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楚周边界。

        短暂的休息之后，艾重新迈入马车，阳一也刚要进去，却被侍卫首领拦住，“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阳一眼睛瞪得鸡蛋般大，同他家公子对上视线，发现他也毫不知情，“你说什么？什么叫就送到这里？我难道不和我家公子一起去吗？”

        侍卫首领没有缓和脸色，还是严肃地说，“是，你只能送到这儿。”

        “那我家公子怎么办？谁照顾他？谁在他旁边？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块头，你服侍我家公子吗？你笨手笨脚的服侍得好吗？”阳一被别的侍卫拉下去，他开始大喊大叫。

        侍卫首领没有理会他，转回头对艾说，“公子的小厮便不必跟去了，接下来会给您安排其他小厮。”

        艾同侍卫首领对上视线，目光从他坚毅的脸庞扫过，浅浅一笑，“阳一，你先回去吧，家中无人照料，我担心房子塌了不好盖回去，你回去照看吧。”

        阳一不吼叫了，他声音呜呜咽咽的，“可是公子……”

        “听话，阳一，回去。”艾看着侍卫首领这么说。

        本来不知道去周国的危机在何处，不过现在知道了，侍卫首领要杀他却不想有那么个碍事的小厮，一起杀了的话又是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想滥杀无辜，还真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呢。

        不一会儿就有另一个少年上了马车，只是他与阳一不同，他一看见艾就脸色煞白，说话结结巴巴的，“公公公，公，公子艾。”

        艾还是标准微笑冲他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愣地仰头看艾，“小的叫小山。”忘记了结巴。

        公子艾，真是好看得过头了。

        艾却收敛了笑容，“不好听。”少年神情慌张，明显不知所措了起来，艾悠悠开口，“你就叫，叫……”

        少年看着公子艾想了那么久，心中也好奇他会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在他满怀期冀的眼神中，艾欢快地说，“你就叫阳一吧。”

        少年的脸再一次煞白起来。艾看他脸色那么不好，状作关心地问，“怎么了，‘阳一’不好听吗？我可是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的。”

        “没，没有。”难道对于公子艾来说，他的小厮就只有一个名字吗？那等小山回去见了真正的阳一，他们两个是不是只能留一个？剩下的那个是什么下场？

        -

        芷月的生活回归平常，养花，逗鸟，和春意自言自语地讲话，在春筝面前装闺秀标杆，听春鸣叽叽喳喳地说八卦，心情不好了就去找王铃铃，几乎只有在吃饭时才见得到父亲，在他面前装得活泼一点以免他担心……读书，做功课，练字……闺秀一天的生活，无趣得没什么可谈。

        艾却找到了生活的新乐子，他发现新小厮非常好玩，逗起来的反应很搞笑。

        “小山，为什么你一和我说话就结结巴巴的？”艾最终还是决定喊他小山，省得万一能活着回去阳一要不开心了。

        “公，公子，小的天生，生……”小山半天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艾却也不着急，就等着他说。反正他们一辆马车，小山是逃不开的。

        等小山都要急出眼泪了，艾言笑晏晏地开口，“你怕我呀？”

        “小的，不，不敢。”小山这下子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哈哈哈。”艾笑着靠近他，伸手掐掐他的脸，“小山，你真可爱啊。”

        “呜呜呜呜~”小山这回真的哭了。

        他说到底是个比艾还小的孩子。艾才十五岁，小山还比艾小几岁，艾很瘦弱，他比艾还瘦弱。小山不是自愿来当艾小厮的，谁想当有这样名声的公子艾的小厮呢？除了阳一，真的没有别人了。

        小山是被侍卫首领骗来的，侍卫首领只说了叫他跟着去趟周国，可没说是和别人口中轻贱得不行的公子艾待在一起，光是被人知道他和他一辆马车，小山就觉得自己的名誉受损得厉害——虽然他也没什么名誉。

        “你别哭啊我不逗你了。”艾拿自己的手袖给他擦眼泪。

        小山越哭越凶，根本停不下来。因为他发现公子艾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恐怖，他甚至觉得他挺好的，小山担心他是不是已经被同化了啊。

        “公子，戍边大将军在前面，是否要下车来拜会？”侍卫首领冷肃的声音传来。

        艾问，“哪位戍边大将军？是我姑父吗？”小山诧异地抬头看，疑惑艾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就变弱了，艾冲他笑笑，凑他耳边小声地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结巴。”

        侍卫首领拉开帘子，见他们的亲昵姿态皱起了眉，冷言回答，“是。”

        艾一下子就像驼背了一样，他看起来完全慌了神，只会点头，“是，是，姑父自然是，我是要下马，不，下车，要去拜会的。”

        张也臣的父亲，长公主的驸马，他的姑父，他说什么都该去拜会一下的。

        侍卫首领眉头皱得更深，不知道这公子艾又在间歇性地发什么疯。

        艾嘴上说着要去拜会，可一下子就像傻了一样，手脚都不会使，在那么小的空间里连续磕绊了好几下，在马车里耽误了许久都没有出去。侍卫首领更加不耐烦了。

        大将军走近，冲侍卫首领喊，“车上何人？”侍卫首领崇远刚转过身要答复他，就见大将军盯着他背后的人一下子怒目圆睁，大叫一声就几步上前冲，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等崇远反应过来，公子艾已经被大将军揪着衣领掼在地上，牙齿磕出一串血迹。

        小山目瞪口呆，崇远冲上去制止，“住手！”可大将军拖着艾走了好几步，嘴上大叫着，“好你小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还没有去上京打死你！”他边说边动手，才几下子艾的脸就全是血迹了。

        艾牙齿全是血，他挣扎着抱头，“姑，姑父。”一句又惹了大将军，他冲他吼，“谁是你姑父！”下手又打了好多拳。

        艾呜呜咽咽哭起来，眼泪混了石子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大将军最是看不惯人哭，特别是男子哭，还哭得毫无自尊，他再次拎起艾，一拳又要下去。却不料艾突然凑到他耳边，结结巴巴地开口，“姑，姑父，我，我不叫您姑姑，父，难道是叫，公，公吗？”

        大将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艾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我叫您，姑父。您认吗？”

        大将军眼睛红得不成样子，纯粹是被艾气的。他打量着面前少年，无论多少次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容貌姝丽得超越众多女子，不要脸到超越所有地皮流氓，软弱得比不上所有太监的人，是个皇子，出自皇家。

        崇远趁大将军愣神，从他手下解救出了公子艾，看到艾已经满身是血，不敢相信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公子艾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看起来被打傻了一样，一直抱着自己要往后退，嘴上哼着些什么听不出来的话。

        崇远于是板起脸，真的生气了，“大将军，我敬您是守卫边关的将军，可我们此行护卫公子艾去周国，你当着我的面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周国看我们楚国来个傻子，我们怎么向楚皇交代？”

        大将军说不过他，仔细想想心里还是气不过，但使臣总不能还没到别国就死在自己的地界上，他也看了公子艾那模样，明明感觉自己下手应该没重到那程度，但那些血都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他于是吹胡子瞪眼，“统领无碍，我看他活着到周国是没问题的，等到了那里肯定好了。”

        崇远生气一哼，扶着艾坐回马车。才坐上去，崇远都还没退出来，就看见公子艾牵动嘴角冲小山笑了，笑完“嘶”了一声，扯到了伤处。崇远以为艾的伤势是装的，但还是退出去找药，找到了又回马车帮艾包扎。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不见，掀开帘子小山就不知所措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原因是公子艾哭得太惨了。

        公子艾完全不顾别人眼中他是什么样的，崇远每给他擦一点药他就要推开他的手，眼泪成串地流，“疼，我不上药了。”

        崇远的冷脸几乎绷不住，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赶走阳一，确如阳一所说，他家公子真的很难服侍。既要讨打，又怕挨打。

        “我，我不过是喊了他一声姑父，他就打我，他打完我没有道歉，呜呜，我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因为他儿子，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儿子打我，他还要来打我呜呜呜疼~”

        公子艾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边哭边控诉，而对于他跟张也臣的关系，他居然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就全说了，全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真的很可怜。崇远已经放轻了手上力度。

        这个刚刚在马车里还和小厮玩闹，突然被自己的亲姑父拖下去打了一顿，现在哭着上药的孩子，他的父亲在出发时下达了在半路杀他的命令。他甚至还在为姑父打了他一顿而呜呜咽咽地控诉，却不知道把他生下来的父亲要杀他。

        崇远握紧了拳头。

        等到崇远退出去，艾看着他的背影想，可惜大将军只有一个，这样的苦肉计不能多来几次。虽然挨打很疼，但是他真的还不想死。

        而且就算要死，他还是很乐意在生命尽头看着这样一个好人为了要杀他而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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