已决，纪兰已是燃烧起了自己的元神，想要在最后关头，借自己如今唯一能够依仗的元神之力，将彼岸花救下来。

　　一条青龙隐迹于夜色之中，看到了眼前的一幕，“竟然燃烧元神，这小子真就心灰意冷到想要超脱于六道之外了呗。这狗屁老道人也是，长得一副贼眉鼠脸的样子，还在彼岸花面前蹬鼻子上脸，若不是早就负伤，这花怕是早就把你给吞了，哪还轮得到你出手？唉，这花也是，呸呸呸，是个情种！谁叫本龙就爱多管闲事呢，算你们走狗屎运啦！”

　　一道龙爪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命中那正在空中作法的白发长老，只见那老者身形一顿，随即掉落地面，口吐鲜血，失去了生机。

　　又是一道温和的力量将彼岸花与纪兰双双托起，说道：“你们与我有缘，便随我去吧。”

　　......

　　画面至此，便再无下文。

　　林漠的神识也回归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在这片湖水之中，眼前的青光散去，是一枚种子。

　　再度来到湖边，林漠已是带上了那枚种子，轻声说道：“你就是那彼岸花的种子吧。”

　　青色的种子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应林漠。

　　“这么看来，那湖中的祭坛便是罗永宁，或者说，是纪兰所化了。按理说他燃烧了元神，早已超脱六道之外，看来是那神龙用了些手段，在他七魂六魄即将消散在天地间之前，留下了一缕残魂，化作了祭坛蕴养着。”

　　“当初你千年的道行，被神龙救下，如今却也只留下一颗灵种。想要逆天改命，纵是神龙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想必他当年便是借了你千年的修为，才让你们二人得以在这片空间之中残喘。”

　　灵种再度发出微光，闪烁着。

　　林漠笑了笑，人与妖未必不能和谐相处，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都对彼此有着太多的偏见罢了。白狐一族也好，你也好，都是如此。

　　“我之所以始终无法到达那祭坛之上，向来是你用尽全力想把我留住吧。如今知道了你们之间千年的情缘，让我来为你们了却一桩因果也好。”

　　语毕，林漠再度凌波而行，只不过此时没有了阻碍，很快便到达了祭坛之上。

　　祭坛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其间传来些许元气的波动，那就是罗永宁一缕残魂的所在之地了。

　　随着林漠将彼岸花灵种小心翼翼地种在那青石旁，周围景象再度变换，冥冥中传来同当日在秘境广场之上相同的声音：“非核心碎片事件，通过，即将进入下一世界碎片。”

　　此时林漠心中有了些自己的考量，看来那神龙所说需要得到每一处世界碎片的认可并非儿戏，就比如这处碎片，感知力稍弱的人根本到不了丛林的核心地带，心性稍差的人会在一次次的挑战中失去信心，而达到了前面两个要求之后，以旁观者的身份参与彼岸花与罗永宁的千年情缘之后，若是对妖族始终心怀偏见，便无法承担起了解这桩因果的任务。

　　而且就这处世界碎片看来，似乎是这神龙将自己记忆深刻的亲身经历炼化成了这一处处世界，在一层层的筛选之下，似乎还真有那么一股试炼的味道。

　　只不过......那罗永宁与纪兰修炼的功法，似乎与如今的修真界截然不同，他们口中所说炼气士的说法，也是闻所未闻，看来想要获得更多讯息，要继续完美通关接下来的世界碎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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