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上一世，杜家亲眷没的没，丢的丢。

        杜显在前朝那会就在蜀州失踪了，其他人我听杜芙说过，他们来岭南的路上就没了一半人，到岭南以后中了瘴气毒，剩下一半也没撑住。先是陆续有人卧病不起，再是下地干活不适应，陆续几年人也没了，走得还特别凄苦。

        她若不是结识了贺英，受贺英照顾，大约也是一同去了。十几年间只剩下了她和杜彣、陆氏、还有长龄。

        原本她们这一辈取名是从木的，后来孩子留不住就说还是从草吧，再后来从草也留不住，干脆就直白地叫长龄。那时杜芙笑说：“长龄再不行，只能叫狗剩了。”说着笑出了泪。

        杜芙年长我五岁，因为身体不好，硬是拖到跟我同年生孩子。

        其实岭南山美水美，只是少有人烟，动植物腐烂后也没人清理，就那么一层压一层，烂出了这骇人的瘴气。

        瘴气毒是岭南很多种病的统称，有人就是单纯营养不良，也称中了瘴气毒。前世阿蘅跟我说过，瘴气不是气有毒，是虫子，最难缠的是疟疾。在仙界，有仙人用青蒿素治疟疾。

        她只是随口一提，我却记得清晰。

        南疆的巫医也有治疗瘴气的多种药方，只是药性甚烈，身子骨没那么硬朗的会先受不了药性。我在岭南行医的时候，跟巫医也有接触，互相学过疗伤配药的法子。

        我将巫医药方中几味药换成了药效相似的，配出了药性温和的清瘴散。

        建兴十九年，李璟在海州起兵，李珩随后从宁武关赶往京城。

        李璋在岭南蠢蠢欲动，抓了很多隐户壮丁，还把我也关起来做清瘴散。

        李璋打仗用兵不能与李璟、李珩同日而语，但他占了地利优势。

        若李珩不管他，直取京城，李璋就紧随其后让李珩腹背受敌。可若南下，李璋就躲进岭南的山林里，耗着李珩，让他没法去京城接应。

        能进山的壮丁都被抓了，李珩一时间找不到向导。贺英因去镇上卖皮货躲过了李璋，就向李珩自荐为向导。他带着李霁等死士，摸进山中，声东击西救我出来。

        我制清瘴散，贺英当智囊，李珩神速解决李璋，提前赶到京城。

        那时仗打得惊心动魄，村里人全都人心惶惶，唯杜彣老爷子一派心如死水，毫无波澜。

        我猜，至亲走了十几年，老爷子应该已经麻木了。

        后来李珩带我走，我求他带上杜彣一家，老爷子若不是为着照顾长龄，还有放不下翚儿这个好徒儿，怕是会长眠在岭南。

        现在是建兴五年，老爷子的亲人还有健在的，我们就从这入手。

        娘听了我的想法，心里有了决断，叫上展延和李珩商议一番。

        隐户村在大晟岭西边山脚下，背靠着一个小山包。我们一行先在最近的镇子落脚。我领李霁、李云进山采药，其余人在客栈休整。

        若若这些天似乎想通了，不念叨李小三了，这会上山很兴奋，又开始在我脑海里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李云也是闲不住的，若若问一句，她也问一句，我只好一样样解释。

        轻易不开口的李霁也凑过来问一些草药的问题。

        “姑娘小小年纪，怎会对岭南的草药如此熟悉？”李霁锥子般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从前听别人说过，我记性好。”我避开他，继续采药，“三殿下没让你审我，他知道我底细。”

        李云赶紧说：“姑娘你别生气，我哥就是好奇心重。”

        我摇头：“我没生气，就是怕他。”

        你没发现他看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抖嘛……

        李云踢了李霁一脚：“哥你别老板着脸，太凶了。”

        冷冰冰的李霁扯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姑娘别怕……”

        我一屁股坐地上，后背以前挨他鞭子的地方隐隐作痛，前世李霁在暗室问我话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李云又踢了李霁一脚：“让你吓人！”赶紧来扶我，“姑娘别怕，我哥再吓你，你就踢他。”

        李霁不笑了，拍拍裤子上的泥又冷冰冰地说：“要不我给你们表演报菜名吧……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子鹅……”

        这下连李云都坐地上了。

        采了药回去，休整一番。第二天带上煎药用的小炉子和药罐，我、娘、展延和伏师傅到了隐户村。

        李珩已派人探过，杜彧、杜彣两家住一个院子里。杜彧家只剩杜彧老爷子和杜芙，杜彣家是杜彣老爷子、长子杜昭、长媳陈氏、三儿媳陆氏、四子杜昂。

        杜昭和陈氏已卧床半年有余，陆氏身体弱还怀着遗腹子不能劳作，只有杜昂拉扯着杜芙在努力维持生计。

        我们对外宣称是从蜀州到了岭南，见到两位老爷子身体欠佳，才去荆州找展延求救，自然得记清两家的状况。在荆州，我们也对李璟和州官介绍过。

        现在名义上，娘是杜彧次子的续弦，我是杜彧的二孙女。自然是娘去叩开了杜家院门。

        开门的是杜昂，娘自报家门后，杜昂茫然看了看娘和我，直到看见身后的展延才激动起来。

        “昂老弟！若不是嫂夫人来找我，我竟不知师傅已缠绵病榻久矣！”展延扶着杜昂就开始哭。

        杜昂也扶着展延哭：“展兄！不想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这个展延，原来是见谁都哭啊……

        哭完了，杜昂忙引着我们进了里屋。

        杜彧、杜彣两个老爷子看着面色衰败，眼神浑浊，但粗布短打还是难掩那股子文人风骨。

        娘又领着我自我介绍一番，拉着我跪下就给杜彧磕头。

        杜彧坐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来扶我娘和我：“显儿家的？钟鼎？冀州钟坚是你什么人？”

        娘紧咬着嘴唇直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掉：“正是家父……老哥哥，不敢想我们还有见面之日……”

        ？

        娘哎，辈分是不是错了？您该叫公爹才对吧？

        一屋子嘤嘤嘤中，我和若若终于捋清楚这里边的关系，也终于明白我娘这一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是缘何而来。

        我没见过面的亲外祖，冀州钟坚，原来竟是前朝太学祭酒。

        他的年纪比杜彧还小两岁，但论着外祖母那头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硬算亲戚的话可以算是杜彧的叔辈。

        他们几人同朝为官时，敬佩彼此的才学，又都是清流，私下打趣时便认了这弯弯绕的亲戚。

        杜彧、杜彣俩老爷子那会也好有三十多岁，逗刚会说话的娘叫他们老哥哥，特别为老不尊。

        是以我娘与杜彧老爷子算同辈，而我冒认的便宜爹，跟我才是一个辈分，这才有了认亲时那奇怪的称呼。

        难怪李珩说，我们的关系够硬。这也太硬了吧。

        还有娘，咱这都能算世交了吧，还说是认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么淡吗？

        【咱“爹”比咱娘大四岁，但他算是咱娘的侄子。】

        【咱“爹”比咱大二十一岁，但他算是咱哥哥。】

        我和若若一个头两个大。

        嫁人从夫，娘的这个辈分本就是打趣时认的，做不得数，现在自然是按着杜显的辈分改口。

        娘说，我外祖父钟坚，因带着太学学子向炀帝上书，而遭到贬斥，被罢了官。他带着妻女回了老家冀州。

        在冀州起战事之时，他开自家粮仓救济难民，结果被流寇劫了家舍。外祖父、外祖母皆殁于悍匪刀下。

        娘跟着难民逃回了京城，投靠订亲的章府三公子章朗，却被章朗卖给了人牙子。

        之后又被人牙子辗转带到了蜀州，这才被杜显救下，成了杜显的续弦。

        没成想，蜀州也不安宁，杜显失踪了，娘便带着我在蜀州找杜显。这么多年过去，没有杜显音讯，听说杜家合家来了岭南，就带着我寻了过来。

        结果一到隐户村就见老爷子重病，从前的故人很久不联系，只记得杜彧有个徒儿现今在荆州州府做事，便又赶去荆州寻展延来救人。

        一屋子人听完，又唏嘘又难过。

        我也难过，到被人牙子卖到蜀州之前的，应当都是实话。

        这些不堪的往事，前世娘一件也没给我讲过。今生即便知道要来岭南见故人，这一路她也一直憋着。

        若不是见了杜彧，憋不住了，她又要藏多久呢？

        从前我以为，娘就是普通人家的妇人，没甚见识，没甚心思，而今想来，她是哀莫大于心死。

        她不要我读经史子集，不要我读才子佳人，只要我嫁人生子，安稳度日。

        就像我原先对若若那般，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当猩猩也不会痛苦。

        她宁愿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我看清艰难，却无力解决万一。

        娘啊……

        待认亲完毕，展延就介绍一直不吭声的伏师傅，挨个给杜家人诊脉。

        诊了一圈，果不其然，都营养不良，当中又属有孕在身的陆氏情况最差。

        我跟在旁边，一点点给若若讲。万幸，除了杜昭夫妇略严重，其他人只是简单的杂症。

        一问才知道，杜昭夫妇去山里砍柴，染了瘴气，自己没当回事，还往山里跑，结果就严重得下不了地了。

        伏师傅就带着我和娘出去煎药，剩展延先做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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