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媒人刚走，韩芷月就跳进屋来，“爹，走了？”

        韩父又端起杯子，把那盖子开了又合上，咂咂嘴，做足了样子才老神在在地说，“喏，走了。”

        芷月喜笑颜开地跑过来，抢过他手中的茶杯放下，甜言蜜语道，“谢谢爹，你对我最好了。”

        她的贴身婢女春意在门外探头进来，芷月同她比了个成功的手势，再次嘴角挂笑，她同韩父说完就要跑出去。

        韩父叫住她，“等等。”

        她回过头，“嗯？”

        以往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今日却有所不同。韩父开口道，“我没有拒绝韩家，”在他女儿越睁越大的眼睛的注视下，他接着说，“卫珅这孩子，确实不错。”

        见女儿还是那副样子，他顿了顿，又加上，“甚至可以说，他是最好的。天资聪颖，品貌不凡，身份显赫，少年老成，家中事、家外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卫家当家人的左膀右臂……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他比之前来的小子们不知道强了多少。二者甚至不是一个量级，他们家世比不过卫家，他们人也比不过卫三。别人都还在像孩子一样玩乐时，他已经在和大人共事了……”

        “停停停！”芷月一看她爹又有停不下来的架势，连忙开口阻止，“爹，你怎么比那宋媒婆还啰嗦？”

        韩父被她打断，一时间没好气地说，“你爹我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我对卫三很满意。”明明很威严的韩公，此刻却无可奈何地数落女儿，“你看看你，你哪点比得上人家？

        “礼数也装不周到，从小女红不好好学，书也不好好读，性子还懒，文不成武不就，我都怕人家真见了你，瞧不上可怎么办，或者娶回家就后悔了……”

        他女儿哀嚎，“知道了知道了爹，您这么英俊潇洒的人但为什么这么唠叨啊，”她举手发誓，“女儿也想赶紧嫁出去，就不听您的唠叨了，可这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嘛？如果有我赶紧嫁，立马就嫁，我发誓！”

        “不害臊！”最后还是韩父落败，他感叹道，“唉，你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卫家的媒人还会再来，这阵子你先好好考虑吧。”

        “是！我的好父亲，我会好好想的。那——我走了？”她眼睛又往门口瞟，那个小婢女也在同她对视线。

        “走走走，赶紧走。”韩父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要走就赶紧走。

        芷月送他一个大大的笑脸，退着往后走了几步，还挥手回应他，直到他喊了声“当心门槛”才转过身，挽了春意的手，两个人像欢快的小鸟一样往外奔去。

        韩鸣立看她们的背影看了许久。

        半晌他喃喃自语，“素真，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女儿长这么大了，生得像你一样美，性子很活泼。”

        “……”他沉默一阵，就像聆听她的回复。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收回视线，仰头望天，“我的素真啊，等她嫁人了，我可真就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七大强国里最强国是周国，此时在周国红极一时的是韩家，韩家仅有两个主子——韩家家主和他的女儿。

        韩家家主韩鸣立，11岁父母双亡，举世无亲，奋发读书，从乡野之地一路到周国的都城邧京，17岁以布衣之身考取功名，官场沉浮，21岁得到重用，为平民阵营之首，恰魏公主来周，周皇为其择婿，22岁尚公主，第二年妻生女芷月，28岁官至宰相，同年丧妻，后未纳妾也未再娶，至今。

        -

        芷月挽着春意的手，两个人一起跑出去。

        等到跑出了韩父的视线范围，芷月慢下来，松开挽春意的手，变跑为走，一步一步，走得艰难缓慢。

        一进房间，芷月就几个大步把自己摔到了床上去。

        她的床铺了许多层棉花，因为她从小就爱这么摔，小时候还摔伤过几次。

        她“大”字一样平躺在床上，春意到她床边，正对着脸看她。

        “走走走。”她伸手把她脸推到一边，春意倒着脸在她正上方，配上春意独有的傻子式微笑，实在太惊悚，“别对着我，太吓人了。”

        春意委委屈屈地转了方向，答应她，“好嘛。”

        芷月就这样躺着，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春意也就静静坐在床边看她玩头发。

        好久好久之后芷月才自言自语地开口，“今日卫家向我提亲了。”

        春意继续看她，也没有出声应答她，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还是卫家的卫三公子……”

        春意继续看她的手，看样子是真没听见她说话。

        芷月突然伸手扭过她的头，她们眼睛对着眼睛，她声音严肃，“春意，我说，我可能真的要嫁人了。”

        “嫁，家，人。”春意只是重复她的话。

        “大家都是卫珅如何如何好，夸赞他怎么这么样，就连我父亲也认可他，可，可……可你知道吗？我不认识他，我没见过他！我不了解他诶居然要嫁给他……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别人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哦，或许还有你。”

        芷月语速越来越快，在最后她提到还相信春意时慢了下来。

        那样一大段话，春意肯定是理解不了的，可这并不妨碍春意认认真真地点头。

        一本正经得好像她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芷月心里吐槽，但没有计较那么多，她接着说下去。

        “我拒绝了那么多人，他们不是爱我的门第就是爱我的相貌，我敢肯定要是有一天我这两样东西都没了他们一定会把我抛弃掉的。

        “奥，春意，你不知道，如果有那样一天我会死掉的。我什么也没有，一定会死掉的。我绝对受不了别人落井下石的目光，绝对忍不了别人不好的对待，我那么骄傲一个人——为什么我父亲从平民到贵族一直在教我谦卑我却没学会，为什么我母亲那么善良温柔我却学不像她——我那么坏，那么坏，对谁都是，对你也是，春意。春意！我很严肃的，别笑！

        “这样的我要离开家去嫁给别人，做别人的妻子，虽然可能会有一个很爱我的夫君……”

        芷月想着想着床上扭动起来，笑得非常开心，春意跟着她笑，咧着嘴角笑。芷月大叫，“啊啊啊！春意你快走开，你口水落我床上了！”

        等春意处理完口水后她才继续说，“好吧，我接着，刚刚被你打扰了！哼，以后笑不准对着我笑！

        “可我觉得，”芷月的声音慢慢变小、变弱，“觉得他不爱我的可能性比爱我的大。

        “春意，你知道我的，我那么自私一个人，除了我的亲人爱我，别人都……我真的好难去喜欢别人啊。我不喜欢他，却要他来喜欢我，这太自私了，太可恶了……可我真的做不到喜欢别人，连王铃铃、林秋生她们都有爱慕的人，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是我一直没有遇到这样的人，还是我真的太自私了，不懂去爱？”

        她等着春意回答她，但抬眼一看，春意竟然打起了呵欠，眼睛闭合，甚至还有打呼噜的声音。芷月恼怒了，她叫她，“春意！”

        没答应。

        “春意，你醒醒，起来听我说！”她推她，她终于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醒了。

        “天啊，你这样子到底是睡了多久，该不会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吧？”芷月惊叫起来。

        春意证明自己，“醒醒，喜欢，醒，喜欢……”

        “你清醒一点！”芷月往窗外看去，天都还亮堂堂的，她们午饭都还没吃，“你睡什么睡，这是小姐我的人生大事，春意你睡觉居然还敢打呼噜！”

        “听着的，我，听着，听着的。”春意颠三倒四地回复。

        “好吧，这回就暂且先饶过你。我刚说到哪儿了都忘了，都怪你，你还敢笑！我真的一直一直很想当一个大家闺秀的，就像林晴晴一样，但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我内心——邪恶，嗯，就用这个词吧。

        “我知道我内心邪恶，做不到我父亲所期待我成为的母亲的样子，我母亲在天之灵看到我也一定会很失望。我想嫁人后好好同夫家的人相处，对婆婆怎么样，对公公怎么样，对大姨、对小姑子……甚至还有我夫君可能有的想要当妾室的青梅竹马的表妹。

        “我见过马家的事情就是这样的，秦小姐刚嫁到马家，那少爷就纳了他表妹为妾。我受不了的，我父亲那么爱我母亲，为什么别人……

        “……总之，我都想过的。可是春意你看，我对自己亲近之人尚且不好，凭什么对别人这么好？在家我随心所欲，凭什么去外面委曲求全？”

        芷月又停下来看春意，期望得到答案，春意同她对视着，许久许久，春意说，“我知道了，小姐，渴了。”

        她便跑去给她倒水。

        芷月轻轻叹口气，又松口气，这些话她只敢讲给春意听，因为春意听不懂，因为春意不会告诉别人，因为春意……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她接过春意递来的水，抿了一口，抬头说，“谢谢春意，我确实是渴了。”

        她乖乖喝水的样子像小白兔一样，那么可爱，但又那么好看，好看得春意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想待在她身边。

        春意甚至还仔细想过，就算她的小姐不好看了，她会继续待在她身边吗？

        答案是，会的。她还是会待在她身边。

        春意搞不懂阿月怎么要担心别人不喜欢她。其实春意听懂了一些的，甚至大部分她慢慢地也都理解过来了，尽管很费劲，但这是她的小姐希望她弄懂的。

        所以春意迷惑了，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她的小姐吗？春意想不出来。

        芷月又喝了一大口，“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么多，”见春意还是呆呆的样子，她努努嘴，随后她也打了个呵欠，和春意说，“睡觉了，晚安，春意。”

        她不等春意回复，倒头便脱了鞋袜、掀了被子躺进去。

        不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她发现春意居然还在床边待着，甚至还在若有若无地掀她被子。

        她努力把她手推开，“春意，快去睡觉吧，天色晚了，我好困了~别闹。”

        “小姐，吃午饭了。”是另一个丫鬟春筝的声音。

        芷月“腾”一下坐起来，捂脸。

        她是疯了么，青天白日的当成了晚上。

        一旁春意居然还笑嘻嘻地看她，认认真真地说，“阿月，往，晚安。”

        芷月都说不上生气了，她愣愣看着春意的笑，心里一时只回荡着那句话——因为春意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莫名其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并不好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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